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朝堂沸 下 ...
-
一、早朝之前
天还没亮,萧无咎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毓庆宫的正厅里。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皇子朝服,头戴七旒冕冠,腰系玉带,脚蹬乌皮靴。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眼圈发黑,但眼神很清醒——一种喝了一夜酒之后反常的清醒。
福安跪在地上,帮他整理袍角,手在发抖。
“殿下,您真的要去?”
“不去,难道让父皇派人来抓我?”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福安,你跟了我十年,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福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殿下,今天朝堂上,睿亲王的人肯定会往死里攻击您。您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谁说我要挡?”萧无咎弯腰,把福安扶起来,“我今天去,不是去吵架的。是去说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写好的奏章,折好,放进袖中。
“走吧。”
他迈步走出毓庆宫,脚步沉稳。
福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那个从来不会失控的七皇子,昨晚喝得烂醉。
那个从来不会感情用事的七皇子,今天要去朝堂上,为一个验尸婢说话。
人,真的会变。
二、朝堂上的暗流
卯时正,太和殿。
百官已经到齐,分列两侧。今天的朝堂气氛格外诡异——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每个人都板着脸,像是在等待一场暴风雨。
睿亲王萧无念站在亲王队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温和,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张廷玉站在吏部队列里,时不时地看一眼萧无念,等他的暗示。
方孝孺站在都察院队列里,手里捧着笏板,面色平静,但手心全是汗。他昨晚写了一夜的奏章,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三百个字。三百个字,句句都是刀刃,但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递上去。
沈愈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这是他自地牢出来后第一次参加早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走路时左腿还有些跛——地牢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来,因为他知道,今天可能会有一个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翰林院掌院学士李光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愈之,你身体还没好,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沈愈笑了笑:“李大人,下官不是来凑热闹的。下官是来当差的。”
李光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陛下驾到——”
百官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百官起身。
皇帝萧衍坐在宝座上,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在睿亲王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萧无咎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沈愈身上,停了一息。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德全的话还没说完,萧无咎出列了。
“儿臣有本奏。”
朝堂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萧无咎。他站在大殿中央,背挺得很直,手里捧着那份奏章,面色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宴会。
睿亲王萧无念的眼睛眯了眯。
张廷玉的嘴角抽了抽。
方孝孺的心跳加快了。
沈愈的手指微微颤抖。
皇帝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奏。”
三、萧无咎的奏章
萧无咎展开奏章,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珠子一样滚落在太和殿的金砖上,清脆响亮。
“臣萧无咎,谨奏陛下:近闻验尸婢知薇上《请设凰台疏》,朝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臣不才,愿陈一孔之见。”
朝堂上嗡嗡声四起。
张廷玉转头看向睿亲王,睿亲王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动。
“臣以为,验尸婢之疏,其心可悯,其情可原。然设立新衙门,事关重大,不可轻率。臣不敢言准,亦不敢言不准。臣请陛下——先试后行。”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
“何谓先试后行?”
“回陛下,臣请先在京城设立凰台,为期一年,专审京城范围内之官员犯罪及重大刑狱。一年之后,考核成效。若凰台确能正刑狱、平民怨,则推广天下;若凰台徒增冗员、于事无补,则裁撤之。如此,既不伤朝廷体面,又可验证凰台之实效。”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炸了锅。
“试点?”张廷玉第一个跳出来,“七殿下,您这是拿朝廷法度当儿戏?一个新衙门,说设就设,说撤就撤?朝廷的体面何在?”
萧无咎转过头,看着张廷玉,眼神很平静。
“张大人,您说朝廷体面。臣问您——是设了再撤丢体面,还是明知道刑狱有问题却什么都不做更丢体面?”
张廷玉被噎住了。
郑明远出列:“七殿下,臣以为不可。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岂能‘试点’?万一试点期间出了差错,出了冤案,谁来负责?”
“郑大人说得对。”萧无咎点头,“刑狱之事,关乎人命。所以臣才说先试点——在京城范围内,在陛下眼皮底下,由陛下亲自监督。如果这样还能出差错,那说明凰台确实不可行。但如果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可不可行?”
