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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场架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县城开始冷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过道,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教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总觉得冷,大概是乡下人的体质,耐热不耐寒。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班第二十八名,比入学时进步了几名,但离重点班的平均线还差得远。苏晚考了第六名,又是前十里。
      周国强在班会上表扬了前十五名的同学,念到苏晚的名字时,特意加了一句:“苏晚同学不仅成绩好,而且品行端正,是我们班的骄傲。”
      全班鼓掌。我也鼓掌了,但心里有点酸。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你站在河这边,看着对岸的灯火,知道那边很亮很暖,但你过不去。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我在教室看书。数学题太难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会做。正烦躁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我抬头看,是赵磊和他那几个跟班在苏晚座位旁边。赵磊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大声念着:“‘槐花饼很好吃,谢谢你。’——苏晚,这是谁给你写的?林槐?就是那个乡下土包子?”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赵磊,还给我。”苏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她在生气。
      “别急嘛,让我看看还有什么。”赵磊把纸条举高,不让苏晚够到,“‘你写字真丑’——哈哈,这字确实丑,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他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赵磊!”苏晚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再说一遍,还给我!”
      “好好好,还你还你。”赵磊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到苏晚桌上,“不就是几张破纸条吗?至于吗?苏晚,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来往了?你就不怕拉低你的档次?”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很刺耳,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
      赵磊也转过来,看到是我,嘴角一歪:“哟,正主来了。怎么了林槐,我说错了吗?你那字写得确实丑啊。”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那头野兽在铁笼子里撞来撞去,嘶吼着要出来。
      “把纸条捡起来。”我说,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什么?”赵磊装没听清。
      “把纸条捡起来,跟苏晚道歉。”
      赵磊笑了,笑得很大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林槐,我告诉你,在县城一中,我赵磊说了算。你一个乡下穷逼,别他妈在这里充老大。”
      “我再说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说,“捡起来,道歉。”
      “我要是不呢?”
      我没再说话。拳头已经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林槐。”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慌张,“算了,没事的。”
      “林槐,别冲动!”陈阳从后面跑过来,拉住我的胳膊。
      但我听不见了。我只听到心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挥出了第一拳。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赵磊的脸上,他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张课桌。鼻血瞬间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
      “我操!”赵磊抹了一把鼻血,眼睛红了,“你他妈敢打我?”
      他冲上来,一拳打在我的胸口。我没躲,硬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这次打的是嘴角,他的嘴唇破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
      他的跟班们冲上来想帮忙,但教室太小,施展不开。陈阳挡在我前面,推了一把最前面的那个:“你们别动!”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女生们在尖叫,男生们在拉架,有人在喊“快去叫老师”,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
      我什么都听不清。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打他,打烂他那张嘴,让他再也不敢说苏晚的坏话。
      赵磊被我按在地上,我一拳一拳地打,拳头砸在骨头上的感觉让我兴奋,也让我害怕。我知道应该停下来,但我停不下来。
      “林槐!住手!”
      苏晚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停了。
      我低头看,赵磊的脸已经肿了,鼻血糊了一脸,嘴角也在流血。他躺在地上,眼睛瞪着我,有恐惧,有愤怒,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再看自己的手,拳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手指关节处的皮破了,露出里面的肉,白森森的。
      “林槐……”苏晚站在我旁边,声音在发抖。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失望。
      “我……”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林槐!赵磊!”周国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炸雷一样,“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跟着周国强走出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办公室里,周国强拍着桌子骂了我们半个小时。
      “你们是重点班的学生!不是街上的混混!打架?你们知不知道打架的后果是什么?记过!处分!取消评优资格!严重的还要开除!”
      赵磊坐在椅子上,用纸巾捂着鼻子,一声不吭。他的跟班们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周国强,添油加醋的,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林槐,你先动的手?”周国强盯着我。
      “是。”
      “为什么?”
      我没说话。我不能说是因为赵磊念了苏晚的纸条,那样会把苏晚扯进来。
      “说话!”
      “他骂我。”我说。
      “骂你你就打人?”周国强又拍了一下桌子,“你是三岁小孩吗?骂你你不会告诉老师?不会忍一忍?”
      忍一忍。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我心里。我从小到大忍了那么多年,小学被欺负的时候忍,被嘲笑的时候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忍。我忍够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言不发。
      最后,周国强的处理结果是:我和赵磊每人写一份检讨,在全班面前念;取消本学期的评优资格;如果再犯,直接上报学校,记过处分。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赵磊走在前面,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林槐,你给我记住。”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今天的事没完。在县城一中,我有一百种办法整死你。”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教室里只剩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苏晚不在,她的座位收拾得很干净,桌面擦过了,椅子推到了桌子下面。
      我的桌上放着一管药膏和一包创可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是苏晚的字迹。
      我把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碰到破损的皮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我没停,一点一点地涂完,然后贴上创可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夜没睡。
      我在想苏晚看我的那个眼神。那种失望,比赵磊骂我一百句“乡下土包子”都让我难受。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开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看了半天,又删了。
      再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又删了。
      再打:“你还好吗?”还是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是凉的,像这个十一月的夜晚。
      第二天早自习,我在全班面前念了检讨。赵磊先念的,念得油腔滑调,念到一半还笑了一声,被周国强瞪了一眼。
      轮到我了。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念道:
      “我错了。我不应该打人。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念完之后,我鞠了一躬,走下讲台。经过苏晚座位时,我没有看她。
      但我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轻轻的,像一片槐花瓣。
      那天下课后,陈阳找到我,说:“赵磊放话了,说要找人堵你。”
      “让他来。”
      “林槐,你别逞能。赵磊不是一个人,他认识社会上的人。”
      “我说了,让他来。”
      陈阳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打赵磊,而是忍了,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让苏晚失望?是不是就不会让全班同学看我的笑话?是不是就不会让周国强把我当成问题学生?
      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打他。
      因为他说了苏晚。他可以不尊重我,可以骂我,但不可以碰苏晚的东西,不可以用那种语气说她的名字。
      苏晚是我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光。谁要灭了那盏灯,我就跟谁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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