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69、第 69 章 这么心虚，

　　声音低下去几秒，然后又飘过来几句，话题已经拐到了“中午吃什么”和“食堂今天有没有上新菜”上。可林昭宁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程澜消失的方向——那个高挑的背影拐了个弯，朝那间办公室走去。他的位置刚好看不到门。办公室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程澜是进去了吧。然后呢？他们两个在里面会聊些什么？

　　聊什么？

　　林昭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放电影——傅深予坐在沙发上，程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刚好是那种让人浮想联翩的距离。

　　他们会聊解约条款吗？还是聊这五年的合作？还是聊……聊以前？

　　同学。冲着傅总来的。因爱生恨。

　　林昭宁想起那天聚会上说的：有过一段、有过一段、有过一段……

　　那这次来会不会旧情复燃？这几个字一冒出来，林昭宁自己先愣住了。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办公室，而是某个他没见过的场景。也许是大学校园，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年轻的傅深予穿着白衬衫，身边站着长发长裙的程澜。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俊男靓女，发生着那些本该在校园里发生的故事。

　　林昭宁想着，眼前自动浮现出两张脸：傅深予英俊清冷的脸，程澜明艳动人的脸。两个人站在一起。站在一起，还挺……还挺般配的。

　　所以他们会不会，会不会……

　　林昭宁垂下眼，盯着桌面上的本子，心里有些发涩。

　　他承认，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傅深予之间的差距。家世、背景、出身。在昌丰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好像没有这些东西，他可以笑着给傅深予塞一口炸酸奶，可以撞着他的肩膀挑手机壳，可以在护城河边和他开着玩笑，并排走了一圈又一圈。

　　可回到这栋楼里，那些东西又回来了，清清楚楚地横在他们中间。

　　他想起自己领助学金的那几年，想起一天打三份工的日子，想起那些为钱奔波、精打细算的日日夜夜。可他从来没觉得苦，也从来没自卑过。那些年他咬着牙走过来，靠的是自己，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有什么可自卑的。

　　可此刻，站在这栋办公楼里，听着那些关于程澜的讨论，一股强烈的自卑感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误闯了某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周身的一切都光鲜亮丽，只有他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甚至开始怀疑——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傅深予的好？

　　想着想着，他脑子里的剧本越编越离谱——傅深予和程澜曾经是很相爱的一对。因为事业，两人开始了地下恋情。后来家族反对，被迫分开，程澜伤心欲绝，一气之下签了别家公司。这次回来解约，说是公事，其实是借机再见他一面。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门一锁，深情对望，聊起往事，然后旧情复燃，拥抱在一起……

　　哼，渣男。

　　想到这里，正咬着指甲的林昭宁一个用力，疼得回了神。他甩了甩头，想把这个离谱的剧本从脑子里甩出去，可心里的酸涩却怎么也甩不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他抓了抓头发，抓完发现更烦了，又抓了两下，把早上出门前打理好的头发抓得四处炸开。

　　可那个念头还是往脑子里钻，像打地鼠一样，按下去一个又冒出一个——同学、冲着傅总来的、以前好好的。

　　那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普通同学？还是真的是……那种关系？

　　林昭宁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听使唤，已经把“前任”两个字自动补全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端着杯子站在傅深予办公室门口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工位上站起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儿。

　　门把手下压的声音传来。

　　林昭宁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一个丝滑转身——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手里的杯子晃了晃，几滴水溅了出来。

　　他刚站稳，就感觉到身后的门开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竖起来了，后脖颈凉飕飕的。

　　一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他不敢回头，死死盯着面前的海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补：我只是路过接水顺便欣赏一下公司文化，绝对不是来抓奸的，绝对不是。我是在考察公司宣传物料，对，我在做市场调研。谁规定员工不能看海报了？没有这个规定。

　　可他攥着杯子的手指在发抖，出卖了他全部的镇定。

　　站在他身后的傅深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人正对着墙上的明星海报一动不动。几分钟前，傅深予在监控里看见林昭宁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甚至还特意在办公桌前摆了个自认为最帅的pose等着。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敲门声。

　　傅深予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在看什么？”

　　林昭宁一愣，下意识转过身：“啊？我没有偷看你——”

　　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林昭宁恨不得现在立马咬舌自尽。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画，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在欣赏，欣赏这幅画。”

　　傅深予站在门口，倚着门框，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往墙上看了一眼：“欣赏画？”

　　林昭宁扭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然后他愣住了。

　　海报上，一个女明星正对着他笑。低胸礼服，红唇微张，眼神妩媚。关键是，他根本不认识这是谁。他甚至不知道公司墙上还贴过这张海报。

　　林昭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很想解释刚才他说欣赏画只是瞎说的，他并没有看清画的内容是什么。