郑明远也噎住了。
睿亲王萧无念终于开口了。
“七殿下。”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你说试点,臣问你——试点期间,凰台的权力怎么定?它和三司的关系怎么处?它审的案子,三司还审不审?它判的案,刑部还执不执行?这些事,你想过吗?”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睿亲王。
“皇叔问得好。臣想过。”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草拟的《凰台试点方略》,共十二条。包括凰台的人员配置、管辖范围、审理程序、与三司的关系、经费来源等,都有详细规定。请陛下御览。”
李德全接过折子,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一页一页地看。
朝堂上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皇帝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在看。
大约过了一刻钟,皇帝终于看完了。
他把折子放在龙案上,摘下冕旒,揉了揉眉心。
“萧无咎。”
“儿臣在。”
“这份方略,是你自己写的?”
“是。”
“写了多久?”
“一夜。”
皇帝沉默了片刻。
“一夜写出这种东西,你倒是用心了。”
萧无咎跪下来。
“儿臣不敢不用心。因为儿臣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天下人的生死。”
朝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睿亲王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陛下。”他出列,“臣以为,七殿下的方略,虽然用心,但漏洞百出。十二条之中,至少有五条与现行律法冲突。臣请陛下将方略交三司审议,从长计议。”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萧无咎。
“萧无咎,你皇叔说要交三司审议,你觉得呢?”
萧无咎抬起头,看着皇帝。
“儿臣以为,三司审议可以,但不能无限期拖下去。请陛下给三司一个期限——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无论审议结果如何,请陛下给天下人一个答复。”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儿臣不敢讨价还价。儿臣只是觉得,拖得越久,冤案越多。”
朝堂上安静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说,“三司审议,半个月为期。半个月后,朕给天下人答复。退朝。”
“退朝——”
百官跪送。
萧无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四、散朝之后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议论纷纷。
“七殿下今天这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帮那个验尸婢说话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良心发现?”
“良心?在朝堂上谈良心?你太天真了。”
“那你说为什么?”
“我听说,七殿下和那个验尸婢关系不一般。去年冬天,验尸婢经常出入毓庆宫。”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
睿亲王萧无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刘安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王爷,七殿下今天这一出,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我知道。”萧无念的声音很冷,“他比我想象的聪明。他不直接支持验尸婢,而是提出‘试点’。这样既不得罪皇帝,又给了验尸婢一个机会。而且他还给了三司半个月的期限——半个月,我们能做的事有限。”
“那怎么办?”
萧无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安。
“半个月之内,做三件事。第一,让三司的人尽量拖,拖到半个月后交不出一份统一的意见。第二,查清楚萧无咎和那个验尸婢到底是什么关系,能不能拿来做文章。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准备好第二套方案。如果皇帝真的准了,我们就在凰台里安插人手。从内部,把它毁掉。”
刘安连连点头。
“去吧。”
刘安跑了。
萧无念站在原地,看着太和殿的飞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萧无咎,你以为你赢了?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五、谢知微的震惊
消息传到宫正司时,已经是下午了。
顾挽秋冲进验尸房,脸色激动得发红。
“知微!知微!出大事了!”
谢知微正在验一具溺亡的尸首,手里握着银针,头也不抬。
“什么事?”
“七殿下今天在朝堂上替你说话了!”
谢知微的手一顿。
“他替我说话?”
“对!”顾挽秋把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他没有直接支持凰台,而是提出了一个‘试点’的方案——先在京城设一年,看看效果,效果好再推广,效果不好就撤掉。他还写了一份十二条的《凰台试点方略》,皇帝看了,准了!让三司审议,半个月后给答复!”
谢知微放下银针,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挽秋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真的这么做了?”
“真的!满朝文武都听到了!睿亲王的脸都绿了!”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还用问吗?”顾挽秋急了,“他是在帮你啊!”
“帮我?”谢知微苦笑,“他之前说过,不会帮我。也不会拦我。各走各的路。”
“人都是会变的。”顾挽秋拉着她的手,“知微,你应该高兴才对。七殿下帮你,凰台就有希望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萧无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是说,我是你父皇的刀,刀用完了就会被扔掉吗?
你不是说,我做的事是自寻死路吗?
你不是说,各走各的路,你死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吗?
