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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不会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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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宁满腹疑问地起身,朝那间办公室走去——盯了他一周的人,他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何方妖孽。
电话挂了不说话,现在又隔着窗户勾手指。当他是宠物吗?礼貌呢?素质呢?
腿倒是比脑子快,几步就到了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满地暖融融的金色。办公桌后的人低头看文件,那双手按在纸页上,骨节分明,修长好看——就是刚才勾他过来的那双。
林昭宁走上前,三步站定。一分钟过去,对方纹丝不动。也没抬头。
他盯着那颗低垂的脑袋,脚趾在鞋里抠了半天:叫我来又不吭声,几个意思?罚站吗?
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自报家门太傻,问什么事太虚,质问对方偷看一周?万一被一句“你认错人了”怼回来,他当场就能社死。
越想越烦,手抬到半空想抓头发,又缩了回来——大庭广众的,不太好看。
“林昭宁。”办公桌后的人抬起头。
林昭宁抬起眼,与那道目光正面相逢——盯了他一周、勾了他一周的那道目光,此刻终于看清了主人。
冷白皮,眉骨高挺,眼窝深陷,一双狭长的眼微微垂着,目光清冷疏离;鼻梁笔直,唇形轮廓分明——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闷响,像有什么被猛地撞碎,碎片四溅。
怪不得。怪不得总觉得熟悉。
记忆猛地砸下来:胃疼晕倒前抱过的那条腿,西装裤下的肌肉触感,还有那双低垂着看过来的、黑沉沉的眼睛。
是他。是他。
当时夏桐对他说“这就是影视公司老板”的时候,他回了句什么来着?
好像是“哦。”就一个“哦”。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半个月前抱人大腿,半个月后落人手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直接报到老板办公室来了。
早点认出人,他还能提前写份检讨,标题都想好了,叫《关于我入职前抱了老板大腿这件事》。可惜现在什么准备都没有,赤手空拳撞枪口。社死都算轻的,这根本是鞭尸。
林昭宁脑子里已经飞速过完了一百零八种死法。开除。穿小鞋。还是先骂一顿再开除?
不对,大老板根本不用亲自动手,转头跟人事说一句“试用期不太合适”,他就得卷铺盖走人。全程不超过三句话,干净利落,连个申诉的入口都没有。
更离谱的是,他身旁那个助理说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还死死攥着人家裤腿——两个人合力才掰开的。两个人!合力!
他现在只想穿越回半个月前,把那个意识模糊还死不撒手的自己揪起来扇醒:那是你老板!你饭碗攥在人家手里!松开!赶紧松开!
可惜这世上没有时光机。
林昭宁站在原地,满脑子就剩一句话在循环播放:完了。职业生涯,要完蛋了。
时间倒回二十多天前的那个晚上。
从医院出来,傅深予一路沉默。叶枫从后视镜里偷瞄了好几眼——老板平时话少,可今晚沉默得格外反常,眉间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沉色。
叶枫忍不住琢磨:该不会跟刚才那小子有关吧?
他脑海里又浮出那一幕:一个黑影窜出来,自行车哐当倒地,那人死死抱着老板的大腿不撒手,最后直接晕了。叶枫当时就看傻了——老板洁癖严重,最烦人碰他,上次有人蹭了他一下他都皱眉半天。今天被一个陌生人抱了大腿,居然没发火,还送医院?
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老板,那个……”叶枫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试探着开口,“晚上的饭局,现在直接——”
“推掉。”傅深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两秒后,叶枫又问:“那现在直接回家?”
“嗯。”
叶枫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医院门口那一幕挥之不去,老板望着门外的雨,还有那个名字,林昭宁。
“那个……”叶枫又瞄了一眼后视镜,“明天上午约了广告商,下午要和张导喝茶,晚上还有——”
“都推掉。”
叶枫一愣:“都推掉?”那些会议、饭局,都是提前一个月定好的,推掉一个都够头疼的,现在全推掉?
