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47、第 47 章 你试试不就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傅深予刚结束一场饭局，手机震了几下。赵司晏发来一张黑糊糊的照片，他随手划过，没在意。直到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消息里熟悉的那两个字，让他瞬间警铃大作。

　　他点开照片——几天没见的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屏幕里。

　　电话挂断后，派去跟着林昭宁的人也发来了照片和定位。

　　傅深予直接让司机调转方向，径直开了过去。

　　虽然是周末，是下班时间，他只是趁休息来打个零工，可名义上，他还是洛影传媒的员工。大半夜被老板撞见在外面打工，算怎么回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虚，甚至还有种荒唐的、仿佛"被抓奸"的羞耻感。

　　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围裙、手边的调酒用具，还有满手的酒渍。脑子里飞速闪过入职时签的合同——不记得上面有没有"不得从事兼职"的条款，也不记得"业余时间外出兼职"被逮到后要不要赔钱。以及公司会不会因此觉得他精力不济、影响工作，然后辞退他？

　　刚才看见傅深予那一瞬间的兴奋，迅速被更浓烈的慌乱吞没。林昭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从惊喜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生无可恋。他垂头丧气地将手里那杯酒递给客人，然后像一只被当场抓获、耳朵都耷拉下来的兔子，低着脑袋，慢吞吞地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挪地走到傅深予面前。

　　看着林昭宁那副低着脑袋、红着耳根、杵在原地、活像个等挨训的小学生的模样，角落里的赵司晏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里全是看戏的兴奋。

　　"喂，"他走过来，冲林昭宁抬了抬下巴，"你刚才那杯酒调得不错嘛，也给我来一杯呗。"

　　林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刚才在吧台边坐了半天的客人。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说话。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一桌五六个人冲他招手，七嘴八舌地喊着要下单。林昭宁只好先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桌人看他低着头、皮肤白嫩、脸又显小，其中一个三十几岁模样的姐姐笑着调侃："这小哥哥成年了没？不会未成年就来打工吧？"

　　"成年了，成年了。"林昭宁挤出个笑，手上飞快地记单。这种带着调侃的客人他打工时遇到过无数次，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加上他脸皮厚，打着哈哈搪塞过去就是了。可今天不同——不远处坐着傅深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脸上挂不住，心里莫名地躁得慌。

　　好不容易点完单，他把单子递给吧台里的调酒师交代了几句，然后缩着脑袋，脚步虚浮地走回到傅深予面前，重新站定。

　　傅深予依旧没开口，但刚才那桌人的调侃，让他的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林昭宁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那张脸，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阴沉，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赵司晏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更深了："怎么着？你们老板在这儿，你就不敢做生意了？我点的酒，你调你的，他又不是来查岗的——哦，不对，他好像还真是来查岗的。"说完自己先笑了，端起酒杯朝傅深予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傅总，你说是不是？"

　　林昭宁抬头想反驳，可又不敢得罪客人，张了一半的嘴又闭上了。赵司晏晃了晃空杯子："干活的时候多笑笑，别老板一来就哭丧着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洛影传媒的老板虐待员工呢。"

　　林昭宁飞快地瞟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就那么沉着脸看着他，不说话。算了，先把这位客人的酒调好，等下再想想怎么跟傅深予解释。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正准备走回吧台——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你——"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股力道从吧台前面拽了出去。酒杯在桌上晃了晃，发出一声脆响。

　　赵司晏端着空杯子，愣愣地看着那道被拽走的背影，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句由衷的评价："……我去，好激烈啊。"

　　酒吧外面，夜风迎面扑来。

　　林昭宁被傅深予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穿过抽烟区，一直走到外面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巷子里很安静，和酒吧里面的喧嚣像隔了两个世界。

　　傅深予一把把林昭宁按到墙上，面对面站着。从拽着人出来到站定，他一句话都没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把那张本就冷峻的脸衬得更加棱角锋利。

　　林昭宁的后背撞上墙面，被硌了一下，他硬忍着没出声，因为心里实在发毛——他不知道傅深予把自己从酒吧里面拉出来是何用意。难道是自己在这种人员嘈杂的地方打工，给公司丢人了？怎么办？要不要先认错？可怎么认？就说来体验一下酒吧生活？反正第一天来上班，后面悄悄辞掉？不行不行，万一当面对峙岂不是露馅了？那就直接道歉，态度诚恳点，保证不再来？

　　没等林昭宁想好道歉的措辞，傅深予压着心里的火气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酒量？上次喝成什么样你忘了？还敢在酒吧这种地方兼职？"

