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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三日灰 下 ...

  •   一、灰烬生烟
      从冷宫回来的第二天清晨,谢知微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验尸房点卯。
      她坐在采薇阁的书案前,面前摊着昨夜写好的《凰台建设方略》,逐字逐句地推敲、修改、增删。墨汁干了又蘸,蘸了又干,手指被墨染黑了一片,她也浑然不觉。
      顾挽秋端着早饭进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谢知微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桌角堆着一摞写满字的纸,旁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你昨晚又没睡?”顾挽秋把粥和小菜放在桌角,伸手摸了摸茶盏,“这茶都凉成冰了。”
      “睡不着。”谢知微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躺着也是浪费时辰。”
      顾挽秋叹了口气,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放在她手边。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写。
      谢知微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瘦、硬朗、棱角分明。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顾挽秋认识她五年,从来没见过她写这样决绝的字——以前她的字虽然也工整,但笔锋圆润,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现在那些柔美全没了,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刚硬。
      “知微。”顾挽秋轻声开口,“你真的打算上那道疏?”
      谢知微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嗯。”
      “你知道上这道疏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放下笔,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意味着我要和整个朝堂为敌。意味着睿亲王会想尽办法杀我。意味着皇帝会重新审视我的价值——是留着我当刀,还是把我当弃子扔掉。”
      顾挽秋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你还……”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上。”谢知微打断她,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顾挽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藏着暗涌,“挽秋,我花了五年时间,学会了验尸、查案、观心、权谋。我找到了铁鹰,找到了哑叔,找到了太子的玉佩,找到了父亲的笔记。然后呢?”
      她苦笑了一下。
      “铁鹰躲在城南不敢出门,哑叔藏在地窖里像只老鼠,太子的玉佩换不来一纸公道,父亲的笔记被我亲手交给了杀父仇人。五年,我兜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原点。”
      “不是原点。”顾挽秋摇头,“你比以前强大多了。”
      “强大?”谢知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纤细苍白,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手背上有一道被尸骨划伤的旧疤,掌心有常年握银针磨出的薄茧,“我连沈愈都保护不了。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关在地牢里,我只能拿父亲的笔记去换他的命。我连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谈什么强大?”
      顾挽秋沉默了。
      “所以我想通了。”谢知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靠查案、找证据、求人主持公道,这条路走不通。因为在这皇城里,公道不是查出来的,是争出来的。谁有权,谁就有公道。谁有刀,谁就有道理。”
      “你想争权?”
      “不是争权。”谢知微摇头,“是要建立一套规则,一套不受权力左右的规则。让以后的人,不用像我一样,拼了命去查案,拼了命去找证据,最后还要拼了命去求那些掌权的人开恩。”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和敬佩。
      “你说的那个东西,叫‘凰台’。”
      “对。”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凰台不是一个衙门,不是一个官职,是一种信仰。信仰这世上应该有超越权力的公正。信仰规则应该凌驾于人情之上。信仰每一个人的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她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你信吗?”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我信。”
      谢知微笑了。那是她从冷宫出来后第一次笑,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但顾挽秋看得出,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那就帮我。”谢知微说,“帮我写好那道疏。”
      二、疏文打磨
      接下来的三天,谢知微把自己关在采薇阁里,足不出户。
      顾挽秋给她送饭,她吃;给她送茶,她喝。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书案,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支笔。
      《请设凰台疏》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前前后后改了十几遍。
      第一稿,写得太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讲了一堆“古者天子巡狩,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之类的大道理,软绵绵的,像是在请求皇帝施恩。她看完就撕了。
      第二稿,写得太硬。直斥“今之刑狱,权归于上,法屈于势,冤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尽”,措辞激烈,像是一篇讨伐檄文。她看完也撕了。不是不敢这么写,是这么写递上去,皇帝根本不会看完,直接扔进废纸篓。
      第三稿,她找到了节奏。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有对未来的清晰构想;既指出了当下刑狱制度的弊端,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既让皇帝看到设立凰台的政治价值,又不让皇帝觉得她在挑战皇权。
      她把这稿给顾挽秋看。
      顾挽秋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谢知微问。
      “文采很好。”顾挽秋斟酌着用词,“道理也讲得通。但……”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温和了?你看这一段,‘臣请设凰台者,非欲分陛下之权,实欲补刑狱之阙’。你这不是在告诉皇帝,你不想分他的权,只想给他打补丁?皇帝会信吗?”
