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79、第 79 章 嗯。

　　从高三起，他就开始在外面打工赚钱养家，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能真心对他的人，不多。真心对他好、不求回报的人，更少。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一个人扛，习惯不指望任何人，习惯把所有的期待压到最低。

　　可傅深予出现了。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人，会带他去漫展，带他去动画公司，带他去吃各种美食，会用自己的资源介绍他认识业内的大咖，也会送他昂贵的衣服、绝版的笔尖……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包括那笔补助。

　　他私下旁敲侧击地问过同事，公司每年确实都有资助贫困留守儿童的项目，但那只是面向社会的公益项目，不面向在职员工，而且他的情况根本不在受助范围内。可他看到的那本员工手册上，清清楚楚地列着这一条。所以，那本“员工手册”，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有人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

　　傅深予对他的好，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他全都知道。

　　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他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值得被这样对待。他只需要做他自己，就够了。

　　林昭宁此刻很想见到傅深予，立刻，马上。这么想着，他朝旁边的连锁便利店走去。

　　夜色沉下来，半山私人别墅隐在层层叠叠的香樟阴影里。若非收到邀约，谁也想不到这扇门后正办着一场私人晚宴。座上皆是资本方、影视集团掌舵人与资深制片人，是只属于顶层圈子的私密小聚。

　　叶枫跟在傅深予身后，低声提醒着席间宾客的身份。

　　傅深予缓步走到预留的座位旁，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那碟冰镇三文鱼上，微微一顿。

　　他想起两人第一次吃饭，林昭宁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夹起一片三文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他记得很清楚。

　　林昭宁爱吃海鲜，微博上分享漫画日常时，也总夹杂着美食推荐。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碟三文鱼上多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惯常的淡笑。他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掠过桌上精致的摆盘——清蒸蓝龙虾、北极贝刺身……都是林昭宁爱吃的。

　　他原本是打算带林昭宁一起来的，顺便介绍他认识一些人。但这个念头转瞬就被他打消了——在座的人个个心思深沉，言语间全是迂回试探，一场闲谈藏着无数利益考量。林昭宁性子单纯，不擅长周旋这类顶级圈层的人情博弈，就算没有人劝酒，也一定会浑身紧绷，坐得拘谨。

　　“傅总，今天的海鲜是空运过来的，您尝尝。”旁边有人殷勤地招呼。

　　傅深予颔首，执起筷子，却又放下，端起酒杯和人碰了一下，寒暄了几句。

　　等人走后，傅深予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下午到现在，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没发信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开了定位——那个小小的圆点静静落在城西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纹丝不动。傅深予盯着那个圆点，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傅总……”旁边有人举着酒杯过来打招呼。

　　傅深予按灭屏幕，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社交笑容，客气、疏离，挑不出半分差错。他端起酒杯，和来人轻轻碰了一下，寒暄得滴水不漏。

　　宴会过半，傅深予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定位。

　　看到位置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瞪大双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圆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城西，稳稳地停在另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傅深予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几分钟后，车子驶出半山别墅群。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闷了一整天的暑气终于撑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开始往下砸。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前挡风玻璃上还是一片水幕，路灯的光被雨打得稀碎。

　　傅深予赶紧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第四声，第五声，然后是那个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傅深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定位——那个圆点还在小区门口，纹丝不动。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雨越下越大。

　　“再快点。”他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把油门往下踩了踩。

　　四十分钟后。

　　车刚在小区门口停稳，傅深予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司机在后面喊了一声“傅总，伞——”，他头也没回。

　　雨势稍缓，却仍细细密密地下着，织成一张网。小区门口那棵树下，立着一个人。穿着短袖，也没打伞，就那么靠着树干站着，脑袋微微垂着，雨水把他额前的碎发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

　　傅深予几步冲过去，伸手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力气很大，像是要把人嵌进骨头里。林昭宁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整个人被他严严实实地拢在怀里。傅深予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把他湿漉漉的脑袋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他感觉到林昭宁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软下来。

　　“你来这里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怎么不打伞？感冒了怎么办？要是我不回来，你要在这里等一夜吗？……”傅深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一个问题追着一个问题。

　　他说着，把人往后推了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林昭宁浑身湿透了，睫毛上挂着水珠，身上的短袖被雨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整个人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猫，狼狈得不像话。

　　傅深予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抬手去摸林昭宁的脸，指腹碰到他冰凉的脸颊时，声音终于低下去，可那点压不住的颤还在尾音里：“你是傻子吗？手机没电了不会借个电话？不会找个地方躲雨？生病了怎么办，不会……”