　　"啊……"林昭宁怔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万一在这里喝醉了，你想过后果没有？"傅深予脑子里全是林昭宁上次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瘫在桌上，叫都叫不醒。回去给他脱光衣服洗澡他都不知道。如果有人趁他醉了对他做什么呢？他会不会也毫无知觉？何况酒吧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一个醉了的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路灯的光落在林昭宁懵掉的脸上，把本就好看的轮廓映得更加晃眼。傅深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目光往林昭宁身上扫了扫。林昭宁穿着衬衣裤子，外面罩着店内的围裙，衬衣扣子本来解开了一颗，刚才被拽胳膊时，下面一颗也被扯开了。傅深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露出的锁骨上："还有你这穿的什么？扣子解开这么多，你……你今晚就是这样加的微信？"

　　"扣子解开？"林昭宁低头看了看，才明白傅深予说的什么。可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加微信？他不会想歪了吧？他是缺钱，但再穷也不能干那种事啊！陪酒？这是底线，打死自己都干不出来。他越想越觉得委屈，又有点生气，可不知为何，对着傅深予就是发不出火来，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这个酒吧是正规的，不需要陪酒的。再说了，我……我也不做那种事的。"

　　说着他低头准备系扣子，结果被傅深予伸手挡住了。然后傅深予拽着他的衬衣往中间拢了拢，替他一颗一颗系上了扣子。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赌气的力道，可就是让人说不出话。

　　林昭宁此刻不是有点懵了，是非常懵了。实在搞不清剧情的走向了。

　　系完扣子，傅深予把他翻了个面，一把扯开他背上系着的围裙，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把林昭宁重新按到墙上，面对着自己。

　　"我……"扔围裙干嘛，一会得捡起来，不然要赔钱吧。

　　傅深予打断他："你今天加了很多微信？"

　　"什么加微信？"林昭宁把目光从地上的围裙上移开，不解道。

　　傅深予语气平静地问："手机方便看吗？"

　　"手……手机？"林昭宁下意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愣了一下。他的手机倒没什么秘密，可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接地要看他手机的。

　　"怎么？不方便？"傅深予从自己口袋掏出手机，"或者我们可以交换着看。"

　　"没，没什么不方便，你看，你看。"交换手机是什么癖好。何况他也没胆子看老板的手机，连忙摆手推辞着，把手机递了过去。

　　傅深予接过去操作了几下，不超过三十秒，就还了回来："刚才在酒吧，你加了二十个人的微信？"

　　"没啊。"林昭宁接过手机，虽然不知道傅深予为什么这样问，还是点开微信把屏幕对向他，"一个人都没加。而且我的微信设置了手机号、微信号、群聊、二维码、名片都不能加。"——主要是为了避免骚扰，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

　　听完林昭宁的话，傅深予的心情大概平复了许多。

　　林昭宁还惦记着刚才道歉的事——这件事还没过去，一定要在老板发落处置之前解释清楚："老板，是这样子的，我今天就是一时兴起，来体验一下，也没打算常来。而且我在这边兼职一滴酒都不碰的，就算出什么事也绝不会连累公司的。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每次面对林昭宁低头认错、一脸无辜的模样，傅深予再大的气也气不起来了。何况他这会儿已经比刚才冷静了许多。毕竟自己不在的那些年，他都这样过来的——吃了那么多苦，明明只是为了生计来兼职，明明什么错都没有。想到这里，傅深予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他垂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昭宁的胸前。

　　"你……"林昭宁望着抵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了。他看出傅深予似乎很难过，却不知道如何安慰。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摸摸傅深予的脑袋。

　　手还没落下，傅深予就抬起头直起了身体："你来公司多久了？"

　　"嗯？"问这个干嘛，难道要开除？开除赔偿的话，自己还在试用期，有n+1倍工资吗？他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小声问道："那个……试用期开除的话，有n……n+1倍工资吗？"

　　傅深予真的要被他气笑了。他看着对面那双瞪大的无辜眼睛，那张白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居然是真的在问赔偿工资。有时候他真想拨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点啥。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除你干嘛？开除了你好来这里全职打工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的人略带遗憾地"哦"了一声。

　　傅深予刚平复的心情，又悬了起来：“所以你真想来这里全职？”

　　"不是，不是。"林昭宁连忙摆手解释道，"你问我来多久，我以为你要开除我呢。"

　　"我只是想说，试用期表现良好，转正后有一次加薪的机会。"傅深予看着他，"所以就不用下班后去兼职了。"

　　"真的吗？"林昭宁兴奋得下意识双手扶住了傅深予的双臂。

　　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加……"一阵夜风迎面扑过来，林昭宁话说了一半——"阿嚏！"

　　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鼻尖瞬间冻得发红。出来得太急，外套还挂在酒吧里的椅子上，薄薄的T恤被风一吹就透了，冷意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抱住胳膊，整个人像一只被拎出窝的小动物，瑟瑟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