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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三日灰 上 ...

  •   一、灰烬之后
      暴雨过后的第一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布。
      谢知微没有去验尸房。
      她坐在采薇阁的床沿上,保持着昨夜归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衣裳已经干了,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和泥渍。
      她就那么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从天明坐到日上三竿。
      顾挽秋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知微?你……你怎么了?”
      谢知微没有回答。
      顾挽秋走近,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红肿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心中一阵揪痛。她伸手摸了摸谢知微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顾挽秋急了,“你昨晚淋了一夜的雨?你怎么不换衣裳?你怎么不叫人?”
      谢知微缓缓抬起头,看着顾挽秋。
      她的眼神让顾挽秋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空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有人在谢知微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烧光了,只剩下灰烬。
      “挽秋。”谢知微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帮我请三天假。”
      “请假?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冷宫。”
      顾挽秋愣住了。
      “冷宫?你去冷宫干什么?”
      谢知微没有解释,只是说:“帮我请三天假。三天后,我会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开始换。
      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在完成一个程序。
      顾挽秋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认识谢知微这么久,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当她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好。”顾挽秋说,“我帮你请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谢知微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好。”
      二、冷宫门开
      冷宫在皇城的最西边,是一排破旧的宫室,墙上的朱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石。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叶枯黄,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谢知微站在冷宫门前,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贬到这里伺候疯癫的赵太妃。那时的她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五年后,她再次走进这扇门,是以宫正司验尸婢的身份,主动来此。
      不一样了。
      人不一样了,心也不一样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冷宫里没有人。
      赵太妃去年冬天死了,死后连个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用一张破席子裹了,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其他几个被贬到冷宫的妃嫔,也在这些年里陆续死了,死的死,疯的疯,冷宫彻底空了。
      谢知微穿过荒草萋萋的院子,走进她曾经住过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墙上糊的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她每天要给赵太妃端屎端尿,要忍受赵太妃的谩骂和殴打,要提防其他宫人的欺负和算计。
      两年里,她学会了在饭菜里试毒,学会了在黑暗中辨别脚步声,学会了用微笑掩饰仇恨,学会了在绝境中活下去。
      这里是她脱胎换骨的地方。
      也是她要埋葬自己的地方。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坐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前。
      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弟弟的小玉锁。
      三、焚烧
      谢知微看着那只小玉锁,看了很久。
      玉锁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平”字。玉质不算好,有几道裂纹,但被摸得很光滑——弟弟生前每天都把它握在手心里,睡觉都不肯放下。
      弟弟死的那天晚上,她把玉锁从他僵硬的手指间取出来,藏进怀里。
      从此,这只玉锁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她难过的时候会摸它,想哭的时候会看它,撑不下去的时候会握紧它。
      它是她和弟弟之间最后的联系,是她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
      但现在,她要烧了它。
      她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手在颤抖。
      玉锁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弟弟在看着她。
      “姐姐,不要烧。”
      她仿佛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她的手停住了。
      火折子离玉锁只有一寸远,火光烤着玉锁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姐姐,你答应过我的,要替我报仇。”
      “我没有忘。”
      “那你为什么要烧掉我?”
      “因为……”谢知微的声音有些哽咽,“因为你在我心里,我就永远是个姐姐。我就永远忘不了那天晚上。我就永远是个软弱的人。”
      “软弱有什么不好?”
