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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雨夜烬下 ...

  •   一、阴云初聚
      王大人在狱中的第三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到了午后,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白色的水雾,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谢知微站在验尸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中莫名地烦躁。
      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出父亲写在《洗冤录》上的那四个字——“皇帝知情”。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割着她的心。
      顾挽秋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叹了口气。
      “你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谢知微转过身,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这姜汤怎么这么苦?”
      “我加了黄连。”顾挽秋面无表情,“去心火。”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的好意,一口一口地把姜汤喝完。
      “沈愈那边有消息吗?”她放下碗。
      “有。”顾挽秋压低声音,“他写了三篇文章,题为《论亲亲与贤贤》《辩诬》《告天下士子书》,让人抄了几百份,在京城各书院传阅。现在京城的士子们都在议论王大人的事,有些胆大的已经在酝酿联名上书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
      “睿亲王那边呢?”
      “睿亲王的党羽已经开始反击了。”顾挽秋的脸色有些难看,“张廷玉在朝堂上弹劾沈愈‘妖言惑众,蛊惑士子’,要求皇帝严惩。但皇帝没有表态。”
      “皇帝当然不会表态。”谢知微冷笑,“他在等。等事情闹大,大到不可收拾,然后他再出来当和事佬。这样既能收买人心,又能把锅甩给别人。”
      顾挽秋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知微,你有没有觉得……”顾挽秋犹豫了一下,“最近有人在盯着我们?”
      谢知微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这几天,我每次从宫正司出来,都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顾挽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感觉……很不好。”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正好是王大人被下狱的日子。
      谢知微的心一沉。
      “可能是睿亲王的人。”她说,“也可能不是。不管是谁,你都要小心。从今天开始,不要一个人走夜路,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觉得不对,就大声喊。”
      顾挽秋点了点头。
      “你呢?”
      “我?”谢知微苦笑,“我已经被盯上了。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
      二、冷七的消息
      当天傍晚,冷七托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李德全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会去城东的一个小宅子。宅子的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姓柳,人称柳娘子。李德全每次去,都会待两个时辰。初五刚过,下一个日子是十五。”
      谢知微看完信,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
      城东的小宅子。
      三十来岁的女人。
      姓柳。
      李德全每十天去一次,每次待两个时辰。
      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要么是私会情人,要么是密谋什么事。
      但不管是哪种,都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能查清楚那个柳娘子的底细,也许就能找到李德全的把柄。而李德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如果能拿住李德全,就等于在皇帝身边安了一颗钉子。
      谢知微在心中盘算着。
      今天已经是十三,离十五还有两天。
      她要在十五之前,查清楚那个柳娘子是谁。
      她提笔写了一封回信,交给送信的人:“告诉冷七,让他继续盯着。十五那天,我要亲自去。”
      三、柳娘子
      十五日,黄昏。
      谢知微换了一身普通民妇的衣裳,脸上抹了黄粉,看起来像个四十来岁的乡下妇人。她腰间藏着匕首,怀里揣着萧无咎的令牌,独自一人去了城东。
      冷七在约定的地点等她——一条小巷的拐角处,正好能看到那栋小宅子的正门。
      “就是那家。”冷七指着巷子深处一栋青砖小院,“柳娘子平时很少出门,偶尔出来买菜,也是蒙着面纱,看不清长相。但我听邻居说,她长得很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查到她以前的身份了吗?”
      冷七摇头:“没有。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五年前突然出现在这里,买下了这栋宅子,然后就一直住着。邻居问她从哪里来,她不说;问她夫家姓什么,她也不说。问多了,她就哭,邻居就不敢问了。”
      五年前。
      谢知微的心中一动。
      五年前,正是太子案和谢家案发生的时候。
      这个柳娘子,会不会和这些事有关?
      “李德全每次来,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冷七说,“天黑之后来,子时之前走。每次来都带两个小太监,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
      “他进去之后,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冷七说,“安静得很。连灯都不怎么亮,只有正厅里点一盏灯,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谢知微想了想。
      “今晚他还会来吗?”
