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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雨夜烬上 ...

  •   一、暗流涌动
      密折事件后的第五天,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十一位御史联名上书,弹劾睿亲王萧无念“私蓄死士、勾结边将、侵吞军饷、图谋不轨”。弹劾的奏章堆满了皇帝的案头,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证据一条比一条详实。
      领头上书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沈愈的座师,那个被沈愈称为“为人刚正不阿”的老御史。
      王大人今年六十七岁,做了二十年的御史,弹劾过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要么不弹劾,要弹劾就往死里弹。二十年来,被他弹劾倒台的官员有三十多人,其中不乏一品大员、皇亲国戚。
      但弹劾亲王,这还是头一回。
      而且不是弹劾一个亲王,是弹劾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朝中最有权势的王爷。
      朝野震动。
      睿亲王党羽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天下午,吏部侍郎张廷玉就上了一道反击的折子,弹劾王大人“诬陷亲王、扰乱朝纲、居心叵测”,要求皇帝严惩。
      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面无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最后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宣布“退朝”,才把这场闹剧暂时压了下去。
      消息传到宫正司时,谢知微正在验尸。
      她手里握着一把银针,蹲在一具溺水而亡的尸首前,银针探入尸身咽喉,动作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顾挽秋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
      “出大事了。”她压低声音。
      谢知微没有抬头,继续手上的活。
      “什么事?”
      “王大人弹劾睿亲王了。十一个人联名,措辞很重。”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稳。
      “沈愈呢?”
      “沈愈没有署名。”顾挽秋说,“但弹劾的折子,是王大人根据沈愈提供的线索写的。”
      谢知微放下银针,净了手,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但她的心很沉。
      “太早了。”她说。
      “什么?”
      “弹劾得太早了。”谢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挽秋,“证据还不够充分。睿亲王私蓄死士、勾结边将的事,瘸三查到的只是皮毛,没有拿到实质性的证据。现在弹劾,只会打草惊蛇。”
      “那王大人为什么……”
      “因为他等不及了。”谢知微叹了口气,“王大人六十七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怕自己死之前,没能把睿亲王扳倒。所以他选择赌一把。”
      “能赢吗?”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很难。皇帝不会让睿亲王倒台的,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还有用。”谢知微的声音很冷,“皇帝需要他来制衡朝堂,需要他来牵制七皇子。只要皇帝还活着,睿亲王就不会倒。”
      顾挽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王大人岂不是……”
      “凶多吉少。”谢知微说,“以我对皇帝的了解,他不会明着处置王大人,那样显得他心胸狭窄。他会等,等到睿亲王反击,等到王大人自己露出破绽,然后顺水推舟。”
      “那我们怎么办?”
      谢知微走回桌案前,拿起那本残破的《洗冤录》,翻到父亲写下“皇帝知情”的那一页。
      “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她说,“查证据,找证人,等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皇帝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二、沈愈的抉择
      当天晚上,谢知微去了沈愈的宅子。
      沈愈的书房里亮着灯,但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坐在书案前发呆。桌上摊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你来了。”看到谢知微进来,沈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坐。”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信。
      “谁写的?”
      “座师王大人。”沈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让我做好准备,一旦弹劾失败,就立刻离开京城,去南方避一避。”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沈愈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写了那道弹劾的折子,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还是有点怕。”
      谢知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怕死。”沈愈继续说,“我怕的是,死了也白死。睿亲王不倒,谢家案不翻,我死了,不过是给史书上添一行‘某年某月,御史沈愈因弹劾亲王获罪,卒于狱中’。后人看了,叹一口气,然后该干嘛干嘛。”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愈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因为你。”他说。
      谢知微一愣。
      “因为我?”