      “软弱会害死人。”谢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软弱让我依赖别人,让我相信别人,让我把命交到别人手上。父亲软弱,他相信皇帝,结果死了。我软弱,我相信萧无咎,结果把父亲的笔记交了出去。”
      “姐姐……”
      “弟弟,对不起。”谢知微擦了擦眼泪,“姐姐不能再软弱了。从今天开始,姐姐要做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疼,不会哭,不会相信任何人。”
      她把火折子凑近玉锁。
      玉锁在火中慢慢变黑,裂纹扩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谢知微看着玉锁在火中扭曲、变形,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烧,烧到玉锁完全变黑,烧到上面的“平”字彻底消失,烧到玉锁裂成两半,掉在桌上。
      她拿起那两半玉锁,握在手心里。
      烫。
      很烫。
      但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滚烫的玉锁碎片,感受着那种灼烧的疼痛,像是要把弟弟从心里剜出去。
      疼。
      很疼。
      比心疾发作还疼。
      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因为她要记住这种疼。
      记住这种把心剜出来的疼。
      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疼了。
      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疼了。
      四、第二件遗物
      烧完玉锁,谢知微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父亲留下的毛笔。
      这支笔是父亲生前最常用的一支,狼毫笔杆,笔头上刻着一个“谢”字。父亲用它写了无数的公文、奏章、家书,包括那封没有递出去的密折。
      谢府被屠的那天晚上,父亲把这支笔塞进她的包袱里,说“拿着,以后用得着”。
      她一直没舍得用。
      五年了,这支笔一直藏在她床底下的暗格里,和那本《洗冤录》放在一起。
      现在,《洗冤录》没了。
      笔也该没了。
      她把笔举到火上。
      笔杆是竹子的,遇火就着。火苗窜起来,舔舐着笔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笔头上的“谢”字在火中慢慢变黑,慢慢消失。
      谢知微看着那支笔在火中燃烧,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样子。
      父亲坐在书房里,握着这支笔,在灯下批阅公文。他的侧脸很好看,眉宇间有一股英气,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知微,过来。”父亲朝她招手,“爹教你写字。”
      她跑过去,爬上父亲膝头,握着父亲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
      “这是‘天’字。一横一夫,天大地大,人最大。”
      “这是‘公’字。八刀分肉,不偏不倚,才是公。”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像是就在昨天。
      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谢家已经不在了。
      这支笔,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也没了。
      火灭了。
      笔杆烧成了灰,笔头烧成了焦炭,只剩下笔头上的那个铜箍,在灰烬中闪着暗淡的光。
      谢知微拿起铜箍,握在手心里。
      凉了。
      和她的心一样凉。
      她把铜箍放进口袋里,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是要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父亲是怎么死的。
      提醒自己,这天下,没有公道。
      公道,要靠自己争。
      五、第三件遗物
      第三样东西,是沈愈写给她的信。
      一共三封。
      第一封,是沈愈在得知她要建立凰台后写的。信里说:“知微,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这天下,需要一套超越权力的规则。我愿意为此竭尽全力。”
      第二封,是沈愈在王大人被下狱后写的。信里说:“知微,不必为我担心。我做的事,是我自己选择的。就算死了,也无怨无悔。”
      第三封,是沈愈从睿亲王府地牢里被放出来后,托老仆转交给她的。信里说:“知微,谢谢你救了我。但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钱。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冒险。”
      三封信,字字句句,都是沈愈的心意。
      他不是萧无咎。
      萧无咎爱她,但萧无咎的爱是占有,是束缚,是枷锁。
      沈愈对她,不是爱,是理解。
      他理解她的理想,理解她的坚持,理解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艰难的路。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懂她的人。
      但正是因为他懂她,她不能再连累他了。
      她把三封信叠在一起,举到火上。
      火舌舔舐着信纸,字迹在火中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知微,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
      字迹消失了。
      “我做的事,是我自己选择的……”
      字迹消失了。
      “你的命,比我的命值钱……”
      字迹消失了。
      三封信,在火中化为灰烬。
      谢知微看着那些灰烬,心中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沈愈,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再卷进来了。
      你活着,比我活着更有意义。
      你是清流,是读书人的榜样,是这污浊世道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我不能让这盏灯熄灭。
      所以,我要推开你。
      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你的路,和我的路,不一样了。
      她吹灭火折子,把灰烬扫到地上。
      三封信,没了。
      就像沈愈这个人,从她心里,被剜出去了。
      六、第四件遗物
      第四样东西,是萧无咎送她的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刻着“毓庆宫”三个字。持此令牌者,可以在宫中自由行走,可以调动毓庆宫的侍卫,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寻求萧无咎的保护。
      萧无咎把令牌给她的时候,说:“拿着。别死了。”
      她拿着这块令牌,确实躲过了几次危机。
      上次去柳叶胡同见铁鹰,遇到睿亲王的人,就是靠这块令牌脱身的。
      但她知道,这块令牌不是白给的。
      拿了它,就欠了萧无咎的人情。
      欠了人情,就要还。
      而萧无咎要她还的,是她给不起的。
      她把令牌举到火上。
      铜令牌不怕火,烧不坏。
      但她可以把它融化。
      她把令牌放在火折子上烧,烧了很久,令牌表面慢慢变黑,变软,变形。
      铜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落在桌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谢知微看着那滩铜水,想起了萧无咎。
      想起他们在御花园初遇,他冷眼审视着她的价值。
      想起他提出那个冷酷的交易,让她替他卖命,他替她查案。
      想起他在雨夜里抱住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想起他在毓庆宫里告诉她真相,说“是睿亲王。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默许的”。
      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来找我。我会帮你。”
      萧无咎,你的爱,我承受不起。
      你的帮助,我还不起。
      你的令牌,我用不起。
      从今以后,我不再欠你任何东西。
      铜水凝固了,变成一块不规则的铜块,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谢知微把铜块包在布里,塞进口袋。
      不是留着用,是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那些说“我会帮你”的人。
      因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每一份帮助,都有价格。
      而她,付不起。
      七、第五件遗物
      第五样东西,是她自己的簪子。