“都推掉吧。”傅深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嗯。”叶枫默默把明天的日程全部划掉,老老实实开车。
傅深予回到家,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满城的灯火,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苍白的,下巴尖尖的,脸颊却鼓着婴儿肥,软软糯糯,像面团捏的。微卷的头发刚到脖颈,那么瘦的一个人,脸却是肉肉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还有晕过去前那双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圆滚滚的小团子,扎着麻花辫,挡在他面前回头冲他笑:“我们安全了。”
那张肉嘟嘟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今天躺在地上抱着他大腿的人,在他脑海里,一点一点重合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从最深处取出一个木盒。拨开锁扣,盒盖弹起,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画框。
他将画框取出,翻转过来——里面裱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卷翘,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但被压得平平整整,一丝折痕也没有。纸上画着两个小人:一个圆滚滚的团子,扎着歪歪扭扭的辫子,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旁边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胳膊细得像两条线,嘴角微微抿着。两只手牵在一起,一大一小两个圆圈。
傅深予看了很久。
十五年。他找了“她”很多年,想过她可能瘦了,可能还像小时候那样肉嘟嘟的,或者她已经结婚了——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那个扎麻花辫的小团子,竟然是个男孩。
第二天中午,叶枫发来了调查报告。除了基本资料,还顺手挖了林昭宁所有的社交账号、近三年行踪、常去地点,几乎扒了个底朝天。
傅深予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公司招聘系统,输入“林昭宁”。系统跳出一条记录——简历照片上,那张又乖又软的脸对着镜头微笑。
姓名:林昭宁。
性别:男。
应聘岗位:版权管理。
面试状态:待定。
男。是男。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圆滚滚的团子,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他一直以为是女孩子。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他的脸,想起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字。
窗外光从正午走到黄昏,影子一寸一寸爬过地板,最后被夜色吞没。
他忽然笑了一下。
认命的,如释重负的——“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男的女的,都好。只要是你。
傅深予是在算计里长大的。
他的父母典型的家族联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旁人看了都说般配,唯独少了爱情。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却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井水不犯河水。他爸有新欢,他妈也有,他们在同一个家里生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从傅深予记事起,饭桌上从来听不到“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只有冷冰冰的家务事——“这笔生意谈成了”“那个项目赚了多少”“下个月的行程、季度的财报、某场必须一起出席的酒会”。连关心都带着报表的格式,整整齐齐,却冷得像块冰。
他很小就明白了——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
包括他。
那年,两个人终于决定离婚。他放学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反常。
他们坐在客厅里,像处理滞销货物一样商量把他打发到哪里去。没有人问他“你想跟谁”,没有人说“我要他”。
他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温暖都有代价。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那两个人互相推搡着把他像一件旧家具一样处理掉的时候——他还是僵住了。
他站在玄关,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从那以后,他不再期待任何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奢望任何人愿意靠近。
直到那个圆滚滚的团子出现,他的热情像一颗黏糊糊的糖,不由分说地贴上来。
他不在意他的冷脸,不在意他的沉默,夸他好看,给他塞零食,每天变着法儿往他身边凑。拉着他逃出那群不怀好意的同龄人,掰着他的脸说“你以后是我的人了”。
他被他的黏黏糊糊的爱意包围着,感受到这个世界久违的温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新有了期待。
那天晚上,傅深予拨了一个电话:“安排一个人入职。”
“哪个部门?”
“影视项目部。项目策划。”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到晨光漫过天际线。
十五年了。
他终于找到他了。
那天上午,洛影传媒顶层。傅深予站在落地窗前,桌上摊着那份简历。照片上的人笑着,眼睛弯弯的,又乖又软,和十五年前那只肉嘟嘟的小团子一点一点重合。
他看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简历翻过去,轻轻扣在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一切都刚刚好。
林昭宁杵在那儿,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思绪都卡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眼前这个人,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傅深予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滴答。滴答。滴答。
完了。
他不会是要跟我秋后算账吧?
林昭宁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得主动做点什么,争取宽大处理。比如先道个谢,感谢他那天送医的救命之恩;再解释一下抱大腿的事,说是胃疼疼糊涂了,病急乱投医,逮着什么抱什么。最后再道个歉:“对不起啊,弄脏了您裤子,要不……我赔?”
……赔个屁。
万一人家真说“好”,那条裤子够他好几个月房租。还是把最后一句话咽回去比较安全。
算了,认错保命要紧。
至于刚才对着他办公室挥拳头那一下——操,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总不能说“我看你老盯着我,以为你要害我”吧?这话说出来比抱大腿还像神经病。
林昭宁脑子里还在飞速打腹稿,对面的傅深予先开了口。
“坐。”
下巴朝办公桌旁的沙发抬了抬,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置喙。林昭宁机械地转身,走过去,坐下。真皮沙发微微下陷,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替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