      “对。”沈愈说,“因为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不认命。你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宫廷里,用自己的命在拼。我一个大男人,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如果连站出来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谢知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沈大人,你比我勇敢。”她说,“我不怕死,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一样。你有大好的前程,有光明的未来。你站出来,失去的比我多得多。”
      沈愈摇了摇头。
      “前程算什么?光明的未来又算什么?如果这前程是用昧着良心换来的,我宁可不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知微。”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了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替我照顾我娘。”沈愈转过身,看着她,“我娘一个人在老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每个月的俸禄都寄回去给她,如果我不在了……”
      “你不会不在的。”谢知微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你。”
      沈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谢谢你。”
      “不用谢。”谢知微站起身,“沈大人,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沈愈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你这个人,真是……”
      “什么?”
      “倔。”沈愈说,“比驴还倔。”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沈大人,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沈愈也笑了,“真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沈大人。”谢知微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凰台真的建起来了,你会不会去?”
      沈愈想了想,点头。
      “会。”
      “去做什么?”
      “去当个判官。”沈愈说,“坐在公堂上,审案子,判是非。不求青史留名,但求问心无愧。”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还有这样的人。
      纯粹的、干净的、不沾血的。
      像一盏灯。
      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大人。”她说,“你会成为一个好判官的。”
      沈愈笑了笑。
      “借你吉言。”
      三、王大人的警告
      弹劾睿亲王的第七天,皇帝终于开口了。
      早朝上,皇帝当众宣布:“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睿亲王‘私蓄死士、勾结边将’一事。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加揣测,违者以诽谤罪论处。”
      这个决定,表面上是对王大人的弹劾做出了回应,实际上是给了睿亲王一个反击的机会。
      三司会审,主持会审的是大理寺卿郑明远——睿亲王的人。
      刑部尚书林怀仁——中立派,但胆小怕事,不敢得罪睿亲王。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弹劾的发起者,但要被自己参与会审的案件审判,这本身就荒诞至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是在玩平衡——既不得罪睿亲王,也不得罪清流,把皮球踢给三司,让他们去斗。
      至于谁输谁赢,皇帝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皇权稳固。
      散朝后,王大人没有回都察院,而是直接去了沈愈的宅子。
      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紫,走路都有些踉跄。沈愈扶着他坐下,又让老仆去泡了参茶。
      “座师,您没事吧?”沈愈担忧地看着他。
      王大人摆了摆手,喝了口参茶,缓过气来。
      “愈之。”他拉着沈愈的手,“为师这次,怕是栽了。”
      “座师……”
      “别打断我。”王大人咳嗽了几声,“我活了大半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死,我不怕。但有一件事,我不放心。”
      “什么事?”
      “你。”王大人看着他,“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看重的后辈。你的才学、人品,我都信得过。但你太年轻,太理想主义,容易被人利用。”
      沈愈的脸色变了。
      “座师,您是说……”
      “我说的是那个验尸婢。”王大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谢垣的女儿。”
      沈愈的心猛地一跳。
      “座师,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王大人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一句话——不要被她拖下水。”
      “座师,她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王大人叹了口气,“她是谢垣的女儿,谢垣是什么人,我比你知道得清楚。那个人,一生正直,从不徇私,是个好官。但他的女儿……”
      他顿了顿。
      “她的路,走得太险了。她要对付的不是睿亲王,是皇帝。愈之,你要想清楚,你跟着她走这条路,会是什么下场。”
      沈愈沉默了。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王大人说,“但你有娘要养,有弟妹要照顾。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沈愈无话可说。
      “愈之。”王大人的声音很轻,“我不是让你背弃她。我是让你留一条后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愈的肩膀。
      “记住为师的话。”
      说完,他蹒跚着走了。
      沈愈站在门口,看着王大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大人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因为他已经答应了谢知微。
      他不能背弃自己的承诺。
      四、铁鹰的母亲
      三天后,瘸三派去保定府的人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铁鹰的母亲和妹妹。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但很有神。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破包袱,脚上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
      妹妹叫赵秀兰,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铁鹰看到母亲和妹妹,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娘!”他扑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抱着她的腿,“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铁鹰的头。
      “铁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是铁柱吗?”
      “是我,娘,是我。”
      老太太的眼睛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几年不回家,我还以为你死了!”
      “娘,儿子对不起您……”
      铁鹰哭得像个孩子。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死在那个血夜里,她甚至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
      她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瘸三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姑娘,人已经安顿好了。城南有个小院子,我租下来了,够她们娘几个住的。”
      “安全吗?”