为什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中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
因为萧无咎的“帮忙”,是有代价的。
他是皇子,他的每一个举动,都有政治考量。
他提出“试点”,不是因为他相信凰台,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政治利益。
制衡睿亲王,讨好皇帝,收买人心。
一举三得。
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和以前一样。
没有变。
“挽秋。”她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查一下,七殿下今天在朝堂上,除了提出试点方案,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我?有没有提到谢家?有没有提到任何可能被他利用的东西?”
顾挽秋愣住了。
“知微,你……你在怀疑他?”
“不是怀疑。”谢知微说,“是保护自己。挽秋,你记住——在这皇城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每一份帮助,都有价格。萧无咎今天帮我,明天就会找我要回报。我要提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谢知微变了。
以前的她,会感动,会相信,会以为萧无咎是真心帮她。
现在的她,先看利益,再看真心。
不是她冷血。
是这皇城,教会了她冷血。
“好。”顾挽秋说,“我去查。”
六、沈愈的准备
沈愈回到翰林院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整理典籍,而是把自己关在了值房里。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准备了很久的奏章,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奏章的标题是《论刑狱独立之必要——再议凰台设立事》。
他昨天写好的时候,觉得已经完美了。但今天听了萧无咎的“试点”方案,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奏章太软了。
萧无咎是皇子,他可以说“试点”,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沈愈只是一个翰林院修撰,他说“试点”,没人会听。
他需要换一个角度。
不站在“怎么办”的角度,而是站在“为什么”的角度。
他要把“为什么需要凰台”这个道理,讲得透彻,讲得无可辩驳。
让每一个读过他奏章的人,都觉得不设凰台就是对不起天下人。
他提起笔,开始修改。
第一段,删了。太啰嗦。
第二段,删了。太温和。
第三段,保留。但要把“臣以为”改成“臣敢断言”。
第四段,重写。要写得让人热血沸腾。
他写了一个时辰,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八百个字。
八百个字,字字千钧。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那份奏章,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开始抄写。
不是抄一份,是抄三份。
一份递上去,一份留底,一份——给谢知微。
他要让她知道,他不是只会躲在她身后的人。
他也能站在朝堂上,替她说话。
替公道说话。
七、方孝孺的犹豫
方孝孺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发呆。
那幅字是王大人送他的,写的是“铁肩担道义”五个字。
王大人现在还在牢里。
他写了一封奏章,替验尸婢说话,结果被张廷玉弹劾“泄露机密”。虽然皇帝没有追究,但张廷玉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可能会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他该怎么办?
继续替验尸婢说话,还是明哲保身?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
妻子端着参汤进来,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
“又在想朝堂上的事?”
“嗯。”
“想不通就别想了。喝碗参汤,早点休息。”
方孝孺接过参汤,喝了一口,放下碗。
“夫人,你说,我做官是为了什么?”
妻子愣了一下。
“为了……光宗耀祖?”
“那是以前。”方孝孺摇头,“以前我觉得,做官就是光宗耀祖,就是封妻荫子,就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但现在,我觉得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为了对得起这顶乌纱帽。”方孝孺指着桌上的官帽,“我每天戴着它,走在街上,百姓看到我,会说‘这是朝廷的官’。朝廷的官,就应该替百姓做事。如果我只顾自己的前程,不顾百姓的死活,那我跟张廷玉有什么区别?”
妻子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她轻声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方孝孺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夫人,谢谢你。”
“谢什么?快去写你的奏章。”妻子笑了笑,“写完早点睡。”
方孝孺提起笔,铺开纸。
他要写一封奏章,支持萧无咎的“试点”方案。
不是因为他喜欢萧无咎,而是因为“试点”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既给了凰台一个机会,又给了反对派一个台阶。
聪明。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赞叹。
七殿下,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八、李德全的秘密
当天晚上,冷七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让谢知微意想不到的消息。
“姑娘,柳娘子想见你。”
谢知微正在整理验尸报告,闻言抬起头。
“她主动要见我?”
“对。”冷七说,“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东,把你想见她的事告诉了她。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她来。我也想见见她。’”
谢知微放下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柳娘子要见她。
太子的生母。
李德全赎罪的对象。
一个在宅子里关了五年的女人。
她为什么要见自己?
