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35、第 35 章 风景再美，

　　饭后，傅深予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晚上七点的饭局还有一段空余。

　　“想去影视城参观吗？”

　　正低头嚼着薄荷糖的林昭宁猛地抬眼：“可以吗？”

　　傅深予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当然。刚好消消食。”不知是刚才的聊天氛围太好，还是这家的菜太合胃口，他不知不觉也吃撑了。

　　两人抵达影视城时，已有对接的工作人员等在门口。简单寒暄几句，对方便领着他们径直走入不对游客开放的内部区域。门禁森严，刷了三道卡才进得去。

　　他们先穿过一片外景实景街区。青石板铺就的街巷向远处延伸，两侧屋舍错落排布，檐角层叠，墙体斑驳。林昭宁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飞檐的弧度一路滑落到墙面的阴影，再沿着巷道的纵深感往前推。

　　他平时画漫画，大多依靠文献资料、网络参考图加上自我想象来构建场景，此刻亲眼看见真实的光线如何切割建筑轮廓、物体之间如何互相遮挡投射，以往模糊混沌的透视概念，瞬间变得清晰具象。

　　傅深予走在他身侧，不催他，只是时不时侧头看一眼林昭宁那张专注的脸——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歪一下脑袋，似乎在思考。傅深予看着看着，步速也跟着慢了下来。他甚至有点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

　　随后两人又走进一处实景搭建的院落。屋内的家具陈设依照人物身份精心布置，窗棂漏进天光，在地面投下错落有致的光影。林昭宁站在门槛边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摸出手机，但举到一半又犹豫了——不确定能不能拍。

　　“这里可以拍照吧？”傅深予先一步开口，目光转向带路的工作人员。

　　“我留着自己欣赏，不会传到社交平台上去的。”林昭宁赶紧补了一句，像怕对方不放心。

　　工作人员笑着摆摆手：“没事，可以拍。”

　　得到许可，林昭宁这才放下顾虑，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又凑近了去看窗格上的雕花纹理，目光专注得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拓印进脑子里。

　　路过道具展示区时，各式器物摆件沿货架整齐陈列。林昭宁弯腰凑近了看：不常见的物件本身的厚度、表层磨损的细微痕迹、布料的经纬走向……

　　表情认真得像在破案，他以前画这些东西，大多是凭想象去填充细节，可此刻亲眼见了才发现，真实的器物上，和他以为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晚风穿过巷道，远处有剧组工作人员扛着灯架匆匆跑过，卷起一阵低沉的器械碰撞声。林昭宁跟在傅深予身侧，心底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满足感。这些亲眼所见的置景、调度、光影，填补了他过往创作里许多被忽略掉的现实细节，比他翻一百本参考书都管用。

　　两人就这样四处逛了许久，林昭宁走得双腿微微发酸，可这一趟实实在在让他收获颇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不知不觉又攒了几十张照片，满满当当，全是素材。

　　他一门心思沉浸在翻相册的满足里，全然没有察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傅深予，也正捏着手机——相册里同样多了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景，每一张也都不是景。

　　晚饭安排在影视城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两人赶到时，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门一推开，里面的喧嚷声和饭菜的热气一起涌出来。林昭宁下意识往傅深予身后挪了半步，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全是陌生的脸。

　　“深予，这儿。”陈导坐在主位，抬手招呼，同时拍了拍自己右边的位置。

　　“陈导。”傅深予应声走过去。

　　林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傅深予的背影被一群人簇拥着往主桌走，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跟上去不合适——那边坐的是导演、投资方、主演，没他的位置。不跟上去也不合适——傅深予没发话，他总不好自己溜出去。他攥着门把手，僵在门口，目光追着傅深予的背影，想等老板回头看他一眼，给个眼色。

　　但傅深予一过去就被陈导拉着寒暄，旁边还坐着个女人——任霜霜，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她长着一张标准的鹅蛋脸，鼻梁高挺，直抵眉心，灯光落在她脸上白得发光，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自带三分媚意。此刻她正侧身对着傅深予，嘴角噙着得体的笑，不知在说什么。一群人围在那边，笑声不断。

　　林昭宁站在门口，望着那幅热闹的画面，觉得自己贸然过去只会添乱。犹豫着要不干脆出去等算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包间另一侧劈过来：“昭宁，这儿！”

　　季临坐在陈导左手边，正拼命朝他招手，嘴型夸张地比划：过——来——啊——。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明摆着是给他留的。

　　林昭宁下意识又往傅深予那边看了一眼。傅深予正侧头跟陈导说话，没往这边看。任霜霜坐在他旁边，微微前倾，似乎正说着什么。他们看起来聊得很投入，没人注意到门口还杵着一个人。季临见他犹豫，直接大步走过来，一把揽过他往位置上带。

