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19、第 19 章 走路的时候

　　“昭宁，对不起——不过真不是我故意的……”林昭宁刚坐回工位没两分钟，徐牧就凑过来了。他半弯着腰，一脸心虚：“你说十分钟，真的十分钟，我打算叫你来着，我连手都伸出去了——然后傅总走了进来，我……”

　　二十分钟前。

　　徐牧看了一眼手机——15:15。刚好十分钟。他放下杯子，侧过身，刚伸手，眼角余光便扫到一个人影。他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

　　傅深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人不远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越过徐牧的肩膀，落在林昭宁趴着的那个背影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徐牧。他抬起手，食指在唇边竖了一下，随即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徐牧进公司两年多，能正面撞上傅深予的机会屈指可数。但关于傅深予的传闻，他从入职第一天就开始听了——做事不留情面，对手下人严厉到近乎苛刻，据说他身边的人都怕他怕得要死。

　　此刻被那双眼睛一看，徐牧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他顾不上多想，收回胳膊，拔腿就往外走。等他缓过劲来，想起林昭宁还在茶水间趴着，正准备折返回去，刚起身，好巧不巧，主管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身子：“徐牧，你过来一下——”

　　等他终于脱身，林昭宁已经坐回工位上了。

　　“我是不是发烧了，你摸摸。”林昭宁把脑袋凑过来，额头几乎怼到徐牧面前。

　　“啊……什么……好。”徐牧伸手贴上去，掌心下的皮肤确实比平时烫。他皱了皱眉，“公司有温度计，我帮你去拿一个量量？”

　　“好，谢谢了。”

　　几分钟后，徐牧举着温度计凑近看了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37.8度，我靠，昭宁你发烧了！怪不得这么困——你吃药没？”

　　“他是怎么发现的？”林昭宁疑惑这嘀咕道。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只觉得有点累，到了公司又困得睁不开眼，以为是昨晚熬夜的后遗症，根本没往生病上想。那傅深予是怎么知道他感冒的？然后在他醒来的那一刻，递上了一杯刚好温热的药。

　　林昭宁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替他接住了一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正在往下掉的东西。

　　“什么发现……烧糊涂了？”徐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要不要去冲点感冒冲剂？公司有常备药，或者给组长说一下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事，谢谢。”林昭宁心不在焉的应着。胡思乱想了一会，很快又在心里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按了下去。老板关心生病的员工，很正常吧。毕竟员工身体不舒服，影响工作效率，拖累项目进度——老板当然不想因小失大。对，就是这样。并且他是洛影传媒的大老板，做事向来周全，看到员工不舒服顺手递一包药，太正常了。

　　几天后，下午三点整。

　　“叮——”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林昭宁划开微信，是傅深予发来的消息。

　　傅深予：关电脑来楼下。

　　林昭宁抓了抓头发，脑子里自动闪过一套职场生存法则：在公司，老板的话就是圣旨，少问为什么，多想怎么执行。他飞快敲下“好的”两个字，关掉电脑，起身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后车门敞着。林昭宁探头一看，傅深予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正低头敲着什么。他没多犹豫，自觉上车，挑了个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驶离。傅深予合上笔记本放到身侧，瞥见林昭宁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随手从口袋取出一方手帕递过去。

　　“嗯？”林昭宁正靠着椅背发呆，看到递到眼前的手帕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

　　“擦一擦。”傅深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

　　“哦、哦……谢谢。”林昭宁这才反应过来，攥着手帕往脑门上胡乱抹了几把。手帕是深蓝色的，边角叠得整整齐齐，带着和傅深予身上一样淡淡的木质香。他擦完汗，指尖摩挲着手帕边角，纠结了两秒——用过了再还回去，还是……最后他把手帕折好，揣进了口袋。

　　傅深予余光扫到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他收回目光，从扶手箱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瓶盖，又递了过去。

　　“谢谢。”林昭宁接过来，礼貌地点了下头，仰头灌了一大口。放下瓶子，终究没忍住，侧过头问：“老板，我们去哪儿？”

　　“漫展。”

　　“漫……漫展？”林昭宁眼底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被理智压了回去。

　　“嗯。”傅深予顿了顿补充道“做个市场调研，看看下一阶段投资风向。”

　　“好。”林昭宁应了一声，心里消化着这个意外行程，老板去看投资风向那让他跟着，是要……我去，他忽然一拍脑门——糟了，刚才走得急，完全没跟组长报备。正上班凭空少个人，虽然是被老板交出去的，可规矩不能乱。他慌忙掏出手机，指尖已经点开对话框：“老板，漫展大概多久？我给组长说一声。”

　　“嗯？”傅深予眼神微顿，随即了然，“我交代过了——叶枫请假了，你这段时间跟着我出外勤。”