      “安全。”瘸三说,“那个院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没人知道。”
      谢知微点了点头。
      “铁鹰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瘸三说,“他说他愿意作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亲眼看着睿亲王倒台。”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好。我答应他。”
      五、密信
      从如意赌坊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走在回宫的路上,脑子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弹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睿亲王肯定已经注意到了她。虽然萧无咎说会保护她,但萧无咎的保护能持续多久,她心里没底。
      她需要加快进度。
      必须在睿亲王动手之前,把证据链补全。
      铁鹰愿意作证,哑叔愿意作证,父亲的笔记可以作为物证。但这些还不够,她还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指证睿亲王的人。
      谁最合适?
      王大人。
      但王大人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活过三司会审都是问题。
      沈愈?
      沈愈愿意站出来,但他的分量不够。一个翰林院修撰,在朝堂上说句话,睿亲王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萧无咎?
      萧无咎是皇子,分量够,但他会站出来吗?
      谢知微摇了摇头。
      萧无咎不会。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他是皇子,指证皇叔就是动摇皇权根基,皇帝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她需要另想办法。
      正想着,一个小太监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太监连连道歉,然后压低声音说,“知薇姑娘,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塞到谢知微手里,然后一溜烟跑了。
      谢知微打开信,借着路边的灯笼光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时,城北土地庙,有要事相告。来者无恶意。”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字迹很陌生,不是她认识的人写的。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中犹豫。
      这会不会是睿亲王的陷阱?
      但如果是陷阱,为什么约在城北土地庙?那里是荒郊野外,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但也是她熟悉的地方——哑叔之前就藏在那里。
      她想了想,决定去。
      不是因为她不怕死,而是因为她觉得,这封信的写法,不像睿亲王的风格。
      睿亲王要杀人,不会这么麻烦。
      六、土地庙的陌生人
      子时,城北土地庙。
      月黑风高,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土地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谢知微穿着夜行衣,腰间别着顾挽秋给的匕首,手里握着萧无咎的令牌,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靠近土地庙。
      庙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头一直延伸到右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
      谢知微停下脚步,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观察着那个人。
      男人的站姿很随意,但谢知微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腰间的刀柄只有一拳的距离——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随时准备拔刀。
      “出来吧。”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你来了。”
      谢知微的心一跳。
      她没有动。
      “知薇姑娘。”男人转过身,对着她藏身的方向,“我没有恶意。我要是想害你,你早死了。”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你是谁?”
      “我叫冷七。”男人说,“以前是太子的人。”
      谢知微的瞳孔微缩。
      “太子的人?”
      “对。”冷七说,“太子生前,我是东宫侍卫统领。太子死后,我被贬去皇陵守墓,一守就是五年。”
      “你怎么找到我的?”
      “瘸三告诉我的。”冷七说,“他说有个姑娘,拿着太子的玉佩,在替太子报仇。我想见见你。”
      谢知微警惕地看着他。
      “你想见我做什么?”
      冷七沉默了片刻。
      “我想跟你一起干。”他说。
      谢知微一愣。
      “为什么?”
      “因为太子对我有恩。”冷七的声音很沉,“我这条命,是太子救的。太子死了,我却活着。这五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太子的脸。”
      他的眼眶有些红。
      “我想替太子报仇。想了五年,但一直没机会。瘸三说你有办法,我就来找你了。”
      谢知微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相信你?”
