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无咎默下 ...
-
一、密折残页
天亮之后,谢知微没有去验尸房。
她把自己关在住处,一页一页地整理父亲留下的那本《洗冤录》。
书已经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很多页只剩下半截,字迹模糊不清。但父亲的字她从小就看,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她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在拼一幅碎了一地的拼图。
父亲记录得很琐碎,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人名,有些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但谢知微看得懂——父亲教过她。
“甲子年二月初一,东宫,太子神色异常,似有隐忧。”
“甲子年二月十五,太医院,太子脉案被调阅,调阅者不详。”
“甲子年二月廿三,睿亲王府,金甲卫铁虎出入频繁。”
“甲子年三月初一,铁虎,右耳后朱砂痣,左臂无刺青,右手虎口厚茧,疑为刀兵出身。”
“甲子年三月初三,太子赐宴,席间饮茶后昏沉,太医言‘积劳成疾’。疑。”
“甲子年三月初五,查得东宫香料中‘血竭’过量,可致幻。香料来自睿亲王府。”
“甲子年三月初六,铁鹰,左臂狼头刺青,北境军中刺青样式。疑睿亲王私通北境。”
“甲子年三月初七,东宫急召。太子薨。”
“甲子年三月初八,宫中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疑有大变。”
“甲子年三月初九,听闻太子妃被赐死。冤。”
“甲子年三月十二,查得睿亲王与北境藩镇书信往来,私运军械。皇帝知情。”
最后四个字,父亲写得很重,笔锋几乎要把纸戳穿。
“皇帝知情。”
谢知微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陷的笔痕。
父亲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是愤怒?是绝望?还是——依然抱着一丝希望,希望皇帝只是一时糊涂,希望自己能用密折唤醒皇帝的良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错了。
皇帝不是一时糊涂。皇帝从头到尾都知道,从头到尾都默许,甚至从头到尾都在利用。
睿亲王是刀,谢家是磨刀石,太子是弃子。
而皇帝,是那个握刀的手。
谢知微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需要理一理思路。
现在她手里有什么?
铁鹰的证词——铁鹰愿意作证,但需要保护。
哑叔的证词——哑叔手里有太子临死前给的玉佩,可以调动太子旧部。
父亲的笔记——记录了金甲卫的体貌特征,以及“皇帝知情”这个关键信息。
太子的玉佩——可以调动十二个死士。
这些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要让睿亲王倒台,她需要让皇帝下决心处置他。但皇帝就是幕后黑手之一,他怎么可能处置自己的刀?
要让皇帝下决心,她需要更大的筹码。
一个连皇帝都不得不低头的筹码。
谢知微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知道那个筹码是什么。
天下人的信任。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真相,都知道皇帝默许了睿亲王毒杀太子、陷害忠良,皇帝就不得不低头。
因为皇帝可以杀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但他不能杀天下人。
舆论。
倒逼皇权。
这是她唯一的路。
但这条路,比任何一条都危险。
因为皇帝不会坐视自己的名声被毁。他会在舆论形成之前,把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皇帝的屠刀落下之前,把真相传播出去。
她需要帮手。
很多帮手。
二、瘸三的情报
当天下午,谢知微去了如意赌坊。
瘸三在后院等她,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姑娘,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瘸三把纸推到她面前,“铁鹰的底细,还有金甲卫十二人的详细资料,都在这里了。”
谢知微拿起纸,一张一张地看。
铁鹰,本名赵铁柱,北境边军出身,因杀逃亡被革职,后被睿亲王收编为金甲卫。家中有一老母,住在直隶保定府清苑县,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当地一个农户。
铁虎,本名赵铁虎,铁鹰的同乡兼结拜兄弟,同样北境边军出身。无妻无子,父母早亡,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在睿亲王府当马夫。
其他金甲卫,各有各的来历,但大多出身北境边军,或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睿亲王用重金和权势收买了他们,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私人武装。
“睿亲王养着这十二个人,每年花多少银子?”谢知微问。
瘸三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万两。每人每月二十两的俸银,加上吃穿用度、赏赐、安家费,一年三万两打不住。”
“这些银子从哪来?”
“一部分是睿亲王的俸禄和封地收入,但大头——”瘸三压低声音,“是从北境的军费里扣的。”
谢知微的瞳孔微缩。
“睿亲王和北境藩镇有勾结?”
“不止勾结。”瘸三的声音很低,“北境藩镇的总兵王崇焕,是睿亲王的表舅。睿亲王通过王崇焕,私运军械、倒卖粮草,每年从中获利至少十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用来养金甲卫,一部分用来贿赂朝臣,还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
“用来养私兵。”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睿亲王养了多少私兵?”
