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32、第 32 章 昨晚睡得好

　　林昭宁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昨晚什么时候跑错房间的？睡了多久？有没有说梦话？磨牙？

　　傅深予是什么时候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的？

　　如果是半夜就发现了……怎么没把自己直接踹下去？正常人半夜醒来发现床上多了个人，第一反应难道不是一脚飞踹、先保全自身安全再说？更何况群里那些关于傅深予的传闻——洁癖，不近人情，别人碰一下都要皱眉脱外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半夜爬上他床的人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除非——傅深予不是半夜醒的，而是被自己摸醒的。

　　完了。彻底完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HR打电话的场景——电话那头传来标准的职业微笑式语气：“林先生，很遗憾通知您……”然后他拖着行李箱灰溜溜走出公司大门，林曜仰着小脸问他“哥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说“哥因为摸了老板的腹肌被开除了”。

　　画面太真实，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已经走到了尽头。

　　还有等下要一起去吃早餐？他怎么面对傅深予？傅深予会不会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他？会不会一边喝咖啡一边淡淡地来一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还是说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回到公司让HR通知他打包走人？

　　他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被子被他拧成一团。

　　但缩着也不是办法，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都要面对的，不如早点去受刑，死也死得痛快些。

　　他咬了咬牙，一骨碌爬起来换了衣服，推开房门探出脑袋——客厅没人。

　　傅深予应该还在自己房间。林昭宁松了一小口气，然后像做贼一样猫着腰，踮着脚尖，飞速窜进卫生间。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到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毛孔渗下去，勉强把沸腾的脑子降了降温。

　　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不就摸了个腹肌吗？摸都摸了，还能怎么着？大家都是男人，大不了——大不了也让傅深予摸回来一次，互相摸一次就扯平了。对，就这样。虽然他是老板，但那又怎么了？又不是故意的。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隔着衣服的肚子……

　　卧槽，我在想什么？

　　脑子里那根弦又崩了一下。他赶紧又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湿漉漉的手指扒拉了几下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傅深予已经站在窗边了。晨光从落地窗大片地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林昭宁不确定他站了多久，那张脸上，更看不出喜怒，这让林昭宁更慌了。

　　他飞快地瞟了傅深予一眼，又移开视线，抓了抓头发，主动挑起话题：“去吃……去吃饭吗？”

　　“嗯。走吧。”傅深予说着朝门口走去。

　　林昭宁跟在他身后，隔了大约两步远的距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道背影上——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深色西装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盯着看了两秒。身材还挺好。我去，想什么呢——万一傅深予忽然回头，抓到他正盯着人家后背看，那他真不用活了，直接从窗户跳下去比较省事。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刚才道歉应该不够诚恳。等下一定要找时间再诚恳地道一次歉，态度要好，措辞要妥，绝对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敷衍。毕竟总裁特助还没正式上任，不能在上任前夕让这件事胎死腹中。

　　从3201套房出来，转过两道回廊，林昭宁看到一扇深色实木大门，门边嵌着一块哑光金属牌，刻着“行政酒廊”四个字。傅深予推门进去，他连忙跟在后头。

　　酒廊里很安静，只有若有若无的钢琴曲在空气里缓缓流淌。零星几位客人分散在各处，各自用餐或低声交谈。林昭宁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见傅深予步履从容地走向取餐区，他也连忙跟了上去。

　　取餐区沿墙面铺展开来，算不上规模宏大，却打理得精致考究。大理石餐台泛着温润的光泽，中西简餐有序排布，热食冷餐分区明晰。几排不锈钢保温餐炉整齐摆放，圆弧形顶盖被擦拭得锃亮，浅浅映出人影。

　　玻璃防尘罩下，嫩煎蛋、风味香肠与精致广式蒸点静静陈列，清淡的鲜香气息漫溢开来。林昭宁的目光挨个扫过去，每一样都勾着他多看一眼。

　　转入冷餐区，藤编篮筐里整齐码放着各式烘焙面包。可颂烤得色泽金润，层层起酥舒展分明；贝果形态饱满圆润，表面撒着细碎芝麻。甜点皆是小巧玲珑的杯装慕斯，一旁的鲜果铺在冰垫上，果皮凝着一层细碎的水雾——猫山王山竹果肉乳白，斐济果切面橙润馥郁，手指柠檬莹润透亮，白肉火龙果切瓣整齐。

　　这里虽然没有楼下全日制餐厅那般繁华丰盛，但每一处都透着考究。林昭宁捏着空餐盘，目光扫过眼前这一整片餐台，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在房间里那点心惊胆战、怕被开除的紧张，此刻全被食物的香气冲散了。什么摸腹肌、什么“潜规则”、什么“我要认错，努力表现”——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看起来好好吃，那个看起来也好好吃。

　　选择困难症当场发作。

　　他犹豫了两秒——来都来了，都尝尝。

　　于是开始往盘子里装：煎蛋，来一个。虾饺，来两个。肉粽？平时他偏爱甜粽，但咸粽难得遇见，索性尝尝。凤爪夹一份，看着卤得油亮入味。香肠，来两根。旁边的面包香气足，拿一个。鲜榨果汁色泽透亮，看着口感就好，接上一杯。

　　餐盘很快就堆得像小山一样。他端起来正要转身找座位，眼角忽然瞥见角落的汤面档口。值守的服务人员见他望过来，温和出声：“先生，需要来一碗清汤面吗？”