      冷七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扔给她。
      谢知微接住,低头一看——是东宫侍卫统领的令牌,上面刻着“东宫侍卫统领冷七”几个字。
      “这令牌,我留了五年。”冷七说,“太子死的那天,我本来应该在东宫当值。但睿亲王把我调走了,说是让我去办别的事。等我回来,太子已经……”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要是没走,太子就不会死。是我失职。”
      谢知微把令牌还给他。
      “冷七,你不必自责。睿亲王要杀太子,你就算在,也拦不住。”
      “但我至少可以替太子挡一刀。”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铁鹰不一样。
      铁鹰是被逼无奈才选择作证。
      冷七是主动来的。
      他是真的想替太子报仇。
      “好。”谢知微说,“我信你。”
      冷七点了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以前是东宫侍卫统领,应该认识不少宫里的人。”
      “对。”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冷七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德全?那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查他不容易。”
      “我知道。”谢知微说,“所以我需要你查的不是他的把柄,是他的行踪。他每天什么时候出宫,什么时候回宫,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冷七想了想,点头。
      “好。给我半个月。”
      “十天。”
      “十二天。”
      “成交。”
      七、萧无咎的试探
      第二天,萧无咎又派人来传她。
      这一次,不是去毓庆宫,也不是去城北的宅子,而是去御花园。
      谢知微到的时候,萧无咎正坐在凉亭里喝茶。凉亭周围站着一圈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坐。”萧无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谢知微坐下,看着桌上的茶具——紫砂壶,白瓷杯,茶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殿下今天好雅兴。”
      “不是雅兴。”萧无咎给她倒了杯茶,“是有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萧无咎沉默了片刻。
      “王大人弹劾睿亲王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太早了。”
      “我也觉得太早了。”萧无咎说,“但王大人等不及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医说,他最多还有一年。”
      谢知微的手一顿。
      “一年?”
      “对。”萧无咎点头,“所以他选择赌一把。”
      “能赢吗?”
      萧无咎摇了摇头。
      “不能。三司会审的主审是郑明远,那是睿亲王的人。林怀仁胆子小,不敢得罪睿亲王。王大人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两个。”
      “那皇帝呢?皇帝不干预吗?”
      “皇帝不会干预。”萧无咎的声音很冷,“他巴不得王大人和睿亲王斗得两败俱伤。这样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谢知微沉默了。
      “知微。”萧无咎突然说,“你最近小心点。”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已经开始查你了。”萧无咎看着她,“他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有个验尸婢在查太子案。他已经派人在查你的底细。”
      谢知微的心一沉。
      “查到多少了?”
      “暂时不多。”萧无咎说,“我的人一直在拦着。但拦不了多久。睿亲王的人不是吃素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离开京城。”萧无咎说,“我派人送你去南方,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谢知微看着他,突然笑了。
      “萧无咎,你知道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萧无咎苦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那我回答你——我不走。”
      萧无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别死了。”
      “我不会死的。”谢知微站起身,“至少现在不会。”
      她转身要走。
      “知微。”萧无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来找我。”萧无咎的声音很低,“我会帮你。”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
      八、王大人被下狱
      弹劾睿亲王的第十天,三司会审出了结果。
      不出所料——睿亲王无罪。
      大理寺卿郑明远当堂宣布:“经查,睿亲王萧无念‘私蓄死士、勾结边将’一事,查无实据,纯属诬告。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某某,以莫须有之罪诬陷亲王,罪大恶极,着革职查办,下狱候审。”
      王大人当场被捕。
      沈愈得到消息时,正在翰林院整理典籍。他扔下手里的书,冲出翰林院,直奔刑部大牢。
      但刑部的人不让他进去。
      “沈大人,王大人是朝廷钦犯,没有圣旨,谁也不能见。”
      沈愈站在刑部门口,脸色铁青。
      他转身去了都察院,找了几个王大人的门生,商量对策。
      但没有人敢出头。
      “沈兄,不是我们不想帮忙,是帮不了。”一个年轻的御史苦着脸说,“郑明远是睿亲王的人,林怀仁又是个墙头草。王大人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难道就这么算了?”沈愈的声音提高了,“王大人是你们的座师,你们就这么看着他被冤枉?”
      “沈兄,你别激动。”另一个御史拉住他,“我们不是不管,是现在管不了。等过几天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
      沈愈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身走出了都察院。
      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突然觉得很孤独。
      这世上,愿意为公道站出来的人,太少了。
      大多数人,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王大人站出来了,结果被下了大狱。
      他站出来了,下一个会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因为王大人教过他——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九、沈愈的决绝
      当天晚上,沈愈去找了谢知微。
      他把王大人被下狱的事告诉了她。
      谢知微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你想怎么做?”
