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34、第 34 章 没事，你也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高中那点旧事聊起，谁和谁结了婚，谁出了国，如今在华尔街人模狗样地上着班。聊着聊着又拐到圈内八卦，林昭宁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追问几句。季临一边说一边看他，嘴角始终弯着。

　　“对了，你后来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数字媒体艺术。”林昭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季临笑了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林昭宁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画画吗？上课都在本子上画小人。”季临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是一直有连载漫画吗。”

　　林昭宁这下是真的愣了，嘴巴微微张开：“你……你怎么知道的？”

　　“听老同学说的。”季临垂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偶然听人提起，就记下了。”记下了三年。从知道你有连载漫画的那天起，每一期都没落下过。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没等林昭宁追问，季临换了个话题：“这些年……过得还行？”

　　“就那样呗，忙忙叨叨的。”林昭宁没多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养家糊口嘛。”

　　季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放下瓶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八年没见了。”

　　“有八年吗？”林昭宁摸了摸鼻子，“这么久了？”

　　“有。”季临的目光定在他脸上，比刚才更久一些，然后又移开，像是在掩饰什么，“你一点没变。”

　　“是吗？”林昭宁想起刚才片场那一幕，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更帅了，武功也更高了，刚才那几下，真厉害。”

　　季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是那种憋不住的笑，肩膀都在抖。“林昭宁，”他笑着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季临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笑，“一样会把天聊死，还觉得自己挺会夸人。”

　　林昭宁瞪他：“我那是真心夸你。”

　　“知道。”季临笑着点头，“所以更逗。”

　　下午的片场，阳光正烈。

　　A棚。聊天的间隙，傅深予再次瞥向桌上的手机。陈导察觉到他片刻的走神：“傅总，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傅深予收回目光，“您继续。”

　　下午拍摄任务紧，季临没待多久就被叫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林昭宁的肩膀：“晚上一起吃饭？我收工早。”

　　林昭宁想了想：“我得问一下傅总——”

　　“行，问完给我发消息。”季临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哦对，咱俩还没加微信吧？”

　　林昭宁一愣：“好像……是没加。”

　　季临折回来把手机递给他：“扫一个，省得你晚上找不着我。”加完微信，他摆摆手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爱吃的那个烤玉米，附近有家烧烤店烤得不错，晚上可以吃那个。”

　　林昭宁诧异：“你怎么还记得？”

　　季临笑了笑，没回答，转身走了。

　　林昭宁从房车上下来，晃晃悠悠地回到刚才和傅深予分开的地方。前面不远处就是拍摄现场，此刻他却早已没了刚才那副好奇的模样。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往傅深予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小径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四处溜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傅深予。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没有傅深予的电话。就算有，又能说点什么呢？万一他和陈导正在重要的商务会谈，自己一个电话打过去，不是打扰吗？

　　算了。他垂着眼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傅深予的对话框。

　　“傅总，我去车库等你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正准备往车库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掏出来，傅深予发了一个定位。林昭宁点开，是一家餐馆的名字，距离这里1.8公里。

　　紧接着一条消息跟了进来：“去吃饭。”

　　林昭宁盯着屏幕愣了两秒。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柔软。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右上角，快下午三点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除了早上那顿，还没吃饭。两人驱车赶到片场时一点多了，一直忙到现在，肚子很应景地“咕”了一声。

　　所以傅深予的意思是，让自己先去吃饭？那吃完饭呢？回车库等？还是去别的地方找他？可他只发了个定位，什么都没说清楚……林昭宁捏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再问一句。

　　算了。他默默把手机收回兜里。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吧，问多了显得自己事儿多。他又看了眼定位，估算了一下时间，迈开步子往餐馆的方向走。

　　是一家湖南菜，门面不大，但瞧着雅致。林昭宁推门进去，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肚子又叫了一声。他走到前台，仰头看着墙上一排招牌菜的牌子，正琢磨着点什么——

　　“林昭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昭宁下意识回头。傅深予站在不远处的包间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刚从里面出来。

　　那一瞬间，所有念头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冲散了。林昭宁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笑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傅深予，直到对方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林昭宁猛地回过神来。

　　卧槽——我在干什么？傻站着，还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太丢人了。他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收敛，低下头，快步朝傅深予走过去。