　　傅深予刚在位置上坐稳，第一反应就是找林昭宁。他往门口看过去——林昭宁正站在那儿，一脸茫然，像只迷了路的兔子。他正要抬手把他叫过来，然后让服务员添把椅子——

　　“深予，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陈导忽然侧过身，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位是任霜霜，咱们这部戏的女一号。”傅深予的视线被挡了一下。他只好收回目光，对上任霜霜恰到好处的笑脸，礼貌而疏离地点了下头：“任老师好。”

　　“傅总好。”任霜霜的声音柔而不腻，分寸拿捏得当。

　　几句寒暄的工夫，傅深予再抬头，就看到季临正揽着林昭宁往他位置上带。那只手搭在林昭宁肩头，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随即陈导又说起了下午没聊完的话题。

　　他微微颔首听着，喉结却悄悄滚了一下，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苦涩在舌尖漫开。

　　“昭宁，你可算来了。”季临把林昭宁按进椅子里，“刚给你发微信你也没回，我还以为你找不着地儿呢。”

　　林昭宁被他那股热乎劲儿感染了，笑着应道：“刚在路上，没看手机。”话音未落，季临又凑过来，“烧烤没吃上，但是这家菜都不错，等会儿好好尝尝？”

　　包间不算大，说话声也不算小，但那两个人的对话，隔着杯盘碗盏，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傅深予耳朵里。

　　“傅总？”任霜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傅深予没动。

　　“傅总，我刚刚说的那个——”任霜霜停了一下，“傅总？”

　　傅深予这才转过头来：“什么？”

　　任霜霜愣了一下，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傅深予听着，点头，应和。但他的余光，不知什么时候又飘向了对面——那两个人脑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季临笑着偏过头，几乎要碰上林昭宁的耳朵。傅深予握着杯壁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收紧。

　　菜陆续上来。季临夹起一只虾，低着头仔细地把虾壳剥干净，放到林昭宁碗里：“虽然没吃到烤玉米，但这家的虾做得不错，你尝尝。”

　　林昭宁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可不是私底下朋友聚餐，满桌子坐的都是大导演、大女主、投资方的人。他算哪根葱？让这部戏的男主角当众给自己剥虾，像什么话？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他下意识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桌子对面。傅深予正侧头跟陈导说着什么，任霜霜在旁边笑着搭话，没人往这边看。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老板会不会觉得他太没分寸了？第一次跟着出差，就在这种场合跟人家男主角熟成这样，还让人剥虾，传出去像什么？毕竟他今晚的身份是洛影传媒的人，跟片场男主角打成一片，谁知道会被解读成什么。

　　越想越心虚，可虾都送到碗里了，不吃也不礼貌。

　　他飞快地把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吃！”他转过头看季临，又赶紧压低，“味道真不错，虾肉好弹。”说完又想起什么，凑近季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谢谢你啊，不过你别再给我夹了，我们老板在呢……”

　　“客气什么，好吃就行。”季临说着手上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别的。

　　林昭宁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拽了拽季临的衣袖，小声央求：“季临，这么多人呢，你别给我夹了。”

　　“没事，你放心吃，都是自己人。”季临不以为意，把菜放进他碗里，“我记得这个你也爱吃，高中那会儿，你不就很爱吃食堂那个菜。”

　　这话倒是实话。林昭宁从小就对美食没什么抵抗力，小时候更是吃得圆乎乎肉嘟嘟的，初三暑假才开始抽条。人是瘦下来了，胃口一点没减，尤其偏爱烧烤和海鲜。

　　可他跟季临私下里怎么吃都无所谓，今天是跟老板一起出来的，就算再馋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他又偷偷往对面瞟了一眼——傅深予在跟人碰杯，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够了够了，”他赶紧端起盘子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季临，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我们老板在呢，你别害我。”

　　“我来过这边很多次，不差这一顿。”季临答非所问，说得理所当然，又伸手盛了一碗汤，轻轻搁到他手边。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林昭宁身上，好像这包间里坐着的七八个人都不存在似的，“喝点汤，别噎着。”

　　林昭宁低着脑袋攥着筷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傅深予解释？就说季临是老同学，热情过度，他也没办法？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推卸责任。

　　“吃啊，你多补补。”季临见他没动筷子，又补了一句，“看着比上学那会儿更瘦了。”

　　林昭宁心里又是一阵发虚。他偷偷抬眼往傅深予那边看去——

　　正对上傅深予望过来的眼神。那目光穿过满桌杯盘，隔着一桌人的喧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不冷，也不热，可林昭宁就是从那张脸上读出了一种清晰的信息：他生气了。林昭宁的脊背一下子僵了，飞快地垂下脑袋，盯着碗里那堆菜，一动不敢动。

　　傅深予坐在斜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一口没吃。

　　“深予？”旁边的陈导注意到他的异样，“菜不合口味？”

　　傅深予收回视线：“没有，挺好。”

　　余光里，季临又往林昭宁碗里添了一筷子什么。

　　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傅深予这边示意。傅深予端起面前的酒杯，和那人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可他的目光还是越过满桌盘盏，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季临正侧头跟林昭宁说话，离得很近。

　　傅深予忽然觉得杯子里那点透明的液体变得格外刺眼。他把酒杯凑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