      这支簪子是银的,很细,很素,上面没有花纹,是她入宫时唯一带在身上的首饰。母亲生前戴过的,后来传给了她。
      母亲死的那天晚上,她头上就戴着这支簪子。
      血溅在簪子上,洗了很久才洗干净。
      五年了,她每天都戴着它,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现在,她要摘下来了。
      她把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簪子在烛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很干净,很素雅。
      像母亲。
      母亲是个温婉的女人,不爱打扮,不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绣花。
      她绣的花很好看,栩栩如生,像是真的一样。
      谢知微小时候最喜欢看母亲绣花,看着那些彩色的丝线在母亲手里变成一朵朵花、一只只蝴蝶,觉得母亲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母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根绣花针。
      针上穿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只绣了一半。
      一朵牡丹,只绣了一半的花瓣。
      谢知微把簪子放在桌上,拿出火折子,点上。
      银簪子烧不坏,但她可以把银簪子熔了。
      她把簪子放在火折子上烧,银色的表面慢慢变黑,变软,变形。
      银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和铜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块银铜合金的疙瘩。
      母亲,对不起。
      女儿不孝,连您留给我的簪子都保不住。
      但女儿没有办法。
      女儿要变成一块石头。
      石头不能有牵挂。
      牵挂会让人软弱。
      软弱会让人死。
      所以,女儿要把所有的牵挂都烧掉。
      烧得干干净净。
      谢知微把银铜疙瘩包在布里,和铜块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已经黑了。
      冷宫的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荒草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烧。
      八、焚烧天真
      第六样东西,是她从验尸房带回来的验尸笔记。
      厚厚的三本,记录了她五年来验过的每一具尸体的详细情况——死因、伤痕、尸斑、毒理分析、现场重建。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这是她五年的心血,是她吃饭的本事,是她在这宫廷里立足的根基。
      但也是她的天真。
      她以为,只要掌握了足够的专业知识,就能查清真相。
      她以为,只要有了足够的证据,就能扳倒坏人。
      她以为,这世上的事,都能用逻辑和理性解决。
      天真。
      太天真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黑白分明的。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权。
      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刀。
      道理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坐在龙椅上。
      她把这些笔记一本一本地扔进火里。
      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五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但她不心疼。
      因为这些东西,没有用。
      真的没有用。
      她验了五年的尸,查了五年的案,找到了铁鹰,找到了哑叔,找到了太子玉佩,找到了父亲的笔记。
      有什么用?
      铁鹰躲在城南不敢出来,哑叔躲在地窖里不敢见人,太子玉佩换不来公道,父亲的笔记被她亲手交给了杀父仇人。
      什么都没有用。
      只有权力有用。
      只有刀有用。
      只有站在最高处,让别人不敢动你,才有用。
      所以她不要这些了。
      她不要天真了。
      她要权力。
      要刀。
      要站在最高处。
      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九、最后的柔软
      第七样东西,是她自己。
      不是她的命,是她的心。
      那颗会疼、会哭、会爱、会恨、会相信别人、会依赖别人的心。
      她要把它烧掉。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点了一把火。
      火烧起来,舔舐着她的心。
      疼。
      比心疾发作还疼。
      比被睿亲王的人打还疼。
      比失去父亲、失去弟弟、失去一切还疼。
      但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因为她要记住这种疼。
      记住这种把心烧成灰的疼。
      火越烧越旺,她的心在火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灰烬飘散,落在她的身体里,填满了她的胸腔。
      从今以后,她的胸腔里,没有心了。
      只有灰。
      所以她不会再疼了。
      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爱了。
      不会再恨了。
      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
      不会再依赖任何人了。
      她是一块石头。
      一块冰冷的、坚硬的、没有感情的石头。
      石头不需要心。
      石头只需要目标。
      她的目标很明确——扳倒睿亲王,建立凰台,让规则凌驾于皇权之上。
      为了这个目标,她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自己。
      因为她已经没有心了。
      没有心,就不会痛。
      不会痛,就不会犹豫。
      不会犹豫,就不会失败。
      她在心里把火烧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三天三夜,她躺在冷宫的小屋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心里的火在燃烧。
      烧掉了弟弟的小玉锁。
      烧掉了父亲的毛笔。
      烧掉了沈愈的信。
      烧掉了萧无咎的令牌。
      烧掉了母亲的簪子。
      烧掉了五年的验尸笔记。
      烧掉了自己的心。
      全部烧掉了。
      干干净净。
      十、最后一天
      第三天傍晚,谢知微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桌前,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脸色依然苍白,眼睛依然红肿,嘴唇依然干裂。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流泪的、会软弱的、会依赖别人的谢知微。
      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更冷、更硬、更狠的人。
      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一把冰冷的、永不熄灭的火。
      她放下铜镜,拿起桌上的梳子,把散乱的头发梳顺,用一根布条扎起来。
      然后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验尸婢官服,整理好衣领,系好腰带。
      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今天开始。”她对自己说,“你不是谢知微了。”
      “你是凰台令主。”
      “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软弱、没有眼泪的人。”
      “是一个行走的墓碑。”
      她推开门,走出小屋。
      冷宫的院子里,荒草依然萋萋,老槐树依然歪斜。
      但阳光很好。
      金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冷宫外面有一棵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色小花。
      她以前最喜欢桂花。
      每到秋天,她都会摘几枝桂花插在瓶子里,放在桌上,闻着花香入睡。
      但现在,她不喜欢了。
      因为喜欢,是软弱。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冷宫。
      宫门外,顾挽秋在等她。
      看到谢知微出来,顾挽秋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她看到了谢知微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害怕。
      “知微……”她轻声说,“你还好吗?”
