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9、第 9 章 傅总，周末

　　傅深予看着他，然后垂下眼，像是在忍什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林昭宁愣了一瞬——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抛开其他的不说，对面的男人真的长得很好看——骨相、比例、线条，每一处都像是从他画稿里走出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画过那么多角色，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这张脸。

　　“我叫傅深予。”

　　傅深予站起身来，伸出手，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

　　林昭宁一愣，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报名字。对，人家先自我介绍了，他也该报名字。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叫什么啊，那天在医院就问过的。转念又想，二十多天过去了，人家洛影传媒的大老板日理万机，不记得他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小员工，好像也合情合理。

　　“林昭宁。”他赶紧握住那只递来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傅深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向下，落在两人交握的位置。下一秒，林昭宁已经自然而然地松了手，退开半步。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只收回的手上停了一拍，随即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重新抬起头。

　　“发我微信吧。”

　　“微信？”林昭宁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微信我也没有啊……”

　　傅深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的意味。林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还是硬着头皮问了句：“那我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话音未落，一个手机就伸到了他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二维码。傅深予的手就举在那儿，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嗯。”

　　林昭宁愣了大概两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码，添加好友——整个过程都是懵的。

　　等好友申请发送成功，傅深予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点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SN】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昭宁盯着那个头像——深灰色的底上，一大一小两个圆圈紧挨着，各自牵出一根细线向外散开。简单到极致，冷淡到极致。和他的主人一样。

　　林昭宁有点恍惚。他就这样加到了洛影传媒大老板傅深予的微信？

　　“文件发过来。”傅深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好的。”他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我马上发。”

　　他抱着电脑回到沙发上，登上微信，把文件发了过去。发送成功。他抬起头想确认对方收到了没有——傅深予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震了。

　　夏桐：下班了吗？林曜饿了，在车上啃面包呢。

　　林昭宁飞快地把关掉电脑，放在桌上。站起来就想往门口冲——脚都迈出去了才想起这是谁的办公室，赶紧刹住，往办公桌那边瞟了一眼。傅深予还在对着屏幕，冷光映在脸上，看着挺忙。

　　人家是老板，怎么着也该打声招呼吧？犹豫了两秒，他走过去，站在桌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傅总，那我先走了？”

　　傅深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嗯。”

　　林昭宁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傅深予还在看他。

　　又是四目相对。

　　林昭宁脑子一空，脱口而出：“傅总，周末快乐！”没等回应，他一个激灵拉开门，逃也似的蹿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一口气——什么情况？这句“周末快乐”是哪个脑回路短路蹦出来的？在老板面前，你一个试用期员工，能不能有点分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那个深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躺着。

　　SN。

　　什么意思？拼音？缩写？拼不出来。可这两个字母凑在一起，莫名有些眼熟。

　　林昭宁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五了！

　　——等等，S……N？深……宁？

　　手机差点脱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打了一样。想多了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SN，说不定是“收到”的缩写？不对，收到是SD。那就是“是呢”？更不对。

　　他使劲拍了拍脑袋：“人家大老板，微信名能有什么深意？肯定是随便起的……比如‘少年’？老板有一颗少年心？不对，他那张脸看起来少年老成还差不多。‘送你’？送谁？‘睡呢’？……‘骚年’？不对不对……”

　　顿了顿，他又给自己加了个更合理的解释：“SN，肯定是‘Yes or No’的缩写。说明他是个果断的人，做事只有Yes或No，没有中间值。多有内涵。”

　　他越扯越远，自己都觉得离谱。最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

　　办公室里，傅深予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微信上那个新加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周末快乐。”

　　他重新点开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新加的好友——【今天不画画】。

　　头像是一个Q版小人：圆圆的脑袋，头顶扎着冲天小啾啾，笑得没心没肺。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扎着辫子的软糯团子。傅深予盯着看了很久，心想——这大概是本人的自画像吧。嘴角弯了弯，然后滑进了朋友圈。

　　第一条，两天前发的：

　　“人生四大错觉：手机震动，有人叫我，她喜欢我，他在看我。”

　　傅深予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天下午的画面——上午还服帖规整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炸成了一团毛，蓬蓬地翘着，像个没来得及梳顺的线团。然后那个顶着炸毛脑袋的人冲他挥了挥拳头，脸上挂着一副又恼又窘的表情，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狮子，龇着牙，炸着毛，凶巴巴的。没什么威慑力，却让人莫名想伸手揉一把。

　　第二条，二十多天前发的：

　　“夏大巨星拉着我逛吃了一天，我差点就英勇就义了。”

　　配图是一张Q版小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四肢摊开，眼睛翻白，长长的舌头歪在一边，一脸生无可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小事烧纸，大事刨坟。

　　傅深予看着那个小人，想起那天——车从侧面冲过来，自行车哐当倒地，那个人抱着他的腿，汗涔涔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嘴里嘟囔着“送我去医院”，然后就直接晕了过去。脸白得像纸，睫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小动物。

　　都那样了，还能这么乐观地发朋友圈。他似乎从小就是这样的，没心没肺地乐观着。

　　第三条，几周前发的：

　　“赶稿赶到凌晨，头发都被捋秃了。林曜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了我一眼说‘哥哥，你好像一只炸毛的鸡’。”

　　配图是一只Q版炸毛鸡，圆滚滚的，浑身毛都炸着，头顶翘着几根呆毛，眼睛瞪得溜圆，又气又委屈。傅深予看着那张图——头发炸毛的样子，确实像。

　　他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再往下滑。

　　……

　　“今天吃到了巨好吃的烤玉米！摊主是个老爷爷，说是祖传的手艺，已经传了三百年了，并且这个手艺传男不传女。”

　　配图是一根烤得微微焦黄的玉米，还冒着热气，在路灯下泛着暖色的光。玉米粒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像镀了一层蜜。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住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用指尖轻轻点亮，像舍不得让那个冒着热气的画面沉入黑暗。

　　烤玉米。

　　记忆忽然涌上来，带着烟火气和焦糊味——很多年前那条巷子里，那个圆滚滚的团子举着一根烤得黑乎乎的玉米冲过来，嘴巴吃得一圈黑，瞪着眼睛冲那群人喊“欺负人是不是”。那根玉米比照片上焦多了，黑糊糊的，有的地方甚至烤成了炭，可那个人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落地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瘦一圆，歪歪扭扭地贴在石板路上。

　　那个圆圆的团子拽着他的袖子，嘴巴一张一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攥得很紧。那时候他没说话，只是走得慢了一点，再慢一点。

　　走廊里，林昭宁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什么情况……”

　　手机震了——夏桐连发几条消息轰炸：人呢！林曜快饿成干了！配了一张照片，林曜趴在车窗上，脸蛋贴着玻璃，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镜头外……

　　林昭宁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快走几步奔向电梯。

　　他不知道，隔着那扇厚重的门，有人正望着窗外的夜色，想着他。

　　想了很多年。

　　也等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