      “会。”冷七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来了。”
      “好。”谢知微说,“你在这里盯着,我去后面看看。”
      “姑娘,你一个人……”
      “放心,我不会硬闯。”谢知微打断他,“我只是去看看地形。”
      她绕到宅子后面。
      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少有人来。
      谢知微贴着墙根,走到宅子的后窗下。
      窗户关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头,撬开,露出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她能看到宅子后院的一角。
      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影婆娑。地上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很干净。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谢知微正要换个角度再看,突然听到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砖头塞回去,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
      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走进巷子,四下张望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转身走了。
      谢知微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刚才好险。
      如果再慢一步,就被发现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撤。
      今晚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她需要更多的准备。
      四、沈愈被捕
      就在谢知微从城东回来的路上,她听到了一个让她心胆俱裂的消息。
      沈愈被捕了。
      罪名是“妖言惑众,蛊惑士子,意图不轨”。
      抓他的人是睿亲王府的侍卫,连刑部的手续都没走,直接把人从沈府拖走了。
      谢知微赶到沈府时,宅子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封条,几个王府的侍卫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愈的老仆蹲在门口,哭得老泪纵横。
      “沈大人他……他什么也没做啊……就是写了几个字……怎么就被抓了呢……”
      谢知微蹲下身,压低声音问:“老人家,沈大人被抓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老仆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偷偷塞到谢知微手里。
      “大人说,如果有个姑娘来找他,就把这封信给她。”
      谢知微接过信,藏进袖中,站起身,转身离开。
      她走到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打开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知微,我早知会有这一天。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想办法救我。王大人还在狱中,我若再出事,你的担子就更重了。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冒险,好好活着。沈愈绝笔。”
      绝笔。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谢知微的心。
      她握着信纸的手在颤抖。
      沈愈说“不要救我”,但她怎么可能不救?
      沈愈是因为她才卷入这件事的。如果不是她去找他,不是她把哑叔藏在他家,不是她让他写那些文章,他根本不会被睿亲王盯上。
      是她害了他。
      和害死父亲一样。
      谢知微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意识模糊。
      然后她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火。
      她要救沈愈。
      不管用什么办法。
      五、萧无咎的冷漠
      谢知微去找了萧无咎。
      毓庆宫里灯火通明,萧无咎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奏章,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批阅。
      “沈愈被抓了。”谢知微站在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件事吗?”
      萧无咎没有抬头。
      “知道。”
      “你能救他吗?”
      萧无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批阅。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抓他的是睿亲王的人,不是刑部。”萧无咎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睿亲王是以‘王府护卫’的名义抓的人,没有经过朝廷程序。我要救他,就要和睿亲王正面冲突。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谢知微的声音提高了,“等他死在睿亲王手里?”
      萧无咎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知微,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要明白,沈愈被抓,不是因为你让他写文章,而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他写那些文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呢?”谢知微看着他,“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我没有说不管他。”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我说的是现在不能硬来。我会派人去查沈愈被关在哪里,想办法给他送东西,保证他在里面不受苦。但要救人,需要时间。”
      “时间?”谢知微冷笑,“沈愈等得起吗?王大人等得起吗?”
      萧无咎沉默了。
      “知微,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感情用事。”萧无咎说,“你是聪明人,但每次涉及到你关心的人,你就会失去理智。沈愈的事,我会处理。但你不能再插手了。”
      “不插手?”谢知微盯着他,“萧无咎,你凭什么让我不插手?”
      “凭我是七皇子,凭我有权力,凭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萧无咎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干什么?去劫狱?去求皇帝?去跟睿亲王拼命?你去了,只是多送一条命!”
      谢知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回去。”萧无咎转过身,背对着她,“等我的消息。”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萧无咎说得对。
      她一个人,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转身走出毓庆宫。
      萧无咎没有叫住她。
      六、夜访冷七
      从毓庆宫出来,谢知微没有回宫正司,而是去了如意赌坊。
      瘸三和冷七都在。
      “沈愈的事,你们听说了?”谢知微问。
      两人点头。
      “知道关在哪里吗?”
      冷七开口:“打听到了。关在睿亲王府的地牢里。地牢在王府后院的地下,有两个入口,一个在正厅后面的假山下,一个在后花园的井里。地牢里有十几个看守,都是金甲卫的人。”
      谢知微的心一沉。
      金甲卫看守,意味着硬闯是不可能的。
      “有没有别的办法?”
