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我知道,保 ...
-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机漏音。
所以刚才夏桐说的每一个字——“股价跌了”“公司倒闭”“白干了”——傅深予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包括林昭宁捂着手机那点心虚的语气,被吓得手忙脚乱的样子,以及现在缩在座位上假装看风景、却每隔几秒就偷偷瞄过来的小动作。
傅深予不动声色,继续开着车,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刚才——抢着拉箱子、抢着开车、欲言又止……是在担心他吗?
想着想着,傅深予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时他刚转学,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警惕,不想和任何人讲话。
每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课,安安静静地放学。
那天午后,他趴在桌上假寐,忽然听见坐他旁边的人拉着前桌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哎,你觉得傅深予是不是不会说话?”
傅深予没动,继续趴着。
然后他听见前桌也压低了声音回道:“我也觉得!他来两周了吧,我好像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对!”旁边那个人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又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睡觉。
傅深予闭着眼睛,能想象出那个人捂住嘴、鬼鬼祟祟左右看的模样。然后他又听见那个人小声说:“我也发现了!我从来没听到他说话!”
前桌沉默了两秒,小声说出那个结论:“难道是……哑巴?”
傅深予依然没动,脸埋在臂弯里,睫毛都没颤一下。
后来上课,旁边那个人就像今天这样——小脸皱成一团,唉声叹气地对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从那天起,他的书包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东西——有时是一颗糖,有时是一包饼干,有时是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水杯也总是满的。
傅深予被回忆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把车缓缓靠边停下,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望向林昭宁:“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昭宁从副驾驶上探出脑袋,如实回答:“有……有吧。”
傅深予盯着林昭宁的眼睛:“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我……”林昭宁有点不知道怎么问了。
“或者我先说吧。”傅深予打断他,“我虽然是你名义上的老板,但是不会因为你多吃了几口菜就开除你,也不会因为你犯了错就把你赶走——当然我没有说你犯错的意思。更不会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其实你面对我,可以不用那么拘谨。我们其实也相处了这么久,你应该对我也有一定的了解了,当然你现在可能还不能完全信任我,但我希望你能做你自己。比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员工,我更想面对真实的你。”
“我……”
“所以。”傅深予打断他,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所以,你可以把我当成……当成你的一个朋友。不用那么小心,就像你和朋友之间那样,自然地相处,想说什么就说。”朋友之间谈心,朋友之间开怀大笑,朋友之间无拘无束。
林昭宁一时有些懵——难道是因为他马上要升职为总裁特助了?这么一想也可以理解,毕竟总裁特助作为总裁的贴身助理,应该掌握总裁的很多秘密,可不就是朋友之间想说什么就说嘛。
但他还是接住话头问道:“可是……为什么呢?”
傅深予心里一紧。
是啊,为什么呢。总不能说——因为我认识你,因为你是我记了十几年的人,因为从再次相遇的第一天起,我就认出你了。可这些话说出来,他会相信吗?也许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并且会觉得他是别有用心吧?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不会让林昭宁起疑、却又足够真诚的理由。
“因为我没有朋友。”他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知道的,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身边都是什么人。合作、利益、算计……每天围着你的那些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冲着你的位置来的。时间长了,也就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了。”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听起来挺矫情的,对吧?但就是这么回事。”
林昭宁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一个身价不菲的大老板,身边怎么会缺朋友?可听傅深予这么一说,又好像确实有道理。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把他当朋友,有多少只是把他当跳板?
“而你……”傅深予的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小心地藏起眼底那点复杂的东西,“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他的手指收紧方向盘,“故友”这个词被他偷换了概念,说出口时,心慌得几乎握不稳。“他那个人,很纯粹。跟他在一起,不用算计,也不用防备。就是……很舒服。”他抬眼看向林昭宁,目光坦荡,嘴角弯了弯,“你身上有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你让我觉得很……信任。”
林昭宁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番话——听起来太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了,“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让我觉得很信任”,怎么听都像是套路。
可傅深予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又不像是在骗人。
而且,他回想了一下这一个月以来入职洛影传媒后发生的事:傅深予带他出外勤,两人一起出差,帮他解决林曜托管,没丢下醉酒的他,三番两次对他做出越界的事也没追究——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个老板能做到这个份上,确实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范畴。
所以,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想到这里,林昭宁心里涌上一股涩意。
原来那天在医院,他问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是因为自己像那个人。他对自己好,不是因为他是林昭宁,而是因为他像某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在意什么呢?老板愿意把他当朋友,不管什么原因,他都该知足了。可那股涩意,就是挥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管最初的缘由是什么,至少这一刻,他是真诚的。
他抬起头,对上傅深予的目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干干净净的笑,然后很幼稚地伸出手,就像小学生交到新朋友那样:“我相信你,傅深予,也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傅深予笑着回握着,陪他幼稚:“谢谢。”
“我想问的是……”林昭宁话没说完。
“那你刚才想问的是……”傅深予也同时开口。
两人异口同声,又默契地笑了起来。
林昭宁问:“新闻对公司影响大吗?”