      “很好。”谢知微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没有一丝感情,“这三天,宫里有什么事?”
      顾挽秋愣了一下,然后说:“睿亲王的人查到了铁鹰的藏身之处,昨晚去抓人,但铁鹰提前跑了。瘸三把他藏到了别的地方。”
      谢知微点了点头。
      “还有呢?”
      “沈愈写了一封辞呈,说要辞官回乡。”
      谢知微的眼神没有变化。
      “知道了。”
      “你……你不去看看他?”
      “不去。”谢知微说,“他要走,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她知道谢知微变了。
      但没想到变得这么彻底。
      “知微,你……”她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谢知微迈开步子,朝宫正司走去,“我很好。”
      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块碑。
      一块行走的碑。
      顾挽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知道,谢知微没有说真话。
      她不好。
      她一点都不好。
      但她不会再说了。
      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死在那间冷宫的小屋里。
      死在那些被烧掉的遗物里。
      死在那把烧了三天三夜的火里。
      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谢知微了。
      只有一个叫“知薇”的验尸婢。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目标的人。
      一个为了达成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一个连自己都可以牺牲的人。
      顾挽秋擦了擦眼泪,跟了上去。
      不管谢知微变成什么样,她都会陪着她。
      因为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十一、归来
      谢知微回到采薇阁,关上门,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碗粥,是顾挽秋给她留的。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她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凉粥很难喝,有一股馊味。
      但她没有皱眉。
      因为她不需要好吃的东西。
      她只需要活着。
      活着,才能做事。
      她放下碗,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提起笔。
      笔是顾挽秋给她备的新笔,狼毫笔杆,笔头很尖。
      她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凰台建设方略”
      然后她开始写。
      第一条:选址。
      凰台不能建在宫里,也不能建在宫外太远的地方。最好的位置是宫城和皇城之间的夹道,那里有一片空地,原来是大理寺的旧狱,废弃多年。位置偏僻,不易被打扰,但又离宫城近,方便调阅宫中的卷宗。
      第二条:人事。
      凰台需要人。不能从六部调人,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不会真心做事。要从翰林院、国子监、各地方衙门选调年轻人,最好是刚入仕途、还没有被官场污染的新人。这些人有理想,有热血,愿意做事。
      第三条:经费。
      凰台的经费不能从户部走,否则会被卡脖子。要从内库走——皇帝的内库。让皇帝出钱养凰台,这样户部就没话说。皇帝出钱,就等于皇帝背书,谁想动凰台,就要掂量掂量。
      第四条:权限。
      凰台的权限必须明确——独立审理官员犯罪案件,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干涉。皇帝亲批,圣旨为凭。任何人不经凰台许可,不得干预案件审理。
      第五条:规则。
      凰台的审理规则必须公开透明。所有案件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允许士子记录,允许天下人监督。判决书必须写明事实、证据、法律依据,公之于众。
      她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方略写完了。
      厚厚的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她对自己说,“我不是在为谢家做事。”
      “我是在为天下人做事。”
      “谢家的仇,我会报。”
      “但更重要的是,我要让这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谢家。”
      她转过身,拿起那沓方略,走出采薇阁。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金色的,暖洋洋的。
      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比冬天的风还冷。
      她走在宫城的甬道上,步伐坚定,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未来。
      一个没有退路的未来。
      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未来。
      一个她用自己的心、自己的血、自己的一切换来的未来。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
      比之前任何一条路都难。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心没了,牵挂没了,软肋没了。
      她是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怕。
      石头只会向前滚。
      一直滚,一直滚,直到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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