      冷七想了想。
      “有一个办法,但很冒险。”
      “说。”
      “睿亲王府每个月都要从外面采购食材。负责采购的是一个叫王三的管事,这个人贪财,好赌,在如意赌坊欠了不少银子。如果能收买他,让他把沈愈藏在运食材的车里带出来……”
      “不行。”瘸三打断他,“沈愈是朝廷命官,被抓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了。如果他从睿亲王府‘消失’,睿亲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王三。王三不会冒这个险。”
      “那就换一个办法。”谢知微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睿亲王主动放人?”
      冷七和瘸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除非皇帝开口。”瘸三说,“睿亲王再嚣张,也不敢违抗圣旨。”
      皇帝。
      又是皇帝。
      谢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找皇帝。”
      冷七和瘸三都愣住了。
      “姑娘,你疯了?”瘸三急得站了起来,“你去找皇帝,不是送死吗?”
      “不一定是送死。”谢知微睁开眼,“皇帝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我要用我这条命,换沈愈的命。”
      “可是……”
      “不用说了。”谢知微打断他,“我意已决。”
      她转身要走。
      “姑娘。”冷七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如果……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沈愈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冷七的声音很低,“我不会让他死在睿亲王手里。”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七、面圣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跪在了乾清宫门外。
      她没有通过萧无咎,也没有通过任何人的引荐,就这么直直地跪在宫门外,说要面圣。
      守门的侍卫不认识她,让她滚。
      她不走。
      侍卫要动手,她从怀里掏出萧无咎的令牌。
      侍卫犹豫了,进去通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李德全出来了。
      “知薇姑娘。”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说,不见。”
      “请李公公再通报一次。”谢知微跪着没有动,“就说,罪臣谢垣之女谢知微,求见陛下。”
      李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请李公公通报。”
      李德全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德全再次出来。
      “陛下说,进来。”
      谢知微站起身,跟着李德全走进了乾清宫。
      乾清宫很大,很空旷。皇帝坐在龙案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谢知微跪下行礼。
      “臣女谢知微,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抬头,继续看书。
      “谢知微。”他的声音很平淡,“谢垣的女儿。”
      “是。”
      “你父亲是个好官。”皇帝放下书,看着她,“可惜,死得早。”
      谢知微的心一紧。
      “陛下,臣女今日求见,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求陛下放了沈愈。”
      皇帝看着她,眼神很冷。
      “沈愈犯了什么罪,你知道吗?”
      “沈愈没有犯罪。”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写了三篇文章,为他的座师鸣不平。文章中没有一句对陛下不敬,也没有一句煽动造反。睿亲王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抓他,于法无据。”
      “于法无据?”皇帝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是法?法,是朕定的。朕说他有罪,他就有罪。朕说他无罪,他就无罪。”
      谢知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谢知微。”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臣女知道陛下知道。”
      “那你还敢来?”
      “因为臣女相信,陛下是明君。”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君?”他摇了摇头,“你知道朕这一辈子,听过多少人说朕是明君吗?成千上万。但说这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朕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
      “你想用‘明君’两个字来绑架朕,让朕放了沈愈。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否认。
      “陛下英明。”
      “朕不吃这一套。”皇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坐下,“沈愈的事,朕不管。你要救他,自己想办法。”
      “陛下……”
      “退下。”
      谢知微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臣女可以用一样东西换沈愈的命。”
      皇帝看着她。
      “什么东西?”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那本残破的《洗冤录》,双手呈上。
      “这是臣女父亲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太子案和谢家案的真相。包括——‘皇帝知情’四个字。”
      李德全接过书,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想用这本书,换沈愈的命?”
      “是。”
      皇帝合上书,看着她。
      “你知道这本书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朕?”