　　来都来了。

　　“麻烦来一碗。”他说。手上于是又多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等他端着沉甸甸的托盘转过身，抬头就看见了傅深予。取完餐的傅深予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他的托盘格外简洁 —— 只有一片全麦面包和一杯黑咖啡。他抬眼扫过来，目光在林昭宁的托盘上停了一瞬 —— 那上面堆着两座小山似的盘子，外加一碗汤面和一杯果汁。

　　傅深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昨晚林昭宁埋头呼噜噜吃馄饨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亮的，头顶的碎发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他好像对食物，总有一种格外真切的热忱。

　　林昭宁被他看得心底发虚，下意识想解释两句，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词，傅深予已经移开了视线，转身朝窗边的位置走去。林昭宁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两人在窗边落座。落地窗外铺展开辽阔的城市景致，高楼鳞次栉比，远方的山峦轮廓在晨光中晕开淡淡的一层灰蓝。

　　坐定之后，方才被美食暂时压下去的局促感，又一点一点地爬了回来。林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满满当当的托盘，又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傅深予的托盘上，一片面包，一杯黑咖啡，干净得像还没动过。

　　对比太鲜明了。他忽然觉得面前这堆东西有点烫手。

　　傅深予拿起那片面包，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林昭宁低头看看对比鲜明的两个托盘，又悄悄瞄了一眼对面，没动。

　　傅深予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够吃？”

　　单听这句话，林昭宁的第一反应是傅深予在内涵他——他嘴角抽了一下，脑子里已经蹦出了一串反驳：我拿得多怎么了？又没吃你家大——哦，好像确实是老板出的钱。但以他这段时间对傅深予的了解，这人说的应该就是字面意思，根本没有那层嘲讽的弯弯绕。

　　不过脸上还是有点挂不住。林昭宁赶紧亡羊补牢：“我、我平时一般都不吃这么多的，就是……就是……”他搜肠刮肚，“就是今天早上还没吃饭，太饿了。”好吧，说了句废话。

　　余光瞟见傅深予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林昭宁心里更虚了，语速飞快地找补：“真的真的，我平时特别自律——早餐就一杯牛奶一个鸡蛋，最多再加片全麦面包。今天这不是……这不是酒店早餐太丰盛了吗？我也就是想尝尝，不是真能吃这么多……”他越说声音越小，“反正，我不是饭桶。”

　　傅深予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眼：“不用拘谨，我知道你的饭量，也没说你吃得多。晚上有饭局，我早上一般不吃太多。”

　　傅深予在心里补了半句：而且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哦。”林昭宁应了一声，又暗自嘀咕：就算承认自己吃得多那又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能吃是福！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一定是早上被吓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嗯，肯定就是这样。

　　安慰好自己，林昭宁心安理得地拿起叉子开始吃饭。叉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嗯，还挺好吃的。又夹了一块凤爪，软烂入味。再来一口香肠，皮脆肉香。好吃好吃真好吃。

　　他吃得投入，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活像一只往嘴里囤粮的仓鼠。

　　傅深予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流畅得近乎一笔呵成。

　　林昭宁嚼着东西，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闪过今早的画面——自己那只手，贴在那片温热的腹肌上，一块一块的，带着皮肤的温度……

　　他猛地甩了甩头，叉起一大块水果使劲塞进嘴里，嚼嚼嚼，又端起旁边的果汁灌了一大口。

　　“昨晚睡得好吗？”

　　“噗——咳咳咳！”林昭宁一口果汁呛进气管，偏过头捂着嘴咳得天翻地覆。

　　余光里，傅深予站起身，手朝他伸过来——伸到一半又顿住，缩回去，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然后重新落座。

　　林昭宁咳得眼角都红了，没看到傅深予缩回去那只手在半空中握了一瞬的拳。傅深予垂下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把刚才那点冲动压回喉咙底下。

　　“谢谢。”林昭宁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嘴角，“还……还可以。”

　　傅深予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不再咳了，才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林昭宁攥着纸巾，手指在桌下绞了又绞，决定趁此好好道个歉。

　　“傅深予，虽然两个男人睡在一起没有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好好道歉……首先我不是故意跑你床上的，真的是睡迷糊了，走错了房间。还有早上那个……摸……”耳朵又开始发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是迷迷糊糊以为是我弟。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保证下次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发生。还有，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完，低着头等宣判。

　　对面安静了两秒。

　　傅深予开口了，用他说过的话回他：“没事，你不是说了，男人嘛，睡在一起又没怎么。”

　　林昭宁：“呃……”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就因为几句八卦就给人家瞎下结论，然后脑补出一整部“傅深予要开除自己”的连续剧，结果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那他从早上到现在，所有的害怕、犹豫、紧张、纠结，统统都是自己吓自己？

　　傅深予望着对面那双茫然望着自己的眼睛，心想这人既然能脑补出自己喜欢叶枫，大概也能脑补出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怪不得一大早看起来紧张兮兮的，话都比平时少了不少。他忍了忍嘴角那点弧度，伸手戳了一下林昭宁低垂的脑袋：“好好吃饭，一会儿我要检查你昨天的工作情况。”指尖触到发丝的那一刻，软软的，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藏进了桌下。

　　“哦，好。”看来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林昭宁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终于彻底松开。

　　傅深予已经端起咖啡，目光移向窗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弯了弯。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暖光。

　　林昭宁埋头猛吃，腮帮子鼓鼓的——高级酒店就是高级酒店，连早餐都这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