“至少三千。”瘸三说,“藏在京郊的庄子里,名义上是护院和庄丁,实际上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卒。一旦有事,这些人可以在两个时辰内集结,攻入皇宫。”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三千私兵,加上金甲卫,加上朝中的党羽,加上北境藩镇的兵力——
睿亲王不是在养寇自重。
他是在准备造反。
“皇帝知道吗?”她问。
瘸三苦笑:“姑娘,你觉得皇帝知不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
皇帝当然知道。
皇帝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动睿亲王,因为睿亲王还有用。
制衡太子,制衡朝堂,制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这就是皇权。
为了权力,亲生儿子可以牺牲,忠臣可以灭门,叛逆可以纵容。
一切为了皇权稳固。
谢知微闭上眼睛,又睁开。
“帮我做几件事。”她对瘸三说。
“姑娘请说。”
“第一,派人去保定府,把铁鹰的母亲和妹妹接到京城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第二,查清楚睿亲王那三千私兵的具体位置和人数。第三——”
她顿了顿。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瘸三一愣:“李德全?那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查他干什么?”
“因为最信任的人,往往知道最多的秘密。”谢知微说,“睿亲王能在宫里布置那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内应。李德全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瘸三想了想,点头:“好。我让人去查。但李德全不是一般人,查他需要时间。”
“不急。”谢知微说,“慢慢查,查仔细。我要的不是猜测,是证据。”
三、红菱出府
两天后,周太监果然把红菱的契送到了宫正司。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谢知微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他不敢赌。
谢知微拿到契后,立刻让瘸三派人去睿亲王府接人。
接人的过程很顺利。瘸三派了两个机灵的兄弟,一个假扮成轿夫,一个假扮成管家,拿着契和一块假造的“内务府调令”,到花房说要带红菱去内务府当差。
周太监心知肚明,但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菱被带走。
红菱被带到如意赌坊后院的暗室里,红袖已经在等她了。
姐妹俩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相拥而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弟弟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抱着他哭的。
但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红袖擦了擦眼泪,走到谢知微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妹妹!我……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就要磕下去。
谢知微一把扶住她。
“别这样。”她说,“你妹妹没事就好。”
红袖抬起头,满脸泪痕:“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用你还。”谢知微说,“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转头看向红菱。
红菱还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淤青,但眼神比两天前清明了许多。
“红菱。”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她,“你脸上的伤,我让人给你拿了药膏,记得每天抹。过几天就好了。”
红菱点了点头,小声说:“姑娘,谢谢您。”
“不用谢。”谢知微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菱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我……我想跟着姑娘。”
谢知微一愣。
“跟着我?”
“嗯。”红菱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姑娘是好人。我想跟着姑娘,给姑娘当丫鬟,做什么都行。”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我不能带你。”她说,“我做的事很危险,随时可能掉脑袋。你跟在我身边,不安全。”
“我不怕。”红菱说,“姑娘不怕,我也不怕。”
谢知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你还小,有大好的日子要过。跟着我,只会害了你。”
她站起身,对红袖说:“带你妹妹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我这里有些银子,你们先用着。”
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红袖手里。
红袖又要跪下,被谢知微拦住。
“别跪了。”她说,“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四、铁鹰的恐惧
从如意赌坊出来,谢知微去了柳叶胡同。
铁鹰还窝在红袖的小屋里,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坛子,满屋酒气。红袖不在——她去如意赌坊接妹妹了,铁鹰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铁鹰。”谢知微在床边坐下,“你母亲和妹妹,我已经派人去接了。最多三天,她们就能到京城。”
铁鹰的眼珠转了转,看着她。
“真的?”
“真的。”谢知微说,“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铁鹰坐起身,揉了揉脸。
“姑娘,我……我想了一夜。”他的声音沙哑,“我还是害怕。”
“怕什么?”
“怕死。”铁鹰苦笑,“我杀过人,见过血,以为自己不怕死。但真到了这一步,我才发现,我怕。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我也怕。”她说。
铁鹰一愣。
“我怕的事比你多。”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怕我翻不了案,怕我父亲一辈子背着‘罪臣’的名号,怕我弟弟白死,怕那些帮我的人因为我而死。我每天晚上都怕,怕得睡不着觉。”
她顿了顿。
“但怕有用吗?怕能让我父亲活过来吗?怕能让太子活过来吗?怕能让那些被睿亲王害死的人活过来吗?”