　　“我手机没电了。”林昭宁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傅深予的手顿住了。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可他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他张了张嘴，那些还堵在喉咙里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责备，一下子全泄了力气。紧接着，林昭宁的手环上他的脖子，吻住了他。

　　到了家，傅深予把林昭宁拎进浴室，调好水温，拿过花洒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身看他：“先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拿衣服。”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手忽然被拉住了。

　　傅深予脚步一顿，回头，就看到林昭宁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头顶淋下来，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浴室里灯光昏黄，水汽还没漫上来，把他那张被雨淋过之后仍有些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林昭宁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仰起头，吻了上来。

　　傅深予被吻住的那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昭宁吻得很急，毫无章法，舌尖横冲直撞地往里探，像是攒了一整晚的话全堵在这个吻里。一只手紧紧攥着傅深予的手臂，像是怕他跑了。

　　傅深予愣了两秒，随即扣住他的后脑，把人往怀里按，将主导权收了回来。

　　两人吻了一会儿，林昭宁的手滑下去解他胸前的扣子，指尖湿，手又抖，半天解不开，急得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傅深予捉住他的手，退开一点，嘴唇仍贴着他的唇角，呼吸缠在一起。浴室里的水汽漫上来，灯光昏沉，两人的轮廓在水雾里模糊了一层边。

　　“林昭宁。”他哑着嗓子叫他。

　　林昭宁的手被他攥着，动不了。他仰头看着傅深予，眼里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张着：“……我包里有，来之前买的。”

　　傅深予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抬起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问：“想清楚了？我可不会停。”

　　林昭宁的睫毛颤了颤，对上傅深予的目光。他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很轻、却很稳地点了一下头。

　　“嗯。”

　　傅深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托，抱起来放在浴缸旁边的台子上。

　　“等会儿别后悔。”说完低下头，重新吻住了他。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都重。

　　热水哗啦啦地落着，水声盖住了一切。

　　水声时急时缓，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半掩的窗帘后漏进来，薄薄铺在地板上，又被飘过的云遮去大半。

　　墙上那面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水声漫过来，把那些若有若无的声响都裹住了，只余一点模糊的余韵，缠在水汽深处，久久不散。

　　浴室里的水声又急了一阵，慢慢缓下来，那些细碎的声响也跟着轻了，最后只剩一点气音，被淅淅沥沥的水声盖过去，像是要落上一整夜。

　　两人一直闹到凌晨三点多，从浴室闹到床上。

　　凌晨五点，傅深予从床上醒来，发现怀里的人烫得厉害。他用额头贴了贴林昭宁的额头——很烫。又摸了摸他身上，浑身滚烫。不知道是昨夜淋雨着了凉，还是别的什么。

　　傅深予眉头拧了一下，翻身坐起来，打算去拿药箱。他刚把林昭宁从怀里挪开，放在枕头上，林昭宁的手臂忽然抬了起来，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服，声音又轻又哑：“傅深予，别走……”

　　林昭宁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要重一些，嘴唇微微张着，眉心轻轻蹙着。

　　“我在，我不走。”他轻轻握住林昭宁攥着他衣服的手，低头亲了亲那几根蜷着的手指，声音放轻，“宁宁乖，你发烧了，我去拿温度计。”

　　林昭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水雾蒙蒙的，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张模糊的脸。然后一只胳膊软绵绵地攀上了傅深予的脖子，仰着脸想要凑上去吻他。傅深予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他发烫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林昭宁的手无力地滑落，头歪向一侧，眼睛又闭上了，仿佛刚才那一下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傅深予这才下床取来药箱。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家里倒是有常备药，但他怕不对症，打电话叫来了医生，帮林昭宁做了检查。等喂他吃完药，又帮他上了药，已经六点半了。

　　傅深予坐在床边，盯着睡梦中的林昭宁看了很久。他伸手把他额前那撮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在他发烫的脸颊上停了一瞬，才起身关好窗帘，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客厅里，他打开手机。

　　金梓早些时候发来消息：“昨晚他叔叔南律衡带他去参加了一个饭局。”

　　傅深予看完，立马拨通了金梓的电话。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接通。

　　金梓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嗓音：“大哥啊，我刚睡下，你这么早打电话干嘛？”

　　“帮我查一下南律衡，以及这些年来……”

　　“知道了，知道了。挂了。”金梓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傅深予又分别给叶枫和秘书打去电话，简短交代了一下工作安排。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卧室。推开门，就看到床上的人把被子又蹬开了。大概是体温高，林昭宁又不喜束缚，睡着了便会把身上盖着的东西统统推开。

　　傅深予走过去，把林昭宁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林昭宁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往他这边倾了倾。

　　傅深予一把捞过浑身发烫的林昭宁，把他紧紧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

　　过了许久，傅深予才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