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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边的栀子花 军训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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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比我想象中轻松。
对我来说,站军姿、踢正步、五公里拉练,都不算什么。乡下孩子,从小在山里跑,这点体力活连热身都算不上。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退伍军人,对我们要求很严格,但对我似乎格外满意——因为我的动作总是最标准的。
“第三排倒数第二个男生,出列!”第四天下午,教官突然喊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走出队列。
“你叫什么?”
“林槐。”
“林槐,动作不错,给大家做个示范。”
我站在全排前面,把正步走的动作分解做了一遍。烈日下,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羡慕的,有不屑的,也有……我下意识往队列里看了一眼,目光恰好撞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眼睛的主人是个女生,皮肤白得发光,在周围晒得黝黑的脸庞中格外显眼。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可就是不一样——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像是被重新设计过一样,服帖、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正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看我的动作。
我的脸突然有点发烫。
“行了,归队。”教官拍拍我的肩膀。
我跑回队列,心跳快得不正常。不是因为跑步,我知道。那双眼睛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潭死水,荡开了圈圈涟漪。
晚上回到宿舍,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陈阳:“咱们班那个……皮肤特别白的女生,叫什么来着?”
陈阳正趴在床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一脸坏笑:“哪个皮肤特别白的?咱们班白的女生好几个呢。”
“就是……”我挠挠头,“第三排中间那个,扎马尾的。”
“哦——苏晚!”陈阳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你看,这是她朋友圈的照片。我们加了好友了,你要不要也加一个?”
我瞥了一眼屏幕。照片里,苏晚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墙前面,笑得很淡,像栀子花。照片下面有人评论:“晚晚又美了!”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加。”我躺回床上,把被子蒙住头。
被子底下,我盯着黑暗想:别想了,林槐,你跟她不是一路人。你看她那双鞋,耐克的,最新款,一千多。你一个穿补丁鞋的乡下穷小子,别做白日梦了。
可第二天军训时,我还是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看。
她站军姿的样子很认真,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画在脸上的。
教官让大家休息时,所有人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有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铺在地上才坐下。这个动作很小,却被我看见了。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槐儿,你看人要看细节。大面上谁都会装,但细节装不了。”
苏晚的细节告诉我,她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体、不急不躁,像一朵被精心照料的花,从不担心风吹雨打,因为一直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不像我,像路边野生的草,风来了就低头,雨来了就弯腰,活下来了,却长得歪歪扭扭,满身伤痕。
军训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特别热,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橡胶味。我们在练习齐步走,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所有人的迷彩服都湿透了。
苏晚站在队列里,脸色越来越白。我注意到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身体微微晃动,像是在努力支撑。
“报告!”我喊了一声。
教官皱眉:“什么事?”
“有人要晕倒了。”
话音刚落,苏晚的身体就软了下去。我离她有三排的距离,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有人先一步冲了过去——是赵磊。
他扶住苏晚的胳膊,大声说:“教官,她中暑了!我送她去医务室!”
教官点点头。赵磊架着苏晚往操场外走,走了几步,苏晚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轻轻挣开他的手,说了句什么。赵磊还想扶她,她摇摇头,自己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林槐,你看什么呢?”陈阳碰碰我。
“没看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饭时,听到旁边桌有人在议论。
“赵磊对苏晚有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废话,苏晚长那样,家里又有钱,谁不想追?”
“听说赵磊初中就追过她,苏晚没搭理。”
“那现在呢?”
“不知道。不过你看今天,赵磊第一个冲上去的,献殷勤献得够明显的。”
我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菜特别咸。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表演。我们班拿了全年级第二名,教官很满意,破例让我们晚上自由活动,不用上晚自习。
我和陈阳去操场打篮球。这是我到县城后第一次摸球,手感有点生,但跑了两圈后就找回来了。我运球、变向、跳投,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落入篮筐。
“好球!”
一个声音从球场边传来。我转头看,是苏晚。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操场边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你球打得真好。”她走过来,站在球场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还行。”我低下头,假装在拍球。
“你是从哪个学校考进来的?”她问。
“一个乡镇中学,你没听过的。”
“哦。”她顿了顿,“我初中在县城实验中学上的。”
实验中学,县城最好的初中。我在心里想,果然。
“你打球的样子很帅。”她突然说。
我手里的球差点掉了。抬起头看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一层淡淡的粉色,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谢。”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以后你打球,我可以来看吗?”