铁鹰低下头。
“不能。”他说。
“所以我不怕了。”谢知微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就输了。”
铁鹰沉默了很久。
“姑娘,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你就想跟整个朝廷作对?”铁鹰摇头,“你比我还疯。”
“疯不疯的,做了才知道。”谢知微站起身,“铁鹰,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作证,三天后我派人来接你。如果你不愿意——”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母亲和妹妹的地址。我已经派人去接了,不管你是否作证,我都会把她们接到安全的地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铁鹰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姑娘,你……”
“我不是在收买你。”谢知微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不应该因为帮了我,就连累家人。”
她转身要走。
“姑娘。”铁鹰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三天后,你来接我。”铁鹰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你走。”
谢知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好。”
五、密折呈递
当天晚上,谢知微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她把父亲笔记中关于“皇帝知情”的那几页撕下来,重新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密折,然后通过萧无咎的人,递到了皇帝面前。
她不是要告睿亲王。
她是想试探皇帝。
试探皇帝对谢家案的态度。
试探皇帝对她这个“谢垣之女”的态度。
密折的内容很简单——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写“罪臣谢垣之女,泣血上陈”。她在密折中说,父亲当年查到了太子案的一些线索,被害前留下了一本笔记,笔记中记录了睿亲王的罪行,以及“皇帝知情”四个字。
她想知道,皇帝看到这份密折,会是什么反应。
是震怒?是沉默?还是——杀人灭口?
密折递上去的第二天,皇帝没有动静。
第三天,依然没有动静。
第四天,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德全亲自来了宫正司。
李德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白白胖胖,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邻家大叔。但谢知微知道,这个人能在皇帝身边待三十年,靠的绝不是和蔼。
“知薇姑娘。”李德全笑眯眯地看着她,“陛下让咱家来传个话。”
谢知微跪下行礼:“李公公请讲。”
“陛下说,那份密折他看了。”李德全的声音不紧不慢,“陛下说,谢垣的事,他心中有数。让你安心当差,不要胡思乱想。”
谢知微的心一沉。
“就这些?”
“就这些。”李德全依然笑眯眯的,“姑娘,陛下还说了,你是个人才,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前途。”
谢知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姑娘。”李德全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咱家多嘴说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反而睡不着觉。”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李德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很冷。
“多谢李公公提点。”谢知微说。
李德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谢知微跪在原地,很久没有起来。
皇帝的回复,比她预想的还要冷酷。
“心中有数”——这四个字,等于承认了他知道一切。
“安心当差,不要胡思乱想”——这是警告,让她闭嘴。
“好好干,以后有你的前途”——这是收买,用前程换她的沉默。
皇帝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她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真相是什么。
但你最好当作不知道。
否则,后果自负。
谢知微站起身,回到住处,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冷。
从骨子里往外冷。
这就是皇权。
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让三百条人命化为乌有。
就能让一个忠臣变成罪臣。
就能让一个女儿,连替父亲翻案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六、萧无咎的约见
密折事件后的第三天,萧无咎派人来传她。
这一次,不是去毓庆宫,而是去宫外的一个地方——城北的一座小宅子。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谢知微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宅子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萧无咎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知微坐下。
“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萧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你先喝酒。”他说。
谢知微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怕我下毒?”萧无咎苦笑。
“怕你灌醉我。”谢知微说,“我酒量不好。”
萧无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知微。”他放下酒杯,“你给父皇递密折的事,我知道了。”
谢知微的心一紧。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萧无咎的声音很低,“包括你找到了哑叔,包括你接触了铁鹰,包括你让瘸三查金甲卫,包括你从睿亲王府救走了一个叫红菱的丫头。”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你监视我?”
“不是监视。”萧无咎摇头,“是保护。你以为没有我的人暗中跟着你,你能活到今天?睿亲王的人早就盯上你了,是我的人一直在帮你挡。”
谢知微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的人跟着吗?”萧无咎反问,“你这个人,最讨厌被人保护。”
谢知微无话可说。
“知微。”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的那本笔记,我也看过了。”他说,“包括最后那四个字。”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看到的?”
“你递密折之前,我的人就已经拿到了。”萧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你把笔记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就安全了?那种地方,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谢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对。”萧无咎点头,“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谢知微看着他,眼中满是愤怒和不解。
“萧无咎,你口口声声说不想让我死,但你做的事,每一件都在把我往死路上逼。你让我闭嘴,让我安于现状,让我当你的棋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保护’?”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
“棋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觉得我把你当棋子?”