      “因为沈愈的命,比这本书重要。”
      皇帝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你比你父亲聪明。”他终于开口,“你父亲只会写密折,把真相呈给朕。你不一样,你知道拿真相来跟朕做交易。”
      他把书放在桌上。
      “书,朕收下了。沈愈,朕会让人放了他。”
      谢知微磕头:“谢陛下。”
      “别急着谢。”皇帝的声音很冷,“朕放沈愈,不是因为你的书,而是因为朕不喜欢睿亲王在朕的地盘上乱抓人。你的人,你自己管好。下次再犯到朕手里,朕不会手下留情。”
      “臣女明白。”
      “退下。”
      谢知微站起身,退出了乾清宫。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洗冤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谢知微转身离开。
      她知道,皇帝不会销毁那本书。
      他会留着。
      留着当把柄。
      当筹码。
      当刀。
      而她,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八、沈愈出狱
      当天下午,沈愈被放了出来。
      他的身上有伤,脸上有淤青,衣服上全是血迹,但人还活着。
      谢知微在刑部门口等他。
      看到谢知微,沈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
      “我来了。”谢知微走上前,扶住他,“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愈的宅子已经被解封了,但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书扔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
      老仆看到沈愈回来,哭得不行。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别哭。”
      谢知微扶着沈愈在椅子上坐下,又让老仆去烧水泡茶。
      “身上的伤,我看看。”
      “不用。”沈愈摆手,“皮外伤,不碍事。”
      “我看看。”谢知微的语气不容拒绝。
      沈愈无奈,解开衣服。
      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鞭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看得谢知微的心一紧。
      “他们打你了?”
      “问了几个问题。”沈愈说得轻描淡写,“我没回答,他们就打了。”
      “问什么?”
      “问我背后是谁指使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想写的。”
      谢知微沉默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帮沈愈上药。
      沈愈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
      “知微。”他突然说,“你是怎么让皇帝放了我的?”
      谢知微的手顿了顿。
      “我把父亲的笔记给了皇帝。”
      沈愈愣住了。
      “什么?”
      “那本《洗冤录》。”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里面有父亲记录的所有线索,包括‘皇帝知情’四个字。”
      沈愈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是你手里最有力的证据!你给了皇帝,他肯定会销毁!”
      “他不会销毁的。”谢知微说,“他会留着。留着当筹码。”
      “那你的案子怎么办?你拿什么翻案?”
      谢知微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沈大人,翻案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愈的眼眶红了。
      “知微,你……”
      “别说了。”谢知微打断他,“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她站起身,收拾好药箱。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让人去宫正司找我。”
      “知微。”沈愈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谢谢你。”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不用谢。”
      九、暴雨
      从沈愈的宅子出来,天已经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等谢知微走到宫门口时,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她没有带伞。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突然不想回去了。
      她想走走。
      在雨里走走。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暴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裳,冰冷刺骨。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大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许只是想在雨里待一会儿。
      雨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把《洗冤录》塞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拿着,活下去。”
      她活了。
      但父亲死了。
      弟弟死了。
      谢家三百口人死了。
      她把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交给了杀父仇人。
      她还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心疾发作了。
      她捂着胸口,蹲下身,蜷缩在积水里。
      雨水淹没了她的脚踝,冰冷的水渗进她的鞋子里,湿透了她的裤腿。
      她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
      她趴在地上,雨水浇在她的背上,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身体。
      “父亲……”她喃喃地说,“弟弟……”
      幻觉中,她看到了父亲。
      父亲站在雨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对她笑。
      “知微,过来。”
      她想走过去,但身体动不了。
      她又看到了弟弟。
      弟弟穿着那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拿着那只小玉锁,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姐姐,姐姐,你看我抓到了一只蝴蝶!”
      弟弟的手里,真的有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是金色的,在雨中闪烁着光芒。
      “姐姐,你怎么哭了?”
      她伸手去摸弟弟的脸,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空的。
      什么也没有。
      “弟弟……”她哭着说,“姐姐好想你……”
      弟弟的笑容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姐姐,别哭。”弟弟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姐姐要好好活着。”
      “不要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雨水。
      父亲和弟弟消失了。
      雨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趴在地上,雨水淹没了她的手臂,淹没了她的膝盖,淹没了她的胸口。
      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喊人,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就那么趴在积水里,像一具被丢弃的尸体。
      没有人来找她。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在这个暴雨的夜里,她是孤独的。
      彻底的、绝对的孤独。
      十、独自爬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知微终于攒了一点力气。
      她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手指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滑,指甲劈了,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咬着牙,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膝盖磨破了,露出血肉。
      她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更疼。
      她爬过了街角,爬过了巷口,爬过了宫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她,吓了一跳,想要过来扶她。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她不需要人扶。
      她一个人可以。
      她爬进了宫城,爬过了长长的甬道,爬过了宫正司的门槛,爬进了采薇阁。
      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爬到铜镜前,扶着镜台,慢慢地站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披头散发的女人。
      女人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嘴唇发紫,眼睛红肿,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知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她吗?