傅深予回答:“在可控范围内,已经让法务团队在处理了。”
林昭宁听完放心下来,正要再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抱歉地看了傅深予一眼,接通了电话。
“昭宁吗?”季临的声音传了过来。
林昭宁试探性地叫:“季临?”
听到这两个字,傅深予眉头一紧,往林昭宁这边侧了侧身体。
季临的声音传过来:“嗯,是我。你在哪个酒店?下午没我的戏,一起吃饭。”
林昭宁答:“啊,不好意思哈,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季临:“这样啊,那有点可惜了,本来还想……”
“咳咳……”傅深予突然咳了起来。咳的声音之大,林昭宁想不注意都难,他扭头问道:“怎么了?”
傅深予捂着嘴道:“可以帮我把后座的水拿过来吗?”
林昭宁对着电话说:“那个季临,我先不跟你说了,回头聊哈。”挂完电话,他解安全带准备下车,突然被傅深予拉住:“不用去了,这里也有,我刚看到。”
“哦,好。”
傅深予喝完水平复了一会儿,重新启动车子。
窗外的车流和日光明晃晃地铺展开来,车厢里很安静,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车子驶上主路,傅深予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语气随意地问:“那个季临,你上次说你们是高中同学。”
林昭宁正低头摆弄手机,闻言抬起头:“哦,你说季临啊。对,高中同学,不过八年没见了。”
“以前很熟吗?”
林昭宁摇摇头,回忆道:“我高三复读那年认识的。当时他是体育生,不怎么去上课,我又要照顾林曜,有时候也请假。阴差阳错,老师把我们安排成了同桌。”他笑了笑,像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我俩打照面的时间真不多。他训练比较多,我一下课就往家里跑——大部分时候就是互相借个笔记,他训练完回来抄我的,我缺课的时候看他的。算起来,正经当同桌的日子,可能连一个月都没有。”
“这样啊。”傅深予淡淡地说,心里那块石头似乎落了地。脑子里不停翻滚着这几句话:八年没见,连正经同桌都算不上,不过借过几次笔记的交情。最后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了一下。
“是啊,”林昭宁没察觉什么,继续道,“后来他去了体校,我上了大学,就断了联系。这次在片场碰到,我还挺意外的。”
傅深予侧头看着林昭宁,从他脸上读到的,似乎只有老同学重逢时那种纯粹的欣喜。林昭宁对季临,没有半分超出朋友的心思。至于季临对林昭宁……傅深予的目光落回前方路面上,希望那个人能识趣地收起那份心思,离他远一些。
几个小时后,傅深予把车拐进林昭宁小区门口,缓缓靠边停下。
林昭宁探头看了看窗外,有些疑惑:“不去公司吗?”
“你先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去。”傅深予说完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关于动漫立项的事——”
“我知道,保密。”林昭宁自以为善解人意的接过话头,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还比了个封嘴的手势。
傅深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可转念一想,林昭宁刚入职场,和公司的同事都还在认识阶段,树大招风,确实低调些更好。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也没再解释。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座,拎起那个电脑包,塞进林昭宁怀里:“这个电脑你先用着。公司日常工作做完,继续分析那些数据,等我检查。”
林昭宁一把抱住电脑包,站得笔直,下意识来了个立正敬礼:“好的,保证完成工作任务!”动作太利落,怀里的电脑包差点滑出去,他赶紧伸手一捞,手忙脚乱地扶稳了,姿势从“职场精英”瞬间变成“滑稽杂耍”。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忙乱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回去吧。”
林昭宁抱着电脑包,被敲得一愣。他站在原地,望着傅深予绕回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电脑包,又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栋楼,忽然觉得这三天两夜的出差,跟做梦似的。他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慢吞吞地往楼道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