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33、第 33 章 他其实……

　　两人吃完早餐，沿着走廊慢慢走回房间。

　　林昭宁刚打开电脑准备检查昨天整理的内容，敲门声就响了。他放下电脑，拉开卧室门，刚迈出两步，就看到客厅里站着三个人——傅深予站在最前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脸色沉沉的，周身气压明显比平时低了几度。他身后站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女人，口罩和墨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风衣剪裁利落，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旁边还跟着一位朴素打扮的女士，手里拉着行李箱，微微低着头，像是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客厅里的空气都紧了几分。林昭宁脚步一顿，一时拿不准到底是该退回房间还是打个招呼。

　　墨镜女的目光越过傅深予的肩头，直直落在林昭宁身上，隔着墨镜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上下打量：“他是谁？”

　　“你不好好拍戏，跑这儿来干什么？”傅深予的声音明显压着不悦，带着一种林昭宁从未听过的冷淡。

　　“当然是——”女人拖了个长音，忽然伸手扒拉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却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从头到脚把林昭宁仔仔细细地扫描了一遍。然后她偏了偏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我……好。”林昭宁没多想，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抬脚就往门口走。

　　脚步还没迈出去，胳膊就被一把拉住。

　　“你先进卧室。”傅深予的声音转了个弯，温和得近乎柔软——和刚才对那女人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然后他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到墨镜女身上，语气一下又冷了回去，“你给我去书房。”

　　林昭宁被这温度差弄得一愣，抬头看了一眼傅深予。傅深予没有看他，目光还锁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但扣在他腕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林昭宁迟疑了一瞬，但还是退回了卧室。

　　门合上的前一刻，他听见傅深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是那道公事公办的冷淡嗓音，隔着一层门板传进来：“谁让你来的？”

　　还没等到对方的回答，书房的门就被关上了，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林昭宁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傅深予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温度。

　　大约半个小时后，林昭宁听见书房门开了，随后是脚步声，再然后是客厅门关上的一声轻响。

　　他赶紧把贴在门板上的脑门移开，踮着脚快步退回书桌前，刚把电脑端起来假装在忙，脚步声已经朝他这边过来了。

　　紧接着是两声敲门。

　　林昭宁平复了一下呼吸，端起电脑，清了清嗓子：“来了来了——”一边应着一边走过去拉开门。

　　傅深予站在门外，目光往他怀里抱着的电脑上扫了一眼：“我等下要处理一些事情，大概一个多小时。处理完我们直接去片场。”

　　“额……好。”林昭宁点了点头，“没事你处理，处理，我把这些内容再梳理一下。”

　　“嗯。”傅深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到底没有回头，继续朝书房走去。

　　林昭宁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电脑——光标停在昨天整理的页面上。他刚才其实什么也没来得及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洛影传媒投资的这部电影，在京川市郊的影视城里，已经拍了快两个月。

　　傅深予这次来，名义上是探班——自家公司投的项目，过来看看进度，合情合理。但实际上，是为了见陈导。

　　陈导是谁？武术指导这个行当里，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从二十三岁第一次挂上动作指导的名头，一干就是四十三年。从港片黄金时代打到好莱坞，从胶片年代打到数字摄影机，拿过的奖杯摞起来能压弯一张桌子。国际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动作大片，一半都有他的手笔。

　　老爷子今年六十有六，早该享清福的年纪，却还钉在片场亲自盯着。往监视器前面一坐就是一整天，哪个动作不对，他能当场摔本子骂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可老爷子日程太满，手头这部戏杀青，下一部已经等着开机。能挤出两个小时见一个出品方老板，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林昭宁跟在傅深予身后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他虽然之前的工作也是跟拍戏打交道，但这么宏大的实景拍摄现场，他还是头一回见。

　　整个拍摄基地围得严严实实，里面不时传来呼喝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几个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扛着器材匆匆跑过，卷起一阵尘土。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迎上来，殷勤地引路，“陈导正在盯下一场戏，您先到休息室那边坐会儿？”

　　傅深予点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林昭宁。林昭宁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眼睛都不够使了。

