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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丝笼的雏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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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的事情之后,顾川音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
他没有接任何活,没有出门,没有跟任何人联系。他坐在床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从暗变亮,反复循环。
他在想一件事——要不要逃。
他的师傅教过他很多术法,其中有一样是“隐踪术”,可以把自己的气息完全隐藏起来,连鬼差都找不到。如果他用了这个术法,改名换姓,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戚景也许就找不到他了。
也许。
但他又想到林屿。想到林屿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到林屿可能再也画不了符的右手。
如果戚景能找到林屿,就能找到任何和他有关系的人。
他可以逃,但他的过去、他的关系、他在这座城市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逃不掉。
戚景说过:“我想要你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你不在我能看到的地方,你所在乎的一切,都会消失。
顾川音突然笑了。
不是他习惯的那种温润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带着一点绝望的笑。
“师傅,”他对着空气说,“你让我好好活着,做个好人。但你没有教我,怎么在一个疯子面前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他。
第四天,他出门了。
他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回家做了一顿饭。吃完饭后,他洗了碗,擦了桌子,把房间打扫了一遍。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
“即日起,本人顾川音停止接活。恢复时间待定。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信任和支持。”
发完帖子,他关掉电脑,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罗盘、符纸、朱砂、铜钱、桃木剑、香灰。他把它们整齐地摆在桌上,像在检阅自己的过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戚景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和你谈谈。”
回复在三秒后到来:
“我在楼下。”
顾川音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灯下面。戚景靠在车门上,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两个人隔着七层楼的距离对视。
顾川音下楼,走到戚景面前。
“上车,”戚景说,“外面冷。”
顾川音没有拒绝。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里依然很干净,空调开着暖风,座椅加热开着。
“林屿会好吗?”顾川音问。
“会。他的经脉我已经帮他修复了。休养三个月就能恢复。”
顾川音点了点头。
“戚景,”他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戚景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但顾川音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高耸的眉骨,深邃的眼窝,薄而锋利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燃烧着某种毁灭性温度的黑色眼睛。
“你是我的。”戚景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念一段咒语,“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就是我的。”
“我不是任何人的。”
“你可以不是任何人的,”戚景说,“但你只能是我的。”
顾川音听懂了这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会强迫顾川音变成某种样子,但他会清除所有顾川音可能变成别的样子的可能性。
他不会改变顾川音,但他会改变顾川音的世界。
把世界里的人一个一个拿走,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个。
直到顾川音除了他,一无所有。
“戚景,”顾川音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囚禁。”
顾川音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礼貌、无懈可击——是他最擅长的、用来应对所有不确定情况的保护色。
戚景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
“你觉得……我会让你走?”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顾川音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恢复如常。但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了,真气在丹田中暗暗运转,随时准备出手。
“你的阴气,很特别。”戚景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体质。阴阳平衡,天衣无缝。像是——”
他伸出手。
顾川音猛地后缩,右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后腰的符纸。
戚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因为顾川音的后退而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川音的手——那只按在符纸上的、微微发抖的手。
“你害怕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只是不习惯被人靠这么近。”
“你在发抖。”
“没有”
戚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顾川音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就是那么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让顾川音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像是一头猛兽在扑向猎物之前,微微咧开了嘴。
“顾川音,”戚景念出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酒,“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纯阳紫气是什么?”
顾川音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四个字像是炸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表情,想起了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想起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那不是人!那是——”
顾川音的声音发干,“你就是纯阳紫气。”
“对。”戚景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在接受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你想做什么?”
“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顾川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因为这说明,戚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可动摇的结论。
“纯阳紫气圣体,阳气过盛,体内如同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戚景的语气像是在讲解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我需要一个阴属性足够强大的人来中和我的阳气。否则,我会失控。失控了就会杀人。我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他说“杀了很多人”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我打碎了很多杯子”。
“所以你要我做你的……什么?空调?”