“不然呢?”谢知微冷笑,“你帮我,是因为我有用。你保护我,是因为我还没用完。等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也会像睿亲王对待铁虎一样,把我扔掉。”
“够了!”萧无咎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酒杯倒了,酒洒了一桌。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满是血丝。
“谢知微,你以为我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是睿亲王?你以为我是父皇?你以为我帮你、保护你,只是因为你有用?”
谢知微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萧无咎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萧无咎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你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是因为你不一样。你聪明、坚韧、不依附任何人。你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下来。我欣赏你,敬佩你,甚至——”
他顿了顿。
“甚至爱你。”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但我不能爱你。”萧无咎苦笑,“因为我是皇子,是未来的皇帝。我的爱,对你来说,不是幸福,是枷锁。”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你真相吗?不是怕你受不了,是怕你知道之后,会恨我。”
“恨你?”谢知微一愣,“我为什么要恨你?”
“因为我也是萧家的人。”萧无咎的声音很低,“我的父皇,默许了谢家的灭门。我的皇叔,是策划这一切的凶手。我的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
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知微,你恨不恨我?”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恨他?
她恨过很多人。恨睿亲王,恨皇帝,恨那些见风使舵的朝臣。
但她从来没有恨过萧无咎。
即使他利用她,即使他算计她,即使他把她当棋子。
她也没有恨过他。
因为他也是这皇权体制下的牺牲品。
他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绑在了皇权的战车上。他没有选择。
“我不恨你。”谢知微说,“但我也不爱你。”
萧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我知道。”他说,“你爱的是沈愈那种人。纯粹的、干净的、不沾血的人。”
谢知微没有否认。
“我和沈愈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他是我精神上的知音,仅此而已。”
“知音。”萧无咎苦笑,“我连知音都算不上。”
谢知微沉默。
“知微。”萧无咎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又缩了回去,“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
“那你要说什么?”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
“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一个我一直不敢告诉你的真相。”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什么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知道了之后,你可能会恨我,恨我父皇,恨整个萧家。你可能会崩溃,可能会绝望,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我不怕。”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低,很低。
“睿亲王不是幕后黑手。”
谢知微愣住了。
“什么?”
“睿亲王不是幕后黑手。”萧无咎重复了一遍,“或者说,他不是唯一的幕后黑手。”
“那是谁?”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父皇。”
“我知道。”谢知微说,“你父亲知情,默许了。”
“不只是知情和默许。”萧无咎一字一顿,“太子毒杀案,是父皇授意的。”
谢知微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太子势力太大,父皇担心他逼宫。所以父皇找了睿亲王,让他想办法‘处理’太子。睿亲王策划了整个行动,但下命令的人,是父皇。”
谢知微的手在颤抖。
“谢家灭门案,也是父皇授意的?”
“你父亲查到了太子案的真相。他写了密折,准备呈给父皇。但父皇不想让真相曝光,所以他让睿亲王‘处理’掉你父亲。”
“所以……我父亲……”
“你父亲不是睿亲王杀的。”萧无咎的声音很冷,“是父皇让他死的。”
谢知微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让你再查下去了。”萧无咎说,“你查得越深,离真相越近,你就越危险。父皇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以为他看了你的密折后,为什么没有动你?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犯错。”萧无咎说,“等你露出马脚,等你给他一个杀你的理由。”
谢知微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相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一直以为,睿亲王是凶手,皇帝是包庇者。
但现在萧无咎告诉她,皇帝才是真正的凶手,睿亲王只是执行者。
她一直以为,她是在替父亲翻案,是在替谢家讨公道。
但现在她发现,她要讨公道的对象,就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她拿什么讨?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很轻,“放弃吧。”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他。
“放弃?”
“对。放弃翻案,放弃报仇,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安安稳稳地活着?”谢知微发出一声惨笑,“我父亲死了,我弟弟死了,谢家三百口人死了,你让我安安稳稳地活着?”
“那你要怎样?”萧无咎的声音也提高了,“你要跟整个朝廷作对?你要告倒皇帝?谢知微,你醒醒吧!你一个人,拿什么跟皇权斗?”
“我有真相。”
“真相?”萧无咎冷笑,“真相值几个钱?你以为你把真相公之于众,天下人就会站在你这边?你太天真了。天下人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吃饱饭,谁管你谢家冤不冤?”
“那我也要试。”
“你会死的。”
“那就死。”
两人对视。
萧无咎的眼中满是痛苦和无奈。
“知微,你为什么要这么倔?”
