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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槐花饼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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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报了男子八百米和跳远,陈阳报了四百米和接力。训练了一周,我的状态很好,八百米最好成绩跑进了两分十秒,体育老师说这个成绩在县里能拿名次。
运动会那天,天气特别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看台上坐满了学生和家长。
我站在八百米起跑线上,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目光不自觉地往看台上扫。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各就各位——预备——”
枪响了。
我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前两百米我压着速度,保持在第三位;四百米时开始加速,追到第二;最后两百米,我全力冲刺,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成绩是两分零五秒,破了校纪录。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我弯着腰喘气,汗水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这时一瓶水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是苏晚。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披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阳光在她身后,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恭喜你,破了纪录。”她说,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操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可我的脸是烫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比赛?”
“我看了赛程表。”她顿了顿,“我一直都在看台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我说。
她也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下午还有跳远,加油。”
下午的跳远,我跳了六米三二,又是第一名。领奖台上,我拿着两张奖状,站在最高的位置,全校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我往台下看,苏晚站在人群里,正在鼓掌。她的手掌轻轻拍着,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劲。
运动会的奖品是两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都是学校发的,不值什么钱,但我把它们收得好好的,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摸一摸,确认它们还在。
陈阳笑我:“不就两本破本子吗?至于吗?”
“至于。”我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得到的东西。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我自己挣来的。
运动会后的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家。
从县城到我们村,要先坐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走四十分钟的山路。班车每天只有两趟,上午七点和下午两点。我赶的是下午两点的车,到镇上时已经三点半了。
秋天的山路两旁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四十分钟的路我用了二十五分钟就走完了。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那棵树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小时候我经常爬到树上去掏鸟窝,奶奶在下面喊:“槐儿,下来!摔着了怎么办!”
奶奶家就在槐树后面,三间土坯房,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
“奶奶!”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
“槐儿回来了!”
奶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褂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但眼睛还是亮的。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镇上接你。”
“不用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胸口疼。
“瘦了。”奶奶摸摸我的脸,“学校伙食不好?”
“挺好的,有肉有菜。”
“骗人,你从小就瘦,脸上没二两肉。”奶奶拉着我进屋,“我给你炖了鸡汤,你等着。”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奶奶在灶台前忙活。她的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动作还是很利索。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有炒鸡蛋、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锅鸡汤。
鸡汤里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奶奶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多喝点,补补身子。”
我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奶奶笑了:“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奶奶,你的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不碍事。”
“你骗人。”我说,“你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老毛病了,看了也看不好,浪费那个钱干啥。”奶奶摆摆手,“别管我,你好好读书就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那是运动会发的奖金,不多,就一百块,是我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塞到奶奶手里:“奶奶,这个给你。”
奶奶愣了愣,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槐儿,你哪来的钱?”
“学校发的,我运动会拿了两个第一。”
“真的?”奶奶笑了,眼泪掉下来,“我槐儿真出息。”
她把钱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起身去里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满满的槐花饼,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
“这是我前几天做的,你带回学校吃。”奶奶把布包塞进我的背包里,“槐花是你小时候爬的那棵树上摘的,今年开得好,特别甜。”
我看着那一包槐花饼,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奶奶,你别太累了。”我说,“等我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就接你去城里住。”
“好好好,我等着。”奶奶笑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自己以前的床上。床很小,被子有点潮,但我睡得很踏实。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奶奶抱着我坐在槐树下,给我讲故事。她讲的是牛郎织女,讲到最后,织女回了天上,牛郎带着两个孩子在地上看着她。
“槐儿,你说他们为啥不能在一起?”奶奶问我。
“因为天上和地上太远了。”梦里的我说。
“是啊,太远了。”奶奶叹了口气。
我在梦里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难过。
第二天一早,我就得赶回学校。奶奶送我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走。
“奶奶,回去吧,别送了。”
“我看着你走。”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奶奶还在那儿站着,拄着拐杖,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瘦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槐树下显得格外单薄。
“奶奶,你回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别误了车。”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我怕我再回头,就走不了了。
回到学校那天晚上,晚自习时,我偷偷拿出一个槐花饼,放在苏晚的课桌上。
她不在教室,去老师办公室了。我放完饼,赶紧跑回自己的座位,心跳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苏晚回来了。她看到课桌上的饼,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她转过头,往教室后面看。
我假装在看书,头埋得很低。
晚自习结束后,苏晚走到我座位旁边,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看,上面写着:“槐花饼很好吃,谢谢你。是你奶奶做的吗?”
我在纸条背面写:“是的,我奶奶做的。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多带点。”
第二天,纸条又回到了我桌上:“好啊,替我谢谢奶奶。PS:你写字真丑。”
我笑了。我的字确实丑,从小就没练过,跟狗爬似的。
从那以后,槐花饼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暗号。每次我从家里回来,都会在苏晚的桌上放几个槐花饼。她每次都会写纸条感谢我,偶尔还会在纸条上画个小人,或者写一句玩笑话。
我把那些纸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陈阳有一次发现了,打开看,笑得前仰后合:“林槐,你他妈是个变态吧?收集人家女生的纸条?”
“还给我。”我一把抢过来,把铁盒子塞回床底。
“行行行,不看不看。”陈阳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笑还是止不住,“不过林槐,你有没有发现,你跟苏晚走得太近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别的同学都在议论了。说你这个乡下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的手握紧了。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有人这么说。”陈阳看着我,认真地说,“林槐,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得提醒你,咱们在这个学校,什么都不如人家,能做的就是低调、老实、别惹事。你跟苏晚走得太近,那些人不舒服,就会找你的麻烦。”
“我跟他妈有什么关系?”我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跟苏晚就是普通同学,我给她带几个饼怎么了?”
“你小声点!”陈阳捂住我的嘴,“我知道你没什么,但别人不这么想。你自己想想,赵磊是不是也在追苏晚?你跟他抢,你有那个资本吗?”
赵磊。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
运动会后,赵磊对苏晚的追求越来越明显了。他每天给苏晚送早餐,下课就围在她座位旁边说笑,周末还约她去看电影。苏晚每次都拒绝了,但赵磊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该送还送,该约还约。
有一次我路过苏晚座位,听到赵磊说:“晚晚,周末有个新片上映,我请你去看?”
“不了,我要复习。”苏晚的声音淡淡的。
“你成绩那么好,还复习什么?放松一下嘛。”
“真的不用了,谢谢。”
赵磊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下次吧。”
他转身时,正好看到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然后冷哼一声,走了。
我没理他。但我的手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心里的那头野兽在躁动,想冲出来,想把他那张脸撕烂。
“林槐?”苏晚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嗯?”
“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那个……槐花饼好吃吗?”
“好吃。”她笑了,“你奶奶手艺真好。”
“下次我给你带多点。”
“好。”
我转身回座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我在操场上跑到吐。一圈一圈地跑,跑到腿软,跑到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吐在跑道边的草丛里。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因为别人一句话就暴怒,我不想心里的野兽越来越大,我不想变成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就像心里有一根弦,绷得太紧了,任何人轻轻一碰,就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