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72、第 72 章 不动声色的

　　包间不大，但很雅致。

　　傅深予带着林昭宁走进去时，屋内已经坐了五个人。他逐一做着介绍——赵导，手握两部现象级漫改剧集；王编剧，业内公认的“漫改第一笔”；余下三位，分别是制片与项目策划，全都是圈内鼎鼎有名的人物。

　　林昭宁挨个打招呼，姿态不卑不亢。他从高中起就开始打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场合还不至于露怯。落座时，傅深予十分自然地伸手拉了他一把，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傅深予另一边，则挨着赵导与王编剧。

　　这个位置……自己坐是不是不太合适？但其他地方又都不认识。林昭宁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来得及多想，话题已经开始了。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导喝了口酒，感慨道：“现在市面上好的国漫IP太少了，翻来覆去就那几部，观众都审美疲劳了。”

　　王编剧跟着附和：“根源还是内容短板。不少漫画世界观设定亮眼，可故事内核撑不住，落地改编的难度极高。”

　　傅深予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说：“正因如此，今天才把各位聚到一起。我们想布局国漫改编赛道，想听听各位的看法——该以怎样的标准去甄别、运作IP。”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林昭宁一眼。

　　林昭宁刚听完赵导聊最近在找的一个武侠题材，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赵导说的那个故事框架，怎么跟他在网上连载的那本漫画有点像？

　　不过两个故事侧重点不一样。赵导的项目一听就是能赚钱的，更符合现在的市场：男女主从误会到和解，甜虐交织，节奏明快，观众肯定买单。

　　而他画的那个，是群像剧，最近几个月热度慢慢高了起来。有人催更，有人画同人图。他一直认为，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够了。虽然粉丝不多，但开心就好。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故事大概率不好卖。但他不在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本身就值得。

　　话题继续。傅深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林昭宁坐在旁边，偶尔被问到时才说上几句，话说得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他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傅深予总会盯着他看——当然，也可能是他的错觉，毕竟他发现，傅深予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傅深予。

　　“我听说林策划大学专业是数字媒体艺术？”王编剧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这句话落得不轻不重，语调里带着点闲聊的意思，但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林昭宁放下水杯，笑了笑：“对，数字媒体艺术。当年选专业的时候想的是又能画画又能做设计，结果发现什么都学了个皮毛，什么都不精。”他说得轻松，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这种场合他懂——别人问你是哪个学校的、学什么的，不是真想听你讲专业课，是想摸你的底。

　　“数字媒体艺术好啊，”王编剧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们工作室最近招的几个年轻人都是这个方向的，软件熟练，审美也在线。林策划现在还在画画吗？”

　　林昭宁心里微微一动。他的漫画副业一直很低调，现在的公司除了傅深予应该都不知道。王编剧这话问得随意，但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有所指。

　　“自己画着玩的，算不上什么。”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赵导刚才说的那个武侠题材，”王编剧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林策划听着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昭宁愣了一下。他确实有想法——何止是有。他画武侠漫画，不就是因为自己从小就爱这个？书和漫画看了不知多少，小时候看武侠片，还做过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画的漫画也能搬上大银幕。但这种心底深埋的私念，怎么能当众直白说出口。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脑子飞速地想着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傅深予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力道温和，带着无声的鼓励。

　　林昭宁心头微顿，抬眼望过去。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傅深予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沉静笃定，仿佛清清楚楚看穿了他心底压着的那番野心，却不声张，只用眼神告诉他：你尽管说，不必拘谨。那抹笑意落在眼底，稳稳托住了他几分忐忑慌乱的心绪。

　　林昭宁被这道目光熨得心神稍定，紧绷的肩背也悄然松弛了些许。

　　“想法谈不上，只是我平时有空也会看一些。”他放下杯子斟酌着开口，语速平稳，仿佛在将脑中零散纷乱的念头一一捡拾、梳理妥当，才缓缓吐露出来，“武侠题材这两年确实在回暖，可市面上多数项目依旧在翻拍老作品。其实优质国漫IP从来不缺市场，缺的是一套成熟妥当的改编逻辑。不少作品的原著粉丝和剧集受众本就是两拨群体，强行贴合原著反而两边不讨好。关键还是找到故事的内核——读者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是鲜活的人物，宏大的世界观，还是某一份戳人心底的情绪共鸣？”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有点多了，正想收住。

　　赵导却听得入神，端着酒杯往前探了探身子：“林策划这个‘内核’的说法很有意思。那你觉得，现在有没有哪个作品是把这一步做成了的？”

　　王编剧也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林昭宁被这么一追问，已然没法随便搪塞过去。那些平时一个人琢磨的创作心得、翻看动漫时迸发的零碎灵感，霎时间一齐涌上心头。他索性放开了说，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

