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打杂的。 ...
-
林昭宁并不接话，低头喝汤，假装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南律衡却顺势把话头抛了过来。他用筷子点了点林昭宁那边：“昭宁，你们洛影最近不是缺头部IP吗？《故土》这本可是实打实的爆款潜质，你回头帮王总问问？”
林昭宁放下汤匙，擦了擦嘴，抬起头，语气客气又滴水不漏：“叔叔，版权采购这块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我这边确实接触不到。”
“那你帮忙引荐一下也行啊——”南律衡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我只是洛影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员工，部门的人都没认全，引荐不了什么。”林昭宁打断了他，语气客气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缝隙，“不过您要是有意向和洛影合作，改天可以帮您发个邮件问问版权部的同事，看他们那边的流程怎么走。”只要不在这个饭桌上应下，改天再找个由头拒绝就行。
南律衡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他还是忍住了：“行行行，先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李总适时举杯，把话题岔开了：“南总，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几个新人作者的本子？质量怎么样？”
南律衡立刻来了精神，有意无意地炫耀起来：“那可不是一般的本子，有一个科幻题材的，构思绝了，比去年那部爆款——”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往林昭宁身上扯：“改天我把本子给昭宁看看，让专业人士给把把关。昭宁，你在洛影做评估，眼光肯定比我们这些外行强。”
“叔叔，您误会了。我刚进公司，就是打杂的，工作不涉及这个。而且公司有规定，不能接私活。”林昭宁把筷子平放在碗上，语气稍重。
“这哪是私活，帮亲叔叔看看，怎么能算私活呢？你这孩子，真的是太死板。”南律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再说了，你小时候叔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清楚。”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周姐低头喝茶，李总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王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昭宁和南律衡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林昭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叔叔，您对我的好，我一直记着。但工作上的事，我真的帮不上忙。”
“行，不勉强你。”南律衡拍了拍林昭宁的肩膀，转向桌上其他人，重新堆起笑容，“来来来，我们聊我们的。昭宁就是太实诚，在职场上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灵活一点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南律衡没有再直接提傅深予，但每句话都像是在敲边鼓，有意无意地提到洛影传媒。
每句话都像是随口一说。但他说完每一句，都会有意无意地朝林昭宁的方向偏一下头，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每句话都在暗示同一件事——他侄子跟傅深予关系不一般，而他这个做叔叔的，自然也能沾上光。
林昭宁坐在那里，筷子夹着菜，却食不知味。桌上的菜越上越多，觥筹交错间，南律衡的笑声越来越响亮，王总的恭维越来越露骨，周姐的眼神越来越意味深长。他低头喝汤，把那些目光挡在碗沿之外。
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熬到散席走人，就当听了两个小时的背景噪音。
但南律衡显然不打算让他这么轻松地过关。
酒过三巡，南律衡脸上泛红，放下酒杯，语气直接：“昭宁，叔叔跟你说个事。”
林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您说。”
“是这样的，”南律衡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王总那边有个项目，跟洛影的业务方向很匹配。但你也知道，这种层面的合作，光靠下面的人递话没用，得让傅总那边知道有这么个事。叔叔想请你帮忙牵个线，约傅总吃顿饭，不用多正式，就是认识一下，聊几句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让林昭宁帮忙递张名片。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王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李总和周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林昭宁身上。
林昭宁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话头挡了回去：“叔叔，我刚刚就说过了，我和傅总不熟。”
“不熟没关系啊，”南律衡笑着摆手，“你们在同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找个机会说句话还不行？”
“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林昭宁的语气依旧平稳，“傅总的行程不是我能打听的，更别说约他出来吃饭。我一个普通员工，连见他都很难。”
南律衡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一点：“昭宁，叔叔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帮忙递个话，成不成另说。你这么推三阻四的，是不想帮叔叔这个忙？”这话已经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
林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叔叔，不是我不想帮，是我帮不了。傅总那个级别的人，我连跟他说句话的机会都很少。你让我去约他吃饭，我拿什么身份去约？以什么理由？”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却更加坚定：“公司有明确的利益回避规定，员工不能私下替外部人员引荐高管。这是红线，碰了是要丢工作的。别说我现在才刚进公司，就算是进了公司好几年，也未必能搭上傅总这条线。”
南律衡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王总见状，赶紧打圆场：“哎呀，南总，小林说得也有道理嘛，大公司规矩多，咱们理解理解。来来来，喝酒喝酒——”