　　“跟上。”傅深予说。

　　林昭宁猛一回神，小跑两步跟上去，脑袋却还扭着往回看，差点撞上迎面过来的场务。

　　片场比想象中乱多了。灯架、反光板、电缆线在地上横七竖八缠成一团，也不知道哪根连着哪根。一群人围在不远处，仰着头齐刷刷看向半空——

　　林昭宁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呆住了。

　　半空中悬着一个人。一根细细的威亚吊着一个黑衣男人，正在十几米高的地方做惊险的翻身动作——整个人横过来，拧了半圈。阳光在他背后勾勒出一道凌厉的剪影。那人又翻了一个身，动作极快却稳得出奇，像真的会飞。

　　林昭宁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傅深予。傅深予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人落地时尘土腾起，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林昭宁小声嘟囔了一句“太厉害了”，然后随意扫了一眼——

　　那人转过身来。

　　林昭宁愣住了。那人也愣了一下。

　　隔着半个片场，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昭宁？”季临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让身边的傅深予脚步一顿。

　　“季临……”林昭宁试探地叫道。

　　季临。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傅深予来之前看过资料——五岁学武，从龙套一步步爬上来，外形条件好，业内评价不错，是这两年势头很猛的新生代动作演员。

　　此刻这位新生代动作演员，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脸上还带着打戏后的薄汗，眼睛却亮得惊人——越过傅深予，直直落在林昭宁身上。

　　越过傅深予。越过洛影传媒的老板、这部电影的投资方。傅深予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甚至没多看季临一眼。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了。

　　“昭宁？真的是你啊？”季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话音刚落，林昭宁已经从傅深予身后绕了出去。动作带起一阵风，擦过傅深予的手臂。傅深予垂眼看着袖口——布料掀起又落下，手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条纹背影快步朝季临走去，头发一晃一晃的，奔向一个陌生的男人。奔跑的姿态里全是熟稔和急切。

　　傅深予眼底的冷意几乎藏不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了。

　　“你怎么在这儿？”林昭宁仰着头看季临，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季临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一勾：“这话该我问你吧？”他一把搂住林昭宁的肩膀，手指扣紧，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好多年没见了。”

　　林昭宁没躲，只是歪着脑袋嘟囔了什么。

　　傅深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搂那么紧？很熟吗？什么时候能从林昭宁肩膀上拿下来？他微微皱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傅总？傅总？”现场制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傅深予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边请。”

　　他点头，赌气似的迈步往前走。他应该会跟上来吧。走了一会，他脚步顿了一瞬，身后没有熟悉的脚步声跟上来。傅深予的下颌绷得更紧了些。

　　“傅总，陈导在那边——”

　　“嗯。”

　　林昭宁是被季临拉着走的。

　　“走，去我房车聊。”季临说，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没放下来，“这儿太吵了。”

　　林昭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傅深予的背影正朝反方向走去，被一群人簇拥着，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更没有交代只言片语。只是那个背影……好像比平时更直了一些？还是更冷了一些？他说不上来，但心里莫名其妙地虚了一下。

　　“你们傅总？”季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有人招待他。再说了，人家聊的都是大事儿，你在这儿呆着也是干等。走吧走吧。”

　　林昭宁想了想，觉得也对——人家影视公司大老板和大导演聊的，那肯定是大事儿。而且上次去漫展，傅深予也是一个人去谈事情的。于是他就被季临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走出很远，傅深予回头。那个方向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场务在收拾器械。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就这样跟人走了。那个季临，手往他肩上一搭，他就跟人走了。好多年没见——是多少年？那些年他们是什么关系？什么样的关系，伸手就搂住对方的肩膀？

　　“傅总？”现场制片小跑着跟上，“陈导在A棚等您——”

　　“知道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现场制片愣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房车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季临给他拿了一瓶水，自己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林昭宁身上转了一圈。

　　“谢谢。”林昭宁接过水，四处打量着房车，“你这车不错啊。”

　　“公司配的，凑合开呗。”季临笑了笑，“你啥时候去的洛影传媒？我听同学说你不在那公司啊？”

　　“刚去的，误打误撞，混口饭吃。”林昭宁喝了一口水，上下打量他，“你呢？成大明星了？”

　　“什么大明星。”季临笑了一声，“还那样，就是戏比之前多了点。”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刚才那个，你们傅总？”

　　林昭宁点头。

　　“他看着……”季临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冷，听说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林昭宁愣了一下，回道：“还好。”

　　“你跟着他，累不累？”

　　“还行吧。”林昭宁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其实……人挺好的。”

　　季临挑了挑眉，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瞬。他垂下眼，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