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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的名字 打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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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事件之后,我在班里彻底成了一个异类。
大部分同学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变成了警惕和疏远。课间的时候,没人再找我聊天,也没人再约我打球——除了陈阳。
“林槐,你别在意。”陈阳说,“那些人就是墙头草,风吹哪边倒哪边。”
“我没在意。”我说。这是假话。我在意,在意得要命。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苏晚。
打架后的第三天,她没来上体育课。第四天,她没来球场。第五天,她连食堂都没去,我听说她在教室吃面包。
她在躲我。
我知道。我理解。任何一个正常的女生,看到一个男生在她面前把人打得满脸是血,都会害怕,都会躲。
可我难受。那种难受不是疼,是一种空,像是胸腔里被掏走了一块东西,风一吹,呼呼地响。
我决定找她谈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写了张纸条,让前排的同学传给她。纸条上写着:“放学后,操场后面的槐树下,我有话跟你说。你要是不想来,就不来。”
放学后,我在操场后面的那排槐树下等她。
那排槐树是老树,比学校还老,树干粗壮,树冠遮天。深秋时节,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天快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
“林槐。”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喘息,像是跑过来的。
我转过身。她站在槐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像两颗星星。
“你来了。”我说。
“嗯。”
沉默。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吱呀作响。
“对不起。”我先开口了。
“为什么道歉?”
“那天的事。我不应该打人,不应该在你面前失控。你……肯定被吓到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被吓到了。但不是因为你打人,是因为你打人时候的样子。”
“什么样子?”
“很可怕。”她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睛……像变了一个人。不是林槐,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说,“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就像心里有……一头野兽。平时它睡着了,但有人惹我,它就会醒。我拦不住它。”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我被欺负过。”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学的时候,被同班同学欺负了三年。他们打我、骂我、把我的东西扔进厕所。我不敢还手,因为我没有爸妈在身边,没有人给我撑腰。我奶奶老了,我不能让她担心。”
苏晚没有说话。但我听到她的呼吸变重了。
“后来我学会了还手。”我继续说,“初二那年,我打了一个高年级的,把他鼻子打出了血。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但我也变了。我变得容易发怒,一点小事就能让我爆炸。我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
我说完了。风停了,槐树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
“林槐。”苏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
“你知道吗,你不只是容易发怒。”
“什么意思?”
“你还容易自责。”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你打人之后会后悔,会道歉,会觉得自己不好。这说明你不是一个坏人。真正的坏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的围巾松了,露出半张脸,嘴角有一个很淡的笑容。
“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她继续说,“你不能每次发完脾气就道歉,然后下一次继续发。这样下去,你会伤害你自己,也会伤害……你身边的人。”
我知道她说的“身边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怎么改。”我说,声音有些哑,“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我跑步、打球、一个人待着,什么方法都试了。可只要有人戳到我的痛处,我就控制不住。”
“那就慢慢来。”苏晚说,“没有人能一下子改掉所有的毛病。但你至少可以试试,在发怒之前,先数三下。”
“数三下?”
“对。一、二、三。数完三下,如果你还想发怒,那就发。”她顿了顿,“但很多时候,数完三下,你就没那么生气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有用吗?”
“不知道。”她也笑了,“但至少比你直接挥拳头强。”
那天晚上,我和苏晚在槐树下站了很久,聊了很多。我告诉她我小时候的事,告诉她奶奶的事,告诉她我为什么喜欢篮球。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
最后她说:“林槐,我不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她说,“一个有缺点的好人,但还是好人。”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
数三下。一、二、三。
我试着在心里数了一遍,发现数到二的时候,心里的那头野兽就安静了一点。
也许,真的有用。
也许,她真的能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
也许,我这样的人,也配拥有一束光。
从那天起,我和苏晚的关系变了。
不再是我单方面地看她、给她带饼、写纸条。她开始主动找我说话,下课会走到教室后面问我数学题——其实她的数学比我好多了,我知道她是找借口来找我。
她会在我打球的时候来看,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我打完球走过去,她把水递给我,说:“你今天的投篮命中率不高。”
“你看得懂?”
“当然,你教过我的。”
她真的记住了。运球、投篮、三步上篮,我教她的每一样,她都记得。
有一次打完球,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操场上的落日。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油画。
“苏晚。”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配不上跟你做朋友?”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认真:“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县城人,家里有钱,成绩好,什么都好。我是乡下人,穷,脾气差,成绩也不好。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球场看你打球吗?”
“为什么?”
“因为你打球的时候,不在乎任何人。不管旁边站着的是谁,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就只是打球。那个样子的你,很真实,很自由。”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在教我怎么做一个人。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跟人相处。我活在一个框框里,做什么都要符合标准。但你不一样,你不在框框里。你活得……很用力,很认真,哪怕浑身是伤,也在往前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羡慕你。”
我愣住了。
她羡慕我?一个乡下穷小子,一个有易怒症的问题学生,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人?她羡慕我?
“你搞错了。”我说,“你才是我羡慕的人。”
“我们都在羡慕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笑了,“林槐,我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框框里。你不需要变得跟别人一样,你只需要变得更好。”
变得更好。
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像种子,落在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等着发芽。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奶奶,你睡了吗?”
“没呢,在看电视。槐儿,你怎么还没睡?”
“刚打完球回来。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她人很好,对我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奶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哽咽:“槐儿,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嗯。”
“那人家姑娘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傻孩子,你要是喜欢人家,就对人家好。别学你爸,什么都憋在心里,最后把好的人都憋走了。”
“奶奶……”
“槐儿,奶奶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奶奶知道一件事——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对你好的人不容易。遇上了,就要珍惜。别因为自己穷、脾气不好就把人推远。你值得被喜欢,知道吗?”
“知道。”
“好了,早点睡,别耽误明天上课。”
“奶奶,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灯光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我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谢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话。”
她秒回了一个笑脸。
我又发:“我奶奶说,让我对你好一点。”
这次她隔了一会儿才回:“那你听你奶奶的话。”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苏晚,你的名字真好听。”
她回:“林槐,你的名字也好听。槐树的槐,对吗?”
“对。我奶奶说,生我的时候,村口的槐树开满了花,所以给我取名叫槐。”
“那你的名字里,有你奶奶的期盼。”
“也许吧。”
“也有夏天。”
“什么?”
“槐花开在夏天。你的名字里有夏天,有花香,有阳光。”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
槐花开在夏天。
我的名字里有夏天,有花香,有阳光。
而她,是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