　　“不……不是……”他慌忙后退，想离那张海报远一点，手里的杯子跟着晃了晃，又溅出几滴水，“我没看那个！我在看……我在看旁边的灯光！对，灯光！这个海报的灯光打得不错，很有层次感，值得学习……”

　　但一退，就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

　　他低头一看——傅深予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而他那只白色的球鞋，正水灵灵地踩在傅深予的皮鞋上。黑色皮鞋，锃亮，一看就价值不菲，鞋面上还映着走廊的灯光，此刻多了一个清晰的、带着灰尘的鞋印。

　　“对对对对对不起——”他赶紧往后退，想离那只鞋远一点，结果一退又撞到了墙。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顾不上疼，赶紧摆手道歉，嘴皮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你的脚它自己就出现在我脚下了不是是你的脚出现在我脚底下也不对是我不小心踩到了你的鞋我赔我赔我赔——”

　　“哎，你的头……”傅深予刚想伸胳膊拦一下。

　　然后他就听见“哗”的一声。

　　杯子里的水，因为他摆手的频率，全部飞溅而出。不是一滴两滴，是一大片，精准地落在了傅深予身上。西装前襟湿了一块，衬衫袖口沾了好几滴，甚至脸上——下颌线那里，也溅上了几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滑，像眼泪一样，挂在那里。

　　傅深予：“……”

　　林昭宁僵住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盯着地上那滩水，又偷偷抬起一点眼皮，看了一眼傅深予。

　　傅深予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西装，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然后看向林昭宁，眼神里带着无奈和笑意。

　　我在干嘛？那套西装，那个面料，那个剪裁，少说也要好几万吧？好几万还是往少了说的。

　　林昭宁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是快要死了，是已经死了。

　　这已经不是道不道歉的问题了，这是需要赔钱的问题了。

　　完了，这个月工资扣完还要倒贴。得赔多少钱？三万？五万？十万？还是更多？能不能分期付款？能不能申请员工内部折扣？我是不是得卖个肾？现在一个肾多少钱？卖完肾还能正常上班吗？林曜谁照顾？房租怎么办？

　　不对不对不对，也许没那么贵。

　　可他见过傅深予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不是带着大牌logo的私人定制款，就是价格昂贵的小众品牌，每一件似乎都印着“你赔不起”四个字。就连上次傅深予给他穿的那条内裤，都是他平时看都不敢看的牌子。何况今天这套西装，剪裁、面料、版型，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贵”的气息。

　　林昭宁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计算自己的身价，以及接下来可能要背负的债务。他甚至在心里列了一张表格：银行卡余额、林曜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的房租、未来三个月的伙食费、交通费、水电费……全部加起来，应该够的吧？但是万一他的西装价格……

　　他正想着要不要写张欠条，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乱麻。

　　傅深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逗弄的意味：“这就是半天没见的见面礼吗？”

　　他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我……我……？”

　　“这么心虚，背着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傅深予你……你才做亏心事呢。”他红着脸抬头迎上他的笑眼，“我就是路过接水，你突然开门吓我一跳，我才……我才手抖的。对，手抖。正常生理反应。不信你问医生。”

　　傅深予抬起头，看着他：“这套衣服……”

　　虽然两人如今的关系算得上亲密，可林昭宁并不想占傅深予任何经济上的便宜。不然，他和那些攀附关系、借机上位的，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会赔你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傅深予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那你打算怎么赔？”

　　“我……我赔……”林昭宁的脑子飞速运转，然后小声道，“可以分期付款吗？”

　　傅深予盯着他看了两秒：“分期付款？”

　　林昭宁被看得心里发毛，声音越来越小，从理直气壮变成了心虚气短，最后像蚊子叫：“我……我可以……你不着急用钱吧……”

　　傅深予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傻。衣服只是沾了一些水，洗一洗就没事了，不用赔。”

　　“你才傻。”林昭宁小声反驳道。

　　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装，语气很淡：“何况就是一套衣服，能有多贵。”

　　林昭宁没反应过来：“那……多贵？”

　　傅深予抬眼看他：“怎么，真想分期？”

　　“不不不不是——”林昭宁赶紧摆手，摆得像触电似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

　　傅深予没等他说完，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拽进了房间，关上门，顺手反锁。然后从他手中拿过杯子放在一旁的桌上，把他按在墙上。

　　“你怎么了？”傅深予亲了亲他的唇，一手揽上他的腰。只不过才半天没见，眼前的人怎么跟自己变得这么生分。刚才那句“打算怎么赔”本是玩笑，他以为林昭宁会像往常一样红着脸呛回来，可没想到这人竟然认认真真地答了，还认认真真地算起了分期付款。看着林昭宁那副认真到近乎较真的样子，傅深予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慌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一直在把自己当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