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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沈公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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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司审议的开端
半个月的期限,从皇帝在金殿上说出“准”字的那一刻就开始计时了。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萧无咎的“试点方案”,这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以往三司会审,审的是犯人,是案子,是那些犯了死罪的倒霉蛋。这次审的是一份方案,一份由一个验尸婢起草、七皇子润色、皇帝亲自点头的方案。
荒唐。
这是大多数官员心里的第一个念头。
但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皇帝点了头,七皇子出了面,这道方案就不再是一个验尸婢的狂想,而是朝廷的正式议题。谁要是再骂“狂妄”“僭越”,那就是在骂皇帝昏庸、七皇子糊涂。
所以反对派换了一套说辞。
大理寺卿郑明远在接到旨意的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属官开会,会上他说了这样一番话:“陛下圣明,七殿下用心良苦,某等深受皇恩,自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审议明白。但审议不是走过场,要审出问题,议出道理。该方案是否可行,是否与现行律法冲突,是否会导致权力失衡,都要一一查清楚。查清楚了,再向陛下复命。”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拖。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真心想审,三五天就能拿出意见。如果想拖,半个月连卷宗都翻不完。
刑部尚书林怀仁的反应更直接。他回到刑部后,把萧无咎的《凰台试点方略》翻了两页,就扔到了一边,对左右说:“三司会审,以大理寺为主,刑部为辅。等郑大人拿出意见,我们再附议。”
这就是典型的墙头草做派——两边不得罪,等风向明朗了再站队。
只有都察院这边,态度不一样。
左副都御史方孝孺在接到旨意的当天晚上,就把萧无咎的方案从头到尾抄了一遍,然后逐条批注,写了整整二十页的意见。他不是在挑刺,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他的属官不理解:“方大人,您这么认真干什么?三司会审,大理寺说了算。郑明远要拖,我们也没办法。”
方孝孺放下笔,看着那个属官,眼神很平静:“郑明远拖,是他的事。我认真,是我的事。朝廷的事,不能因为有人拖,就跟着拖。”
属官哑口无言。
方孝孺继续写。写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王大人还在狱中。如果王大人在,他会怎么做?大概会比他更认真。王大人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看别人怎么做,只看应该怎么做。
方孝孺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二、郑明远的算盘
郑明远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爬到正三品的大理寺卿,靠的不是能力,是站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这一次,他选择拖。
不是因为他反对凰台——说实话,他对凰台没有太多感情,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反对的是“变化”。任何变化都会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而他是现有格局的受益者。大理寺卿,正三品,每年冰敬炭敬上万两,睿亲王对他客客气气,皇帝对他也算信任。为什么要变?
但他不能公开说“我反对变化”,那太low了。他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理由他想好了——“程序正义”。
第二天一早,郑明远就去了大理寺的档案库,调出了过去十年所有涉及“新设衙门”的案卷。他打算从中找出一两个失败的例子,作为反对凰台的依据。
档案库的管事是个老头,姓孙,在大理寺干了四十年,明年就要告老还乡。孙管事把案卷搬出来,堆了满满一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郑大人,您要找什么?”
“找新设衙门的案例。”
“新设衙门?”孙管事想了想,“十年前户部设过一个‘税务清厘局’,专门查商税漏缴的事。设了两年,查出了一堆问题,得罪了一堆人,最后被裁撤了。”
郑明远的眼睛亮了:“案卷还在吗?”
“在。不过……”孙管事犹豫了一下,“那个案子,最后查出来,税务清厘局的局长贪污受贿,被砍了头。”
郑明远的笑容僵住了。
“被砍了头?”
“对。不是因为查税得罪了人,是因为他自己不干净。”孙管事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可惜,那个局长一开始是好的,查出了不少问题。但后来被人拉下水,自己也贪了。案子曝光后,皇帝大怒,说‘新设衙门,本为肃清吏治,结果比旧衙门还烂’,然后就裁撤了。”
郑明远沉默了。
这个案例,用还是不用?