      “我想救他。”沈愈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
      谢知微想了想。
      “救王大人,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皇帝开口。”
      沈愈苦笑。
      “让皇帝开口?谈何容易。”
      “不容易,但不是不可能。”谢知微说,“皇帝不杀王大人,是因为王大人是清流领袖,杀了他会激起众怒。所以皇帝只是把他关起来,等风头过了再放。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风头过不去。”
      “怎么做?”
      “造势。”谢知微说,“让天下人都知道王大人是被冤枉的。让天下人都知道睿亲王在滥用职权。皇帝怕的不是王大人,是天下人的舆论。”
      沈愈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写文章。”谢知微说,“你文章写得好,写几篇为王大人鸣不平的文章,传出去。让京城的士子们传抄,让各地的书院传阅。舆论一起来,皇帝就不敢动王大人。”
      沈愈想了想,点头。
      “好。我写。”
      “但你要小心。”谢知微看着他,“写这种文章,一旦被查到是你写的,你的下场比王大人还惨。”
      “我知道。”沈愈说,“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座师死在牢里。”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沈大人,你是个好人。”
      沈愈笑了笑。
      “好人不长命。”
      “不会的。”谢知微说,“你不会死的。”
      沈愈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借你吉言。”
      十、暗夜追踪
      沈愈走后,谢知微没有睡。
      她坐在验尸房里,借着油灯的光,翻看着瘸三送来的金甲卫资料。
      十二个人的名字、长相、出身、习惯,她已经烂熟于心。但她总觉得,这里面少了点什么。
      金甲卫是睿亲王最信任的人,他们一定知道睿亲王很多秘密。如果能撬开其中一个人的嘴,比铁鹰的证词更有用。
      但金甲卫的忠诚度很高,不是那么容易背叛的。
      铁鹰是因为铁虎死了,兔死狐悲,才愿意作证。
      其他人呢?
      有没有人对睿亲王不满?
      她翻看着资料,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铁狼。
      铁狼,本名郎铁柱,北境边军出身,和金甲卫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有一个残疾的儿子。
      儿子今年十岁,天生跛足,走路一瘸一拐。郎铁柱很疼这个儿子,每个月的俸银大半都花在给儿子看病上。
      但睿亲王对金甲卫的控制很严,不允许他们私自外出,更不允许他们把家人接到京城。郎铁柱已经三年没见过儿子了。
      谢知微心中一动。
      这是一个突破口。
      如果她能帮郎铁柱把儿子接到京城,让他父子团聚,他会不会愿意作证?
      她拿起笔,在郎铁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铁牛、铁豹、铁蛇、铁蝎……
      一个一个看过去,大多数人都没有明显的弱点。
      直到她看到最后一个人——铁狐。
      铁狐,本名胡九,江湖出身,擅长易容和暗杀。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是金甲卫中最神秘的一个。
      资料上关于他的记录很少,只有寥寥几行字:“胡九,年三十三,江南人,无妻无子,无父无母。擅易容,擅暗杀。嗜酒,每饮必醉。”
      嗜酒。
      这是一个弱点。
      一个嗜酒如命的人,嘴巴往往不严。
      如果能找到他,灌醉他,也许能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谢知微在胡九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合上资料,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她的脸上。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
      郎铁柱的儿子在保定府,和铁鹰的母亲在同一个地方。瘸三的人去接铁鹰母亲的时候,可以顺便把那个孩子也接来。
      胡九嗜酒,经常出入京城的酒楼。让瘸三的人盯着,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就告诉她。
      至于王大人那边,沈愈已经在写文章了。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祈祷沈愈的文章能引起足够的反响。
      还有冷七那边,他在查李德全的行踪。如果查出李德全和睿亲王有勾结,就有了扳倒睿亲王的又一个筹码。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睿亲王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击。
      而她,要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
      她闭上眼睛。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心,在翻涌。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低语。
      又像是有人在哭泣。
      谢知微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她不想听。
      她只想睡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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