是好奇?是同情?还是——她也想替太子报仇?
“什么时候?”谢知微问。
“她说,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
“好。明天晚上,我去。”
“姑娘,要不要带几个人?”
“不用。”谢知微摇头,“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我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也好脱身。”
冷七犹豫了一下,点头。
“那我明天晚上在巷口等姑娘。”
“好。”
冷七转身要走。
“冷七。”谢知微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谢谢你。”
冷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不用谢我。我说过,我这条命是姑娘的。”
他消失在夜色中。
九、王三的恐惧
与此同时,如意赌坊里,瘸三正在见一个人。
王三——睿亲王府负责采购食材的管事。
王三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一看就是那种贪财又怕事的人。他坐在瘸三对面,两只手不停地搓,额头上全是汗。
“三爷,您叫我来,什么事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瘸三慢悠悠地喝着茶,不说话。
王三更慌了。
“三爷,我……我最近没欠赌坊银子啊。上个月输的,我已经还了……”
“不是银子的事。”瘸三放下茶碗,看着他,“王三,你在睿亲王府当差几年了?”
“十……十年了。”
“十年,不少了。应该知道不少事吧?”
王三的脸色变了。
“三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瘸三笑了笑,“就是想问你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睿亲王府地牢里,关过哪些人?第二,睿亲王府的密道,有几个入口?第三,睿亲王和北境藩镇的书信,藏在什么地方?”
王三的脸色惨白。
“三爷,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这些事,我要是说了,睿亲王会杀我全家!”
“你不说,我也会杀你全家。”瘸三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很冷,“王三,你在如意赌坊欠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个月从王府贪了多少银子,你也清楚。这些事,随便哪一件,都够你掉脑袋的。”
王三的腿开始发抖。
“但如果你帮我们,这些事,一笔勾销。”瘸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欠赌坊的借据,一共八百两。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这张借据,当场烧掉。”
王三盯着那张借据,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要是回答了,睿亲王会杀我……”
“睿亲王不会知道的。”瘸三说,“而且,事成之后,我们会送你离开京城,改名换姓,让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王三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我说。”
十、深夜的采薇阁
王三走后,瘸三连夜赶到采薇阁,把消息告诉了谢知微。
“睿亲王府地牢里,关过的人不少。”瘸三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除了沈愈,还有三个我们不知道的人——一个是北境来的信使,被关了一个月,最后被秘密处死了;一个是户部的小吏,因为查到了盐税的账目,被抓进去审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疯了;还有一个——是谢家的人。”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家的人?”
“对。”瘸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年前,谢家被抄家的时候,有一个管家跑了。睿亲王的人追了三个月,在山东抓到了他,关在地牢里审了两个月,最后杀了。”
“他叫什么名字?”
“叫谢安。是谢府的老管家,在谢家当了二十年的差。”
谢知微的手在颤抖。
谢安。
她记得他。
小时候,谢安经常背着她去街上买糖葫芦。他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慢吞吞的,从来不发脾气。
父亲被害的那天晚上,谢安不在府里——他去乡下收租子了。
她以为他逃过了一劫。
没想到,他还是没逃过。
“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谢知微的声音有些嘶哑。
瘸三沉默了片刻。
“王三说,谢安在死之前,大喊了一句话——‘谢家没有罪!是睿亲王陷害的!皇帝知道!’”
谢知微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的。
但这一刻,她忍不住。
谢安,你是好样的。
到死,都在替谢家喊冤。
“瘸三。”她睁开眼,擦掉眼泪,“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说。”
“找到谢安的尸骨。我要把他葬在谢家的祖坟里。”
瘸三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
“好。”
瘸三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采薇阁里,对着油灯,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但她不会折断。
她答应过父亲,答应过弟弟,答应过谢安,答应过所有替谢家喊冤的人。
她要活着。
活着建凰台。
活着还谢家清白。
活着让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谢家。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半个月。”
“三司审议,半个月。”
“半个月后,要么凰台立,要么我死。”
“没有第三条路。”
她放下笔,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片漆黑。
但她的眼中,有光。
一把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