用的话,可以说“新设衙门容易滋生腐败”。但对方可以说“凰台有独立监督机制,不会腐败”。
不用的话,他手里就没有别的案例了。
他想了想,决定先用着。就算不能说服皇帝,至少能在朝堂上制造一些噪音。
三、林怀仁的骑墙术
林怀仁是官场上最典型的那种人——不惹事,不怕事,但也不管事。
他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刑部经手的大案要案不下百起,但没有一件是他主动去查的。都是别人查好了,他把名字签上,就算完事。朝堂上的人叫他“泥塑尚书”——看着像个人,其实是个摆设。
但林怀仁不觉得自己是摆设。他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做官就像走路,走在中间最安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墙壁,中间虽然窄,但至少不会掉下去。
这一次,他打算继续走中间。
三司审议的第一天,郑明远派人来刑部,说想约林怀仁私下谈一谈,商量一下审议的“口径”。
林怀仁拒绝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商量,是因为他不想留下把柄。私下商量,万一被人传出去,说“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串通一气”,他的泥塑像就要碎了。
他让属官回话:“林大人说,三司审议,各司其职。大理寺审大理寺的,刑部审刑部的,都察院审都察院的。最后合在一起,求同存异,呈给陛下。”
郑明远听到这个回复,冷笑了一声。
“泥塑尚书,还真是泥塑。连商量都不敢商量。”
但林怀仁不在乎郑明远怎么看他。他在乎的是皇帝怎么看他。皇帝喜欢“各司其职”这个词,因为“各司其职”意味着不结党、不营私、不搞小动作。只要皇帝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他的位置就稳了。
至于凰台设不设,关他什么事?
四、方孝孺的批注
方孝孺的二十页批注,写了两天两夜。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寸步不离。妻子几次推门进来,想让他休息一会儿,都被他挥手赶了出去。
“别吵,我在想事情。”
妻子无奈,只能把饭菜放在门口,等他饿了自然会出来吃。
方孝孺批注的方式很特别。他不是泛泛而谈,而是逐条分析,每一条都列出“可行性”“风险点”“改进建议”。
比如萧无咎方案的第一条:“凰台设令主一人,左右令各一人,判官若干。令主由陛下亲选,左右令由令主举荐。”
方孝孺在旁边批注:“令主由陛下亲选,可。左右令由令主举荐,亦可。但判官从何而来?方案中写‘从翰林、国子监及地方衙门选调’,选调的标准是什么?由谁选调?建议明确:判官须经科举正途出身,在任三年以上,无过失记录,由令主与吏部共同选调。”
再比如第五条:“凰台审理案件,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干涉。”
方孝孺批注:“不受干涉,不等于不沟通。重大案件,涉及三司职权范围的,应事先通报,避免职权冲突。建议增加一条:凰台审理涉及三司职权的案件,须在开庭前三日通报相关衙门。”
他不是在拆台,是在搭台。
他真心觉得凰台这个想法不错,但方案太粗糙,漏洞太多。如果不补上这些漏洞,就算皇帝准了,以后也会被人抓住把柄攻击。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就把漏洞补上。
他写完最后一条批注,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夫人。”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妻子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下。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出来吃早饭。”
方孝孺笑了笑,走出书房,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妻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两天两夜没合眼,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事。”方孝孺放下碗,抹了抹嘴,“我还年轻。”
“你都快五十了,还年轻?”