　　“今年热度很高的动漫《侠客行》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它没有照搬传统武侠固有的套路，而是在人物关系上找到了当代观众的情绪共鸣点，同时保留了‘侠’的内核。观众愿意为它买单，不全是因为华丽炫酷的打斗，而是故事让大家真切相信，世间当真会有人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豁出性命。故事讲的是江湖纷争，可打动大家的并非刀光剑影，而是藏在其间的热血与孤勇，是那份‘我也能够活成这般模样’的向往。”

　　他说着说着，语速自然地带上了某种不自觉的热忱——那是只有在聊到自己真正热爱和熟悉的领域时才会流露出来的状态，是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东西，压都压不住。

　　“所以我反而觉得，今年出新的武侠国漫，是最好的机会。观众不是缺打斗热闹的江湖，是早已厌倦了套路翻拍。他们真正在等的，是一个能重新唤醒赤诚、让人相信‘侠’还活着的故事。”

　　完了，说太多了，在几位大佬面前指手画脚，像什么话？他正准备尴尬地找补两句，端起杯子想喝口水掩饰一下。

　　没想到赵导眼睛一亮：“林策划这个切入点不错。‘让观众重新相信“侠”还活着的故事’——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王编剧也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林昭宁和傅深予之间转了一圈。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也带着点欣赏。

　　傅深予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昭宁身上。有羞赧别扭的，有炸毛赌气的，也有温顺依赖的，却极少见到眼前这副模样：眼眸灼灼发亮，语速不自觉加快，讲到兴起处微微前倾身体，满腔热忱由内而外地倾泻而出。

　　傅深予静静望着，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欣赏。当林昭宁沉浸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迷人光彩。酒杯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他的目光缱绻，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动容。

　　林昭宁没看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因为他正被赵导追着问具体思路，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聊，心里却忍不住想：完了，再聊下去怕是要露馅，自己哪能跟这种专业导演聊什么“故事内核”？他说的那些，不过是一个漫画爱好者看了太多烂片之后的吐槽罢了。

　　他下意识瞥向傅深予。傅深予恰好将剥好的一小盘虾推到他面前，侧过头压低声音：“吃点东西。”

　　话音落，他神色从容，不紧不慢接过方才的话题，面向在场众人开口：“昭宁在内容策划上确实很有想法，往后各位手上要是有合适的项目，可以直接找他沟通。论内容把控，他比我要专业得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分量不轻。

　　林昭宁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傅深予没看他，正端着酒杯跟赵导碰杯，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在座的全都是久经场面的人精，瞬间便听出这番话里的弦外之音，还有两人从落座就紧挨着的亲昵姿态，心中已然了然。傅深予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带在身边，而且还帮他剥虾、夹菜。

　　赵导心下明白，笑着端起酒杯：“傅总尽管放心，像林策划这样有见解的年轻人，我们可是求之不得。”

　　王编剧也笑着碰了杯，目光在林昭宁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傅深予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傅总看人的眼光，一向准。”

　　林昭宁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面上不显，笑着跟众人碰了杯。他只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傅深予今天带他来，好像不只是“陪他参加饭局”这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刻意的引荐，像是要把什么人脉和资源，不动声色地递到他手里。

　　“对了，林策划，方便加个微信吗？回头有个新项目，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昭宁愣了一下，本能地应了声“好”，掏出手机扫了码。赵导和另外两位也纷纷掏出手机，都加了一圈。加完微信，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新冒出来的几个头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些人，以前他只在行业新闻里见过名字，现在却在一个饭桌上吃饭、喝水、加微信——就好像做梦一样，梦里的人物忽然走到了现实里，还跟他说“回头聊”。

　　他下意识看了傅深予一眼。傅深予正低声跟赵导聊着什么，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桌下，一只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不自觉抖动的腿。

　　林昭宁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伸手覆上那只手。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相触的地方慢慢漾开，顺着胳膊一路淌进心口。他低下头，心跳却莫名地稳了下来。有他在的地方，就很安心。

　　饭局结束。

　　林昭宁悄悄留意了一下，傅深予今晚喝了不少酒。他忍不住侧头看了对方一眼——傅深予的脸色确实有些泛红，但坐姿依旧笔直，说话也条理清晰，看不出醉意。

　　“没事吧？”林昭宁压低声音问。

　　“没事。”傅深予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起身的时候，他晃了一下。

　　林昭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傅深予的手臂很硬，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线条。林昭宁的手掌贴在上面，忽然觉得有点烫。

　　身后传来赵导的声音：“傅总慢走，林策划慢走。”

　　还有王编剧轻轻的笑声，低低的，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林昭宁没听清。

　　傅深予被林昭宁搀着，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样利落，身体微微往林昭宁这边倾。不算重，但足以让林昭宁感觉到他的存在——体温、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香。

　　“傅深予？”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平时没有的沙哑。

　　两人走到私房菜馆门口，司机已经候着了。车门拉开，傅深予弯腰坐进去，林昭宁跟在后面上了车。车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