“你可以这么理解。”戚景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我更倾向于另一个词——”
他靠近,气息扑在顾川音的脸上,烫得像是被火舌舔过。
“容器。”
顾川音出手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右手抽出三张符纸,左手掐诀,银色的真气在指尖炸开,三张符纸化作三道银芒,直奔戚景的面门。
三张都是攻击性最强的雷符,普通人中了任何一张都会被电成焦炭。
戚景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三道雷符击中他的胸口,爆出一阵刺目的蓝白色电光。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气味。
电光散去。
戚景的衣服被烧出了三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没有任何伤痕。那三道足以劈死一只厉鬼的雷符,在他身上连一个红印都没有留下。
纯阳紫气。
万法不侵。
顾川音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终于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会那么恐惧。
这不是一个级别的较量。
戚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破洞,微微皱眉——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衣服脏了。
“别费力气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的攻击对我无效。这个世界上能伤到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他抬起手,指尖弹出一缕金红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极细,但温度极高,高到顾川音感觉自己的脸被烫得发疼。金红色的光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然后没入顾川音的胸口。
顾川音的身体瞬间僵住
不是被定身术之类的法术控制——而是他的真气在那一瞬间被全部冻结了。像是有一条火龙钻进了他的经脉,盘踞在他的丹田之中,只要它稍微动一动,他的经脉就会被烧成灰烬。
“我在你体内种了一道纯阳真气。”戚景说,“它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它会帮你温养经脉,甚至对你的修炼有好处。但如果你试图离开——”
他顿了顿。
“它会从内部把你烧成灰。”
顾川音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笑容。
没有了温润的、礼貌的、用来保护自己的笑容。
那张精致的、近乎妖异的脸上,只剩下了苍白和冷硬。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
“也许。”戚景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放在他高大冷硬的身体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顾川音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你是我找了二十六年的人。”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呓语,“从今以后,你是我的。”
他补充道,眼神忽然变得幽深,“是——我的所属。”
顾川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戚景,用那双纯黑的、没有任何反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冰冷的审视。
是在看一个——敌人
戚景被那种目光看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大了一点,露出了几颗牙齿。
“这个眼神。”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很好。我就知道,你和那些脆弱的东西不一样。不要试图逃跑——你知道后果。”
顾川音淡漠的看着戚景。
这个距离,他能看到戚景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苍白的、面无表情的人影。
“戚景,”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爱你?”戚景接过话,“我不需要你爱我。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没有爱的陪伴,算什么?”
“算占有。”
顾川音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戚景从来没有伪装过自己——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这不是爱,这是占有。他没有用甜言蜜语来包装,没有用温柔的假象来欺骗,他只是在做一件事,并且明确地告诉顾川音:我在做这件事。
这种坦诚,反而让顾川音觉得更加绝望。
因为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個虚伪的人,你还可以揭穿他的面具。但你面对的是一个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疯子,你能做什么?
你只能接受,或者毁灭。
而毁灭的代价,是你身边所有人的命运。
“我有个条件,”顾川音说,“从今以后,不许再伤害任何人。我的朋友、我的委托人、我的邻居、任何跟我有过接触的人——你都不能碰他们。”
戚景思考了几秒。
“可以,”他说,“但有一个前提——你不能试图离开我。”
“如果我说好呢?”
“那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顾川音深吸了一口气。
“好。”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裂了。不是碎了,是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断开,两头弹回黑暗里,再也接不上了。
他以为戚景会笑,或者至少会露出某种满意的表情。
但戚景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顾川音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热,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有薄薄的茧。顾川音的手被完全包裹在里面,像是被一只手套锁住了。
戚景握着他的手,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
就那样握着。
在安静的车里,在暖风的吹拂下,在窗外的路灯下面。
顾川音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突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川音,你要记住,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鬼,是人心。鬼要吃你,至少会让你知道。人心要吃你,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进他嘴里。”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