方孝孺哈哈大笑。
五、沈愈的奏章
沈愈的奏章,写了三天。
不是因为他写得慢,是因为他写得艰难。
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他知道,这道奏章递上去,要么让他名垂青史,要么让他万劫不复。没有中间地带。
他不想名垂青史。他只想做对的事。
但“对的事”这三个字,在朝堂上是最奢侈的东西。因为每个人对“对”的定义都不一样。皇帝觉得“对”的事,是维护皇权稳固;睿亲王觉得“对”的事,是保住自己的权势;张廷玉觉得“对”的事,是讨好上司、打压异己。
沈愈觉得“对”的事,是让这天下少一些冤屈。
这个“对”,在朝堂上不值钱。因为朝堂上的人不在乎冤屈,只在乎利益。但他不在乎别人在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良心的安宁。
他写的是《论刑狱独立之必要——再议凰台设立事》。
文章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刑狱不公的现状。他没有用验尸婢疏文里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太惨了,惨到让人看了想哭,但也容易让人质疑“是不是夸张了”。他用的是数据。他花了三天时间,翻阅了翰林院收藏的各地上报的刑狱统计,算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过去五年,全国上报的命案中,有三成存在“证据不足、草草结案”的问题。三成。
这个数字,不是他编的,是各地衙门自己报上来的。他只是在故纸堆里把它们找了出来。
第二部分,讲刑狱独立的必要性。他引经据典,从《周礼》的“三刺之法”讲到汉文帝的“除肉刑”,从唐太宗的“命房玄龄厘定律令”讲到本朝太祖的“定《大诰》以训臣民”。他不是在掉书袋,是在告诉读者——刑狱独立不是新鲜事,是古已有之的良法美意。我们的祖宗做过,而且做得很好。
第三部分,讲凰台方案的可行性。他没有泛泛而谈“支持”或“反对”,而是逐条分析了萧无咎的试点方案,指出其中的优点和不足,并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他不是在为凰台站台,是在为“制度”站台。
写完之后,他反复看了三遍,改了十几处措辞,删掉了一些可能引起争议的句子,加了一些更温和的表述。不是因为他怕了,是因为他知道,太激烈的文章递上去,皇帝可能看都不看就扔到一边。他要让皇帝看完,而且要看到心里去。
他放下笔,把奏章折好,放进木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知微,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看天意。
六、谢知微的警觉
三司审议的第三天,谢知微收到了沈愈托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奏章已写好,明日递上。内容为《论刑狱独立之必要》。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养身体,不要太累。”
谢知微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顾挽秋坐在旁边,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愈要上奏章。”
“上奏章?他不是刚从地牢里出来吗?还敢上奏章?”
“他说他自有分寸。”谢知微把信折好,放进袖中,“但我不放心。”
“你觉得他会出事?”
“睿亲王的人盯他盯得很紧。他上次写《论刑狱独立之必要》,用的是笔名‘南山子’,睿亲王没查出来是谁写的。这次他用自己的名字上奏章,等于公开告诉睿亲王——那篇文章就是我写的。”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谢知微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没办法。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听我的。我只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他出事之前,让凰台立起来。”
顾挽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知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焦虑。
沈愈,你为什么这么倔?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但她心里也清楚,沈愈不是找死。他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就像她做她该做的事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人——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也要往里跳。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事,比死更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给沈愈。
不是劝他不要上奏章,是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站在他那边。
就像他站在她这边一样。
七、郑明远的“证据”
三司审议的第五天,郑明远终于拿出了他的“证据”。
他让人把十年前税务清厘局的案卷搬到了三司联席会议上,当着方孝孺和林怀仁的面,一页一页地翻。
“方大人,林大人,你们看看。”郑明远指着案卷中的一段,“税务清厘局,设于先帝十五年,裁撤于先帝十七年。两年间,共查办案件百余起,追缴税款数十万两。看似有功,实则——该局局长赵世清,因贪污受贿被处斩。一个新设的衙门,两年就烂了,说明什么?”
方孝孺翻看着案卷,面无表情。
“说明什么?”他反问。
“说明新设衙门容易滋生腐败!”郑明远的声音提高了,“赵世清一开始也是好的,也想做事。但新衙门没有制约,权力太大,时间长了,人就变了。凰台也是一样——独立于三司之外,不受任何衙门制约,这不是给腐败开方便之门吗?”
方孝孺放下案卷,看着郑明远。
“郑大人,您说的这个案例,下官知道。但下官想问一句——赵世清贪污受贿,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是税务清厘局这个制度的问题?”