　　“嗯？……好。”林昭宁删掉刚打了一半的字，默默锁了屏。在公司，老板的话永远排第一。不过叶特助请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转念一想，叶特助不在，老板总得抓个顺手的人，只是恰好抓到自己而已——就像砖头为什么是方的，因为它总得有个形状，没什么好奇怪的。

　　动漫展里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到处是色彩斑斓的假发和奇装异服。林昭宁本就是资深动漫迷，自己还在连载漫画，一进场就彻底走不动道了。他跟在傅深予身后，这边看看手办，那边摸摸周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傅深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整个人都要被路边的等身立牌吸走了，临时改了主意：“我约了人谈事，你在场馆里随便转转，看看哪些展位人气高、什么题材受欢迎，做个简单调研。”

　　“好！”林昭宁答得又脆又快，“好”字落地的瞬间，人就已经飘向了最近的一个展台。

　　两小时后。

　　傅深予是在一个拐角处找到他的。准确地说，是拐过弯的时候，余光先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一顿，侧过头，就看到林昭宁正站在一个穿着古风长衫的Coser面前——那人扮的是个江湖侠客，眉眼俊朗，腰悬长剑，长身玉立，确实抢眼。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聊什么，林昭宁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然后林昭宁掏出手机，对方也掏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加微信。加完好友，林昭宁还顺手摸了摸人家腰间的剑穗和剑鞘，手指在剑格上轻轻叩了叩，一脸毫不掩饰的欣赏。

　　傅深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快步上前，伸手拽住林昭宁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老板！你聊完啦？”林昭宁被拉得一个趔趄，一转头看到是傅深予，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又绽开几分。

　　“嗯，走了。”

　　“那我先走啦，拜拜！”林昭宁朝古风男生挥了挥手。

　　“好呀，下次见，小帅哥拜拜——”对方也笑着举起手机晃了晃，目光还地落在林昭宁身上。

　　傅深予原本已经转身迈出了两步，听到那句“下次见，小帅哥”，脚步一顿。他侧过头，不轻不重地朝那个Coser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称不上凌厉，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让那人本来还在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微微凝了一下。傅深予没多停留，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林昭宁小跑两步跟了上去，嘴角还翘着，完全没注意两人的眼神交汇。

　　“刚认识的？”傅深予等他跟上，开口问。

　　“嗯！他COS的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动漫人物！我们聊了一会儿，还集了邮，扩了列——”林昭宁低头翻着手机相册，兴致勃勃地一张张划过，嘴角一直翘着，像捡到什么稀世宝贝：“老板你看这张、这张，还有这张——刚才还碰到一个超还原的，妆造绝了……”

　　傅深予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昭宁脸上，把他眼底那点亮晶晶的欢喜照得一览无余。相册里的合影翻了好几页都没到底，每一张里林昭宁都比着剪刀手站在不同的人旁边，笑的毫无防备。傅深予又想起刚才那个古风男生，两人加微信时那股熟稔劲儿，显然不是今天加的第一个。

　　心里莫名其妙地蹿上一股烦躁，傅深予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几分：“走路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嗯……好。”林昭宁一怔，立刻乖巧地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安静了不过三秒，又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嘴角。

　　两人沉默地走到停车场，上了车。引擎启动，林昭宁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主动开口：“老板，我刚才转了一圈，简单写了一点调研分析，从IP人气、题材热度、周边火爆程度等几个方面粗略整理了一下。我微信发您？”他说这话时手机已经掏了出来，等傅深予点头。

　　“好。”傅深予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又开口，“你今天集邮的照片也发我一份吧。”说完怕理由不够充分，补了一句，“今天时间紧，刚好我看一下你拍的几个热门COS。”

　　“嗯，好。”林昭宁低头翻着相册，一边划拉一边问，“老板，除了集邮，我还拍了一些热门IP和卖得比较火的周边，要一起发你吗？”

　　“可以。”

　　傅深予说完便打开林昭宁发来的那份“调研分析”。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没有长篇累牍，几条核心观察倒确实踩在了点上，抓住了漫展上几个明显的人气风向标。

　　看了一会儿，他关掉文档，点开了照片。

　　一张接一张滑过去。林昭宁站在形形色色的Coser旁边，比着剪刀手，笑得灿烂又坦荡。像一只四处撒欢的猫咪，见谁都能蹭一蹭。

　　傅深予侧过头，看到“四处撒欢的猫咪”正窝在座位里，低着头翻着手机，嘴角弯弯的，浑然不觉旁边的目光。

　　傅深予把林昭宁的各种合影一一保存，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盯着低头浑然不觉的某人，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林昭宁眼睛弯弯地和那个Coser说了句“回头微信聊”。

　　所以今天他到底加了多少人的微信？加完微信他们是不是还会聊天，然后约见面……

　　下次……不，没有下次了，不该让他一个人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