      这是谢知微吗?
      是那个在血夜里抱着弟弟尸体哭泣的女孩吗?
      是那个在冷宫里独自试毒的宫女吗?
      是那个在验尸房里第一次剖开尸体时呕吐不止的验尸婢吗?
      是她。
      也不是她。
      她变了。
      从那个血夜开始,她就在变。
      每一次磨难,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在改变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中最后一点柔软,像烛火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像石头。
      像铁。
      像刀。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冰凉的。
      像一具尸体。
      “谢知微。”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再哭了。”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没有表情。
      “你不能再靠任何人了。”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从今天开始,你只能靠自己。”
      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雨水从她的衣裳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很急。
      但她不再觉得冷。
      因为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十一、最后的柔软
      夜深了。
      雨还在下。
      谢知微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坐着。
      像一个木偶。
      像一个死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玉锁。
      弟弟的小玉锁。
      玉锁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平”字。
      弟弟的名字叫谢平。
      平安的平。
      但他没有平安。
      他死在了那个血夜里,死在姐姐的怀里。
      谢知微握着小玉锁,贴在胸口。
      玉锁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着玉锁,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玉锁上,顺着玉锁的纹路流下去。
      “弟弟……”她轻声说,“姐姐对不起你。姐姐没能替你报仇。姐姐连父亲留下的东西都保不住。”
      玉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姐姐不会放弃。”她擦了擦眼泪,“姐姐答应过你,要替你报仇。姐姐说到做到。”
      她把玉锁贴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把玉锁重新藏进怀里。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流泪的、会软弱的、会依赖别人的谢知微。
      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更冷、更硬、更狠的人。
      她放下铜镜,脱掉湿透的衣裳,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桌前,拿起笔,铺开纸。
      她要写一份计划。
      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冷静的头脑,需要铁石心肠。
      她写道:
      “一、凰台。必须在三个月内建立。只有有了自己的地盘,才能有立足之地。”
      “二、证据。父亲的笔记已经交给皇帝,需要重新收集证据。铁鹰、哑叔、冷七、瘸三,这些人都要保护好,不能再让他们出事。”
      “三、沈愈。他不能再卷进来了。这次能救出来,下次不一定。”
      “四、睿亲王。必须找到他和北境藩镇勾结的铁证,以及他私养死士、私藏兵器的实证。瘸三查到的还不够,需要更多。”
      “五、皇帝。他才是最大的敌人。但他不会直接出手,他只会借刀杀人。要对付他,不能硬碰硬,只能借力打力。需要找到他的弱点。”
      她写到这里,停笔。
      皇帝的弱点是什么?
      皇权。
      他怕皇权旁落,怕被人篡位,怕被人背叛。
      如果能让他觉得,睿亲王威胁到了他的皇权,他就会出手。
      借皇帝的手,杀睿亲王。
      这是她唯一的路。
      她继续写。
      “六、萧无咎。他是变数。他爱我,但他的爱是枷锁。不能依赖他,但可以利用他。他是皇子,有权力,有兵,有地盘。要对付睿亲王,需要他的支持。”
      “七、我自己。不能再感情用事。不能再为任何人冒险。沈愈也好,顾挽秋也好,瘸三也好,冷七也好,都不能再影响我的判断。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扳倒睿亲王,建立凰台。”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她对自己说,“你不是谢知微了。”
      “你是凰台令主。”
      “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软弱、没有眼泪的人。”
      “是一个行走的墓碑。”
      她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人,眼神冰冷,表情僵硬,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那不是一张人脸。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她为自己打造的、铁铸的面具。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中的自己。
      “再见。”她轻声说,“谢知微。”
      镜中的女人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暴雨的夜里。
      死在积水里。
      死在幻觉中。
      死在父亲和弟弟的笑容里。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具为了目标而活着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要做的,不是活着。
      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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