      谢知微笑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有一个台阶下。我给他这个台阶,他顺着走下来,面上好看。如果我写‘臣请立凰台以制皇权’,他就算心里想答应,也不能答应。因为答应了就等于承认皇权需要被制约。”
      顾挽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谢知微指着疏文中的一段,“这里,我写了‘凰□□立于三司之外,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节制’。这句话是核心,但也是最难让皇帝接受的。我得想个说法,让他觉得这对他有好处。”
      “什么好处?”
      “制衡。”谢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司现在被睿亲王的人把持,皇帝想查谁,三司不配合,皇帝也没办法。但如果凰□□立出来,只听皇帝的,那皇帝手里就多了一把刀。一把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刀。”
      顾挽秋的瞳孔微缩。
      “你要让皇帝觉得,凰台是他的刀?”
      “对。”谢知微点头,“只有让他觉得凰台对他有用,他才会点头。至于凰台以后会不会变成别人的刀,那是以后的事。先立起来,再谈其他。”
      顾挽秋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谢知微变了。
      以前的她,虽然聪明,但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她相信公道,相信正义,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什么。
      现在的她,依然相信公道和正义,但她不再天真地以为靠“相信”就能成事。她开始用权谋,用算计,用皇帝的利益来包装自己的理想。
      这不是堕落。
      这是成长。
      一种血淋淋的、把自己的天真剜掉之后的成长。
      “好。”顾挽秋说,“我帮你再润色一下词句。有些地方太直白了,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辛苦你了。”
      “不辛苦。”顾挽秋拿起笔,蘸了墨,在疏文上勾勾画画,“我们是朋友。”
      谢知微看着她专注修改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还有人愿意陪她。
      不是因为她有价值,不是因为能从中获利,只是因为——她们是朋友。
      这种纯粹的信任,比任何权谋都珍贵。
      三、沈愈的辞呈
      就在谢知微打磨疏文的第三天,沈愈的辞呈正式递了上去。
      辞呈写得很简短,只有几百字。大意是“臣才疏学浅,不堪重用,且家母年迈,体弱多病,恳请陛下恩准臣回乡奉母,以尽人子之责”。
      皇帝看了,没有立刻批复,只说“知道了”。
      但朝堂上的人都知道,皇帝不会放沈愈走。不是因为沈愈有多重要,而是因为皇帝不想背一个“逼走清流”的名声。沈愈是被睿亲王抓进地牢打了一顿才递辞呈的,如果皇帝准了,天下人都会说皇帝怕了睿亲王,连一个翰林都保不住。
      所以沈愈的辞呈被压了下来,留中不发。
      谢知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采薇阁里誊写疏文的最终稿。
      顾挽秋把消息告诉她,她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你不去看看他?”顾挽秋问。
      “不去。”谢知微说,“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探望。”
      “可他……”
      “挽秋。”谢知微放下笔,看着顾挽秋,“我和沈愈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的知音,我敬重他,感激他。但我们走的是两条路。他走的是清流的路,靠文章、靠道义、靠天下人的口碑。我走的是另一条路,靠权力、靠规则、靠实实在在的制度。”
      她顿了顿。
      “这两条路,有时候会交叉,但终究会分开。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一直赖在交叉口不走。”
      顾挽秋沉默了。
      她懂谢知微的意思。
      沈愈是灯,照亮黑暗,但灯太脆弱,风一吹就灭。
      谢知微要做的,不是守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而是要点燃一把火。一把烧遍整个皇城的火。火不怕风,风越大,火烧得越旺。
      但这把火,也会烧掉靠近它的一切。
      包括沈愈。
      所以谢知微要推开他。
      不是不爱惜,是太爱惜了,舍不得他被烧死。
      “你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顾挽秋叹了口气。
      “不狠,活不下去。”谢知微重新拿起笔,继续誊写。
      四、瘸三的新情报
      当天傍晚,瘸三亲自来宫正司找谢知微。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翻墙进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瘸了一条腿的男人,翻墙的动作竟然利落得像只猫。谢知微看着他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心中暗暗赞叹。瘸三这条腿虽然瘸了,但身手比大多数健全人都好。
      “姑娘。”瘸三压低声音,“查到了几件事。”
      “说。”
      “第一,睿亲王那三千私兵的具体位置查清楚了。在京郊西北的翠屏山一带,分散在三个庄子里。每个庄子养一千人,表面上都是庄丁和护院,实际上全是训练有素的兵卒。兵器藏在庄子后面的山洞里,有刀、枪、弓弩,还有十几架小型投石机。”
      谢知微的心一沉。
      投石机。
      那是攻城用的东西。
      睿亲王养私兵,还可以说是“自保”。但私藏投石机,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投石机是用来攻打城墙的。他要是只想自保,藏刀藏枪就够了,藏投石机干什么?