郑明远愣了一下。
“如果是制度的问题,那为什么税务清厘局裁撤之后,赵世清的下属——那些没有贪污的人——调到别的衙门,都干得很好?下官查过,税务清厘局原有官员二十三人,除了赵世清和两个同案犯,其余二十人都没有参与贪污。调到别的衙门后,也没有再犯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制度让他们变坏,是赵世清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郑明远的脸色很难看。
“而且。”方孝孺继续说,“税务清厘局和凰台,不是一回事。税务清厘局没有独立监督机制,凰台有。萧无咎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凰台的所有案件公开审理,判决书公之于众。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一个在阳光下运行的衙门,想腐败都难。”
郑明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林怀仁坐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案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会议不欢而散。
八、沈愈的朝堂声援
三司审议的第七天,沈愈的奏章递了上去。
他没有通过通政司,而是直接在早朝时出列,双手捧着奏章,跪在丹墀下。
“陛下,臣翰林院修撰沈愈,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沈愈。他跪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皇帝坐在宝座上,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
“奏。”
沈愈展开奏章,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臣闻之,治天下者,以法为本。法不行,则天下乱。法之不行,不在于法之不备,而在于法之不公。”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臣查阅翰林院所藏各地上报刑狱统计,过去五年,全国命案中,有三成存在‘证据不足、草草结案’之嫌。三成,不是三十起,不是三百起,是数千条人命。这些人,死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他们的家人,哭诉无门,只能认命。”
张廷玉的脸色变了,想出列打断,但看到皇帝听得认真,又忍住了。
“臣不是要指责谁。臣只是觉得,这天下,应该有一个人、一个衙门、一套制度,替那些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说话。”
他念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萧无咎殿下提出的‘试点方案’,臣以为,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先试后行,既给了凰台一个机会,又给了反对派一个台阶。试成了,天下人受益;试不成,裁撤即可,于朝廷体面无损。”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奏章。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张廷玉第一个跳出来:“陛下!沈愈这是妖言惑众!他说的那些数据,臣怀疑是伪造的!五年的命案,三成有问题?这怎么可能?”
沈愈转过头,看着张廷玉,眼神很平静。
“张大人,数据不是臣编的,是各地衙门自己报上来的。翰林院有存档,您可以随时查阅。”
张廷玉被噎住了。
郑明远出列:“陛下,臣以为沈愈的奏章,看似客观,实则在为凰台张目。他一个翰林院修撰,不该插手三司审议的事。”
沈愈看着郑明远:“郑大人,臣不是在插手三司审议。臣是在尽一个言官的职责。朝廷议事,人人有责。臣虽然官小位卑,但也有说话的权利。”
朝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愈。”
“臣在。”
“你说的那些数据,确定无误?”
“臣确定。陛下可派人去翰林院核查。”
皇帝沉默了片刻。
“李德全,派人去翰林院,把沈愈说的那些统计拿过来。”
“是。”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是在认真对待沈愈的奏章。如果他觉得沈愈在胡说八道,根本不会派人去查。他派人去查,说明他信了,或者至少信了一部分。
睿亲王萧无念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散朝之后
散朝后,沈愈被一群同僚围住了。
“沈兄,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编修拉着他的袖子,满脸惊恐,“你知不知道张廷玉的脸都绿了?”
“知道。”沈愈笑了笑,“但那又怎样?”
“他会找你麻烦的!”
“他早就找过我麻烦了。”沈愈拍了拍那个编修的肩膀,“我不怕。”
同僚们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愈挤出人群,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知微,你看到了吗?
我做到了。
他迈步走下台阶,脚步很轻快。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十、睿亲王的怒火
睿亲王府,书房。
萧无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愈奏章的抄本——他的人动作很快,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抄了一份送过来。
他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成命案有问题?”他把奏章摔在桌上,“他哪来的数据?”
刘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王爷,翰林院确实有这些统计。是各地衙门报上来的,做不了假。”
“做不了假?”萧无念冷笑,“那些统计,有多少是我们的人报的?他拿我们的人报的数据,来攻击我们?这不是笑话吗?”
刘安不敢接话。
萧无念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个沈愈,比那个验尸婢还麻烦。验尸婢只会讲道理,他会讲数据。道理可以反驳,数据反驳不了。因为数据是他们自己报的,反驳数据就是打自己的脸。”
“王爷,那怎么办?”