　　傅深予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林昭宁从怔愣到笑容绽开，又像被什么惊醒似的仓促收起笑容、垂下眼去——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他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不久前那个奔向季临的背影。见到季临就搂搂抱抱满脸堆笑，笑得眼睛都弯了。见到自己就垂头丧气。他垂下眼，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老板，你和陈导聊完了？”林昭宁的声音带着刚跑过来还没喘匀的气息。

　　“嗯。进来吃饭。”傅深予转身往包间里面走，林昭宁赶紧跟上。

　　林昭宁勾着脑袋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找什么？”傅深予坐下，伸手从桌上拿过菜单递给他。

　　“没，没找什么。”林昭宁挨着他坐下，下意识接过菜单。

　　“看看吃什么。”傅深予下巴点点菜单示意。

　　“你点吧，我吃就行。”林昭宁把菜单推到傅深予面前，“你是不是不能吃辣？”

　　傅深予诧异地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昨天的湖南菜你都没怎么动筷，所以我昨晚才叫的馄饨。而且昨晚打包的剩菜也是我消灭的。”林昭宁解释道。

　　听到这些，傅深予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散去的酸楚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冲淡了。那股堵在胸口的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暖融融的、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雀跃。原来他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甚至注意到了自己的喜好。

　　傅深予低头翻了一页菜单，声音放轻了一些：“还好。我目前在学着吃辣？”

　　林昭宁不解，脱口而出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学？”

　　傅深予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了林昭宁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林昭宁读不懂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吃，他在心里说。但他最终只是收回视线“没什么，点菜吧。”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林昭宁不挑食，样样都合胃口，饿了一下午，坐下就开吃——但对面坐着老板，吃相还是收了收，安安静静夹菜，安安静静嚼嚼嚼。

　　傅深予今天胃口似乎也不错，动筷的频率比平时勤了不少。

　　“慢点吃。”傅深予忽然开口，把桌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昭宁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应了一声：“唔……谢谢。”低头灌了一口水，又继续吃。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块汤汁，自己浑然不觉：“下午的事谈得还顺利吗？”

　　“嗯。”傅深予的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就好。”林昭宁点点头，继续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专注又认真。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吃得投入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过了几秒，他垂下眼，把茶杯搁回桌上，随口似的问了一句：“那个季临——你们以前就认识？”

　　问出口的那一瞬，傅深予握着杯壁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一分。

　　林昭宁正夹着一块肉往嘴里送，含混地“嗯”了一声，嚼了两口咽下去：“高中同学。”

　　“嗯。”

　　林昭宁开心的时候，话唠属性就会暴露。他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边继续说：“那时候他还没学武术呢，就是个普通体育生，天天被老师追着交作业。”说着自己先笑了，“后来跑去拍戏，现在都成大明星了。”他说着眼尾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

　　傅深予垂下眼，指腹摩挲着杯壁：“羡慕？”

　　林昭宁愣了一下，挠挠头：“就……觉得挺厉害的。从体育生到动作明星，不容易。”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伸手拿过他的杯子又添了水，“吃慢点。”

　　林昭宁浑然不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嚼边说：“好多年没见了，他变化挺大的，我都没认出来。”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以前高了，也壮了。”

　　傅深予看着他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心里有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他不想听林昭宁细数季临的变化——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那是他没有参与过的过往，是林昭宁十岁到二十五岁的全部轨迹，他全都错过了。

　　他垂下眼，又给林昭宁夹了一片牛肉：“你们一直有联系？”

　　“没有。”林昭宁摇了摇头，“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他后来去了体校，我上了大学，各忙各的。今天在片场碰到还挺意外的。”他咧嘴笑了笑，“老同学嘛，难得碰上，多聊了几句。微信还是刚才才加的。”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堵得慌。

　　“不过说起来我真的挺羡慕他的，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且做成事业，还这么有成就。”林昭宁说着用手背蹭了一把嘴边不小心滴下来的汁水。

　　傅深予抽纸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原本是要递过去的，可看着林昭宁那副浑然不觉、大大咧咧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他盯着他看了半秒，到底还是把纸巾抽了出来，递过去：“擦擦手。”

　　“哦，谢谢。”林昭宁接过纸巾胡乱的在手上擦了一把。

　　“没事，你也会的。”傅深予接过刚才的话，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昭宁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傅深予是鼓励他还是随便接的，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