      “第二呢?”
      “第二,李德全和睿亲王确实有勾结。”瘸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冷七查了半个月,查到了这个——李德全每个月从睿亲王手里拿五百两银子的‘孝敬’,换的东西是皇帝的行踪和批阅奏章的偏好。睿亲王知道皇帝每天什么时辰看哪类奏章,什么时辰心情好,什么时辰容易发火。所以他每次上折子,都掐在皇帝心情好的时候。”
      谢知微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
      内容很详细,不仅有李德全收钱的记录,还有睿亲王通过李德全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的证据链。虽然还不够完整,但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第三呢?”
      “第三,柳娘子的身份查到了。”瘸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以前是宫里的女官,姓柳,名唤柳如烟,是皇后身边的尚仪局司赞。五年前,太子案发后不久,她突然被逐出宫,理由是‘失仪’。但冷七查了宫里的档案,发现她不是被逐的,是自己请辞的。”
      “自己请辞?”
      “对。而且请辞的当天,有人看到她从李德全的住处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谢知微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如烟,皇后身边的尚仪局司赞,太子案发后突然请辞出宫,和李德全关系暧昧,李德全每十天去看她一次……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继续查。”谢知微把纸还给瘸三,“查柳如烟和太子有没有关系。查她出宫的真实原因。查她和李德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情人,还是同谋。”
      “好。”
      “还有,铁鹰那边怎么样了?”
      “铁鹰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瘸三说,“睿亲王的人查到了他之前住的柳叶胡同,去抓人的时候扑了个空。红袖和红菱姐妹也一起转移了,现在三个人都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铁鹰的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瘸三苦笑,“天天喝酒,喝醉了就骂自己不是人,骂完了又哭。但他说了,他答应过姑娘的事,不会反悔。”
      谢知微点了点头。
      “让他再忍一段时间。等凰台立起来,我会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公堂上,把睿亲王的罪行一条一条说出来。”
      瘸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姑娘,你真的觉得凰台能立起来?”
      “能。”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这天下需要它。”
      瘸三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瘸三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不要你的命。”谢知微扶起他,“我要你活着。活着看到凰台立起来,看到公道回来。”
      瘸三的眼眶红了。
      “好。”
      五、萧无咎的最后通牒
      毓庆宫。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谢知微写的那份《凰台建设方略》——不是最终的疏文,而是一份草稿。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也许是安插在宫正司的眼线,也许是通过别的渠道。
      谢知微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你要上这道疏?”萧无咎把方略推到桌角,看着她。
      “是。”
      “你疯了。”萧无咎的声音很冷,“你知道这道疏递上去,朝堂上会是什么反应吗?满朝文武会把你撕成碎片。睿亲王会借机要你的命。父皇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住。”
      “我没让任何人保我。”
      “你……”萧无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知微,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一个验尸婢,七品都没有的芝麻官,你上疏请设一个新衙门?你知道这有多荒唐吗?你知道那些朝臣会怎么笑话你吗?”
      “笑话我,我不怕。”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怕的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这天下越来越烂。”
      萧无咎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你以为你做了就能改变什么?你以为建一个凰台就能让天下变好?谢知微,你太天真了!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废的。今天父皇高兴,准你建凰台;明天父皇不高兴,一道圣旨就能把它拆了。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谢知微没有退缩,看着他的眼睛,“但至少,它存在过。至少,有人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试图在这污浊的世道里,建一座干净的台子。”
      萧无咎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因为我是谢垣的女儿。”谢知微说,“因为我在血夜里发过誓,要让谢家的死,死得有价值。因为我不想让以后的谢家,再经历同样的事。”
      两人对视。
      书房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我不会帮你的。”萧无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道疏,你递上去,我不会在朝堂上替你说一句话。”
      “我没让你帮。”
      “你也不会阻止我。”
      “我不会。”萧无咎转过身,背对着她,“但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她曾经对这个男人有过期待。
      期待他能理解她,能支持她,能和她并肩走。
      但现在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生在皇家长在皇家,他的世界里只有权力、利益、制衡。他理解不了她为什么要走一条“建立规则”的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规则是权力定的,权力可以随时改规则。
      他们不是一类人。
      从来都不是。
      “萧无咎。”她轻声说。
      他没有转身。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曾经帮过我。”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没有在我最无助的时候落井下石。”
      萧无咎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很低,“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谢知微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脚步很轻,很稳。
      没有回头。
      六、顾挽秋的夜谈
      回到采薇阁时,顾挽秋还在等她。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两副碗筷。
      “回来了?”顾挽秋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好。萧无咎骂你了?”