萧无念停下脚步,想了想。
“两条路。第一,让翰林院的人把那些统计销毁或者篡改。第二,弹劾沈愈‘滥用职权、私自调阅机密档案’。”
“第一条路恐怕来不及了。”刘安小心翼翼地说,“皇帝已经派人去翰林院取了。”
“那就走第二条路。”萧无念坐回椅子上,“让张廷玉明天早朝弹劾沈愈。理由就是‘私自调阅机密档案’。翰林院的统计,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一个修撰能随便调阅的。他调阅了,就是违规。”
刘安点头。
“还有。”萧无念的眼神变得很冷,“那个验尸婢,不能让她闲着。想办法给她找点麻烦,让她自顾不暇,没精力管朝堂上的事。”
“怎么找?”
“她不是在宫正司验尸吗?给她送一具‘特殊’的尸体。让她查,查完了惹一身骚。”
刘安的眼睛亮了。
“属下明白。”
十一、特殊的尸体
当天下午,宫正司收到了一具特殊的尸体。
送尸体来的人是京兆府的差役,说是“城东护城河里捞上来的无名男尸,怀疑是自杀,请宫正司复检”。
谢知微打开裹尸布,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具尸体的脸,她认识。
是铁鹰。
铁鹰死了。
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眼睛半睁着,眼球突出,嘴唇发紫,舌头微微伸出——典型的缢死特征。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指甲里没有抓痕——如果是上吊自杀,人在最后一刻会因为窒息而本能地去抓脖子上的绳子,指甲里会留下皮肤和纤维的痕迹。但铁鹰的指甲很干净。
他不是自杀,是他杀。
被人勒死后,伪装成上吊。
谢知微蹲在尸体旁边,握着银针的手在颤抖。
铁鹰。
那个说“姑娘,我跟你干”的男人。
那个在地窖里抱着母亲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那个说“我要亲眼看着睿亲王倒台”的男人。
他死了。
死在睿亲王手里。
和她父亲一样。
和她弟弟一样。
和谢安一样。
和那些她验过的无数冤魂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她拿起银针,开始验尸。
动作很稳,很专业,像是在验一具她不认识的尸体。
但她心里在说:铁鹰,对不起。
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
我没有做到。
但我答应过你的另一件事——扳倒睿亲王——我一定会做到。
我发誓。
十二、铁鹰的葬礼
当天晚上,谢知微带着铁鹰的尸体,去了城南瘸三藏身的院子。
瘸三看到铁鹰的尸体,眼眶红了。
“怎么死的?”
“睿亲王的人。”谢知微说,“勒死后伪装成上吊。我验过了,是他杀。”
瘸三沉默了很久。
“我早就跟他说过,让他小心一点。他不听。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死之前看不到睿亲王倒台。”
他蹲下身,摸了摸铁鹰的脸。
“兄弟,你走好。睿亲王的事,交给我们。”
铁鹰的母亲和妹妹也被接来了。
老太太看到儿子的尸体,当场昏了过去。妹妹赵秀兰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像被刀割一样。
但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了。
“瘸三。”她说,“帮铁鹰找个好地方,葬了。买一口好棺材,请几个和尚超度。费用从我这里出。”
瘸三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谢知微说,“但我想做点事。”
瘸三点了点头。
“好。”
十三、复仇的誓言
谢知微回到采薇阁时,天已经快亮了。
她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泛白的天空,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铁鹰的脸。
铁鹰说过:“姑娘,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她当时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活着。”
但她没能让他活着。
和父亲一样。
和弟弟一样。
和谢安一样。
她没能保护任何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顾挽秋推门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知微?你怎么了?”
“铁鹰死了。”
顾挽秋愣住了。
“什么?”
“睿亲王的人杀了他。”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勒死后伪装成上吊。送到宫正司让我验。他知道我会验出来。他是在警告我。”
顾挽秋的脸色煞白。
“知微,你……”
“我没事。”谢知微打断她,“挽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下,铁鹰的尸体是谁送到宫正司的。送尸体的差役叫什么名字,是京兆府哪个部门的。我要知道,是谁替睿亲王做的这件事。”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谢知微说,“只是记下来。以后,都是证据。”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谢知微的眼神,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仇恨。
是一种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冷静。
冷到骨子里的冷静。
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冻住了,只剩下一个目标。
扳倒睿亲王。
不惜一切代价。
“好。”顾挽秋说,“我去查。”
谢知微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顾挽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微坐在灯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灯影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顾挽秋关上门,走了。
泪水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