但南律衡没有端杯。他盯着林昭宁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目光却沉沉的：“昭宁，你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像是在给林昭宁留一个台阶，又像是在下一剂更重的药：“以前你最难的时候，是谁帮你的？叔叔对你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也不求你知恩图报……”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林昭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南律衡在说什么——母亲刚走那段时间，林曜还躺在保温箱里，浑身插满管子，每天的费用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南律衡确实帮了不少，还帮忙料理了母亲的后事。
可这些年，为了这份恩情，他和林曜陪着南律衡演了多少场“叔叔资助失去双亲侄子”的戏，为他的公司拉赞助、拉投资。
他自认为已经还得差不多了。那份合同，那些他后来才看明白的条款，那些被压到低得离谱的分成比例——他什么都没说，签了，认了。
可这些事，已经被南律衡翻来覆去地提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提，都像在提醒他：你欠我的，你永远欠我的。每一次提，都是为难林昭宁的时候。
南律衡的确对他有恩，他可以报，但绝不是借傅深予的手来替自己还。
“叔叔，”林昭宁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南律衡面前的杯子续上酒，“您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记得。但工作上的事，真的不是我不帮，是我能力有限，实在办不到。希望您理解。”
南律衡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几秒，终于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的语气缓了缓：“昭宁，叔叔不是要为难你。但你得承认，傅总对你确实不一般……这些事，你以为叔叔不知道？”
南律衡没有说完，但林昭宁心里清楚——傅深予和他的关系，南律衡可能不清楚，但两人私下接触近，恐怕已经打听了个七七八八，不然他不会攒了这场饭局。
“昭宁啊，你就是脸皮太薄，从小就这性子，不爱求人。可叔叔得说你两句——这个社会，人脉就是资源，你不去用，别人就用走了。傅总对你好，那是你的资源，也是你的运气。可运气能靠一辈子吗？叔叔这些年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吧？总不能光享受不回报，你说是不是？”
“叔叔。”林昭宁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包间安静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南律衡脸上：“傅深予不是资源。他也不是谁的运气。”
南律衡愣住了。
桌上那三个人也愣住了。因为林昭宁直呼其名，看来两人的关系的确不一般。
林昭宁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上。然后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语气客客气气：“不好意思，各位，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这杯酒，算我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忍住了没咳，把空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各位慢用，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他拉开椅子，转身就走，背影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南律衡一眼。
“林昭宁！”南律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给我坐下！”
林昭宁继续走。
“你站住！”南律衡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压抑的怒意，“林昭宁，你翅膀硬了是吧？我请你吃顿饭你甩脸子给谁看？”
林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南律衡。叔叔的脸涨得有些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桌上那几个人神色各异。
“叔叔，”林昭宁说，“这样的饭，我吃不起。”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南律衡摔筷子的声音，还有一句模糊的“不识好歹”。
瓷筷砸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那声响在走廊里格外刺耳。端着托盘的服务员被吓了一跳，侧身给他让路，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打量。
林昭宁没有回头。他一路穿过走廊，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一直走到外面马路旁的人行道上，才停下来。
八月的夜风裹着暑气扑在脸上，闷得人像一头扎进了蒸笼。他本就滚烫的脸颊被热风一激，烧得更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出门前他就猜到今晚这顿饭少不了要喝酒，提前吞了解酒药。这会儿药效还算顶用，后脑虽然有些发沉，脚下却还稳当，意识也清醒着。只是脸上那点烫，不知是酒意上脸，还是被夜风蒸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南律衡发来的微信：
“你今天让我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我对你那么多年的照顾，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昭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又暗了。那条消息像一根针，扎在他和南律衡之间那层早就薄得透明的窗户纸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去世后，南律衡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眼眶红红地拉着他的手说“昭宁，以后叔叔照顾你”；想起后来签那份合同时，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签了字就能救林曜；想起后来无意间看到版税分成比例时，心里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的感觉。
他以为他可以一直假装不知道，假装那些年的照顾是纯粹的亲情。可今天，在那个包间里，当南律衡把傅深予推到桌上的那一刻，他忽然释怀了。
他欠南律衡的，早已还清。更不需要用傅深予来维系那段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
他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他站在街边，满脑子都是傅深予。
他忽然想起傅深予对他说过的话——身边全是算计、利益和权衡利弊。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仅仅因为和傅深予走得近，他的亲叔叔就想借他和傅深予的关系去牵线搭桥。
他当时说冷战只是开玩笑，但傅深予因为在乎，所以生气了。他拿傅深予最珍贵的真心，去开了一个最幼稚的玩笑。
想到这里，林昭宁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暑气灌进肺里，胸腔闷闷的，但脑子反而清明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