      “没有。”谢知微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只是不理解。”
      “他要是理解了,他就不是萧无咎了。”顾挽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你这几天瘦了一圈,风一吹就要倒。”
      谢知微低头吃饭。
      黄酒温温的,入喉有一股暖意。小菜是腌萝卜和酱牛肉,都是顾挽秋从宫正司的小厨房弄来的,味道不算好,但胜在用心。
      “挽秋。”谢知微放下筷子,“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失败。”谢知微看着她,“怕这道疏递上去,我被砍头。怕你被我连累。”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怕。当然怕。”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又不是神仙,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官,每个月领二两银子的俸禄,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活到退休。你说我怕不怕?”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但是呢。”顾挽秋放下酒杯,看着她,“我更怕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过去了。每天验尸、写报告、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死的时候回想这一生,发现自己连一件值得记住的事都没做过。”
      她的眼眶有些红。
      “知微,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的人。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公道拼命。你让我相信,也许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谢知微的手。
      “所以我不怕。因为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
      谢知微看着顾挽秋,眼眶也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哭了。
      “谢谢你,挽秋。”
      “不用谢。”顾挽秋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等你当了凰台令主,给我个左令当当就行。”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
      “那当然。”顾挽秋眨了眨眼,“我这叫投资。现在陪你吃苦,以后跟着你享福。”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采薇阁里回荡,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谢知微端起酒杯,和顾挽秋碰了一下。
      “好。等我当了凰台令主,你就是左令。”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七、最后的准备
      疏文定稿的那天晚上,谢知微把它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读文采。辞藻不算华丽,但行文流畅,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顾挽秋润色的部分尤其好,把一些生硬的表述改得圆润了,既不损原意,又让人挑不出刺。
      第二遍,读策略。每一段都在给皇帝递台阶。第一段讲刑狱制度的重要性,第二段讲当下刑狱制度的弊端,第三段讲设立凰台的紧迫性,第四段讲凰台的具体架构和权限,第五段讲设立凰台对皇帝的好处,第六段表态——臣女愿为陛下执刀,斩尽天下不平事。
      第三遍,读风险。哪些词可能触怒皇帝,哪些句子可能被睿亲王抓住把柄,哪些段落可能被朝臣攻击。她在心里一一标注,准备好应对之策。
      读完之后,她把疏文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沈愈。
      内容很短:“沈大人,辞呈被压下来了,说明皇帝不想让你走。你留下来,比回乡有用。不必担心我,我很好。你好好养伤,好好当差。天下需要你这样的清流。——知微。”
      她把信折好,封上,准备明天托人送去。
      第二封信,写给瘸三。
      内容也很短:“三天后,我会把疏文递上去。到时候朝堂上会有大震动。让兄弟们藏好,不要露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等我的消息。”
      第三封信,写给冷七。
      内容更短:“盯紧李德全。疏文递上去之后,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三封信写完,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脸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疏文的内容。
      不是紧张。
      是在做准备。
      每一场仗,都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不能再输了。
      输不起了。
      八、递疏之前
      递疏的前一天,谢知微去了一趟冷宫。
      不是去怀旧,是去做最后一件事。
      她站在冷宫那间小屋的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木板床上落满了灰,瘸腿的桌子歪在墙角,墙上糊的纸又脱落了几块。
      她在这里住了两年。
      两年里,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学会了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去。
      两年里,她每天晚上都对着墙上的裂缝说话,告诉自己要活着,要替父亲翻案,要替弟弟报仇。
      两年里,她在这里流干了眼泪。
      现在,她要和这个地方告别了。
      她走进屋子,从怀里摸出那只烧变形的银铜疙瘩——母亲的簪子和萧无咎的令牌熔在一起的那块——放在窗台上。
      “母亲,萧无咎。”她轻声说,“你们陪了我五年。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再陪了。”
      她转身走出屋子,关上门。
      没有回头。
      从冷宫出来,她去了验尸房。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验尸婢的身份来这里。
      明天,疏文递上去之后,她可能就不是验尸婢了。