“当然可以。”陈阳抢在我前面回答。
我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手里攥着篮球,指节发白。
“林槐,你傻了啊?”陈阳在我面前挥挥手,“人家女生主动跟你说话,你连个屁都崩不出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就说‘欢迎来看’不就行了?”
“我说了。”
“你说的是‘当然可以’?那是他妈的陈阳说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阳也笑了,笑完又叹气:“林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在球场上什么话都敢说,怎么一见到苏晚就怂了?”
我没回答。我在想,我怂的不是苏晚,是我自己。
正式上课第一周,座位安排下来了。按照中考成绩排座,我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中等偏下,被分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苏晚考了第八名,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在教室的最后面,她在前面。中间隔着四排课桌,二十八个同学,还有一条我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但窗户是同一排的。也就是说,如果我往左看,目光越过一排排脑袋,就能看到她的侧脸。她上课时很认真,笔记记得工工整整,偶尔会抬起头看黑板,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
我开始喜欢上课了。准确地说,是喜欢上那些我可以光明正大看她的课。数学课不行,周国强太凶,动不动就叫人回答问题;英语课也不行,英语老师眼神特别好,谁开小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语文课最好。语文老师姓孙,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上课喜欢自己念课文,念着念着就陶醉了,完全不管下面学生在干什么。这时候我就可以放心地看苏晚。
她听课时有个习惯,喜欢用笔轻轻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偶尔她会转过头看窗外,窗外是一排槐树,正是花期,白色的槐花开得密密麻麻,香气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
有一次她转过头时,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耳朵烫得像着了火。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偷偷抬头——她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听课。
那天下午,我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她的眼睛像槐花,白得发亮,却比槐花甜。”
写完之后,我划掉了。我不能留下任何证据,证明我曾经对一个够不着的女生动过心。
九月中的一天,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我拿了篮球去操场。陈阳跟几个同学踢足球去了,我一个人投篮。
投了大概二十分钟,浑身是汗,T恤贴在背上。我停下来喝水,发现球场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苏晚。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没在看书,而是在看我。
“你每天都来打球?”她问。
“差不多。”
“你为什么喜欢篮球?”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想了想,说:“因为篮球不会说话。”
“什么意思?”
“它不会嘲笑你,不会嫌弃你,你把它往篮筐里扔,它就进去,就这么简单。”
苏晚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不是被人嘲笑过?”
我握紧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发出咔嚓的声响。
“谁没被嘲笑过?”我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你也打篮球吗?”
“不会。”她摇摇头,“我体育很差,跑步都跑不快。”
“那我教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林槐,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教人家?你一个连球鞋都买不起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站在她旁边,教她打球?
但苏晚想了想,说:“好啊。”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球场边。我捡起球,递给她。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你先试试运球。”我说,“膝盖微曲,身体前倾,用手指拍球,不是手掌。”
她试着拍了几下,球不太听话,弹起来撞到她的脚。她“哎呀”一声,跳开一步,笑了。
那个笑容,像夏天的风吹过槐树,把满树的花都吹动了。
我也笑了,弯腰捡起球,重新递给她:“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
那天体育课,我教了她最基本的运球和投篮姿势。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
下课铃响时,她说:“谢谢你,林槐。”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动,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从那以后,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她都会来球场。有时候打球,有时候就坐在台阶上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我开始期待体育课。每周两节,周二和周四下午。周二下午第二节,周四下午第三节。我把课表背得滚瓜烂熟,连体育课前后是什么课都记得一清二楚。
陈阳看出了端倪,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喜欢苏晚?”
“没有。”我否认得太快。
“得了吧,你看她的眼神,跟狗看到肉骨头似的。”
“你会不会说话?”
“我就打个比方。”陈阳嘿嘿笑,“不过林槐,我劝你一句,苏晚那样的女生,不是咱们能想的。她家里开建材公司的,一年挣多少你知道?她身上那件运动服,阿迪达斯的,一件够咱俩吃一个月食堂。”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陈阳拍拍我的肩膀,“咱们好好打球,争取拿个体育特长生,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陈阳说得对。可有些事,不是你知道了就能做到的。
就像你知道火会烫手,可你还是想靠近,因为那团火太亮了,亮得让你觉得,哪怕被烫一下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