      要么升,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她站在验尸台前,看着那具今天刚送来的无名尸首。是个年轻的女子,二十来岁,面目清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上吊死的。
      她拿起银针,最后一次为死者验尸。
      动作很轻,很稳,很专业。
      五年的训练,让她的手法比大多数仵作都精准。
      她验完尸体,洗净手,在验尸报告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死者年约二十,系自缢身亡,无他杀痕迹。”
      然后她放下笔,脱掉验尸时穿的围裙,叠好,放在桌上。
      她走出验尸房,关上门。
      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验尸房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银针、镊子、小刀、骨锯、量尺、研钵。墙上贴着她手绘的人体骨骼图和毒理分析表,桌上堆着她五年来的验尸笔记——大部分被她烧了,还剩几本不太重要的。
      这里是她战斗了五年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了。
      “再见了。”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九、惊世疏成
      当天深夜,谢知微坐在采薇阁的书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最终定稿的《请设凰台疏》。
      疏文写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全文三千余字,分为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论刑狱之重。“臣闻:刑者,所以禁暴止奸也;狱者,所以明是非、正法纪也。自古明君治世,未有不重刑狱而能久安长治者。”
      第二部分,论今之弊。“然观今之刑狱,权归于上,法屈于势。冤者不敢言,言者不敢尽。三司观望,六部推诿。小案拖至大案,大案拖至无案。百姓苦之,士人怨之,臣窃痛之。”
      第三部分,论凰台之必要。“臣请设凰台者,非欲分陛下之权,实欲补刑狱之阙。凰□□立于三司之外,专司审理官员犯罪及重大刑狱。不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节制,唯陛下之命是听。”
      第四部分,论凰台之架构。“凰台设令主一人,左右令各一人,判官若干。令主由陛下亲选,左右令由令主举荐,判官从翰林、国子监及地方衙门选调。凰台经费由内库拨付,不受户部节制。”
      第五部分,论凰台之规则。“所有案件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听,允许士子记录。判决书须写明事实、证据、律法依据,公之于众。当事人不服,可上书陛下,由陛下终裁。”
      第六部分,臣女之愿。“臣女出身微贱,本不敢妄议朝政。然臣女尝见冤者泣血,尝闻孤魂夜哭。臣女之父谢垣,一生忠直,蒙冤而死。臣女不敢言冤,但求陛下设一公道之所,使后来者不必如臣女之父,含恨九泉。”
      最后一句,她写得尤其用力,墨迹渗到了纸背。
      她放下笔,看着那篇疏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道疏递上去,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朝臣会骂她狂妄,睿亲王会要她的命,皇帝会权衡利弊——留她有用,还是杀她更省事。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把疏文折好,放进木匣,盖上盖子。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
      也是生死未卜的一天。
      但她准备好了。
      十、拂晓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只睡两三个时辰,身体像是被拧紧了发条,不需要太多休息。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官服——宫正司验尸婢的制服,青色短褐,腰系布带,头上戴着小小的乌纱帽。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妪。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领,系好腰带,把木匣夹在腋下。
      然后推开门,走出采薇阁。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在宫城的甬道上,脚步很稳,很坚定。
      路过的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不知道这个验尸婢大清早的要干什么。
      她不在乎。
      她走到通政司门口,停下脚步。
      通政司是接受天下章奏的地方,官员的奏疏、百姓的状纸,都要先送到这里,由通政使登记之后,再呈给皇帝。
      谢知微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宫的?来干什么?”
      “宫正司验尸婢知薇,有疏文要呈递。”
      侍卫愣了一下。
      验尸婢递疏文?
      这在通政司的历史上,怕是头一遭。
      “你等着。”侍卫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文官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谢知微。
      “你就是知薇?”
      “是。”
      “你要递疏文?”
      “是。”
      “什么疏文?”
      谢知微从木匣里取出那份折好的疏文,双手呈上。
      “《请设凰台疏》。”
      中年文官接过疏文,展开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中年文官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惊讶、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好。我帮你递上去。”
      “多谢大人。”
      谢知微转身离开。
      走出通政司的大门时,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洒在她的脸上。
      金色的,暖洋洋的。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一种释然。
      终于,走出了这一步。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她做了。
      她真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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