“因为我是谢垣的女儿。”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我父亲一生都在追求公道。他没有做到,我替他做。”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我不拦你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死。”
谢知微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我尽量。”
七、暴雨将至
从萧无咎的宅子出来,天已经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越下越大,等谢知微走到宫门口时,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
她没有带伞。
她就那么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冷。
很冷。
从骨子里往外冷。
萧无咎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太子毒杀案,是父皇授意的。”
“谢家灭门案,也是父皇授意的。”
“你父亲不是睿亲王杀的,是父皇让他死的。”
她闭上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温文尔雅的笑容,想起父亲教她读书写字时耐心的样子,想起父亲在灯下批阅公文时专注的侧脸。
父亲一生忠于朝廷,忠于皇帝。
他以为自己在为天下人做事。
他不知道,他要效忠的皇帝,就是杀他的凶手。
“父亲……”谢知微喃喃地说,“您知道吗?您效忠的人,杀了您。”
雨水灌进她的嘴里,苦涩得像毒药。
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路过的宫人打着伞匆匆走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验尸婢的死活。
谢知微在雨里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嘴唇发紫,久到她的手脚麻木,久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然后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回宫正司。
每一步都很重,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推开采薇阁的门,屋里一片漆黑。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铜镜前,坐下来。
镜子里映出一个湿淋淋的人影,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没有一丝光彩。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是谢知微吗?
是那个在血夜里抱着弟弟尸体哭泣的女孩吗?
是那个在冷宫里独自试毒的宫女吗?
是那个在验尸房里第一次剖开尸体时呕吐不止的验尸婢吗?
是她,也不是她。
她变了。
从那个雨夜开始,她就变了。
那个雨夜,她从暴雨中爬回冷宫,对镜时眼中最后一点柔软彻底死去。
今天,又是一个雨夜。
又是一个人。
又是无人寻找。
历史在重演。
但这一次,她没有心疾发作,没有幻觉,没有崩溃。
她只是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冷到灵魂深处。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冰凉的。
像一具尸体。
“知微。”她对自己说,“你还活着吗?”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活着。”她说,“还活着。”
她站起身,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干爽的衣裳,坐在床沿上,开始梳理湿漉漉的头发。
一下,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梳完头发,她走到桌案前,点起油灯,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她要写一封信。
写给沈愈。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沈大人,真相我已查明。凶手不是睿亲王,是皇帝。太子案、谢家案,皆出自圣意。我知此路艰难,但我不会放弃。若我遇不测,请替我照顾哑叔和红菱姐妹。知微泣拜。”
她写完信,封好,放在桌上。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
很大,很急,像是天漏了一个窟窿。
谢知微听着雨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思考。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谢家三百口人。
为了哑叔,为了红菱,为了铁鹰。
为了那些信任她、帮助她、把命交到她手上的人。
她不能停。
哪怕前路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她也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谢知微。
是谢垣的女儿。
是凰台未来的令主。
是那个在绝境中一次次撕裂自我、又一次次重生的女人。
她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
她沉入了黑暗。
八、梦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谢府。
回到了那个血夜之前的日子。
院子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书,母亲在旁边绣花,弟弟在院子里追蝴蝶。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
“父亲。”她轻声说。
父亲放下书,看着她,笑了。
“知微,怎么了?”
“父亲,我想你了。”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笑容很温暖。
“傻孩子,父亲不是在这里吗?”
“可你已经不在了。”谢知微的眼眶红了,“你已经死了。谢家也毁了。”
父亲的笑容僵住了。
“知微,你在说什么?”
“父亲,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吗?”谢知微看着他,“是皇帝。是你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
父亲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陛下他……他怎么会……”
“他会的。”谢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为了皇权,什么都能做。太子是他杀的,谢家是他灭的。父亲,你效忠的人,是个杀人凶手。”
父亲沉默了。
很久很久。
“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不管是谁杀的,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死了。”父亲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可我活不好。”谢知微哭着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天的血。父亲,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父亲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知微,你是谢家的女儿。谢家的人,从来不会认输。”
“可我不想当谢家的女儿了。当谢家的女儿太苦了。”
“那就不当。”父亲说,“当你自己。知微,你不是在为谢家活着,你是在为天下人活着。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给谢家翻案,是为了让天下不再有第二个谢家。”
谢知微愣住了。
“知微,你记住。”父亲的声音很轻,很轻,“公道不在天上,在人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人间的公道添一块砖。也许你看不到结果,但后来者会看到。他们会沿着你铺的路,走下去。”
父亲的身影渐渐变淡。
“父亲!”谢知微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知微,好好活着。”父亲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替父亲,好好活着。”
梦醒了。
谢知微睁开眼睛,泪水已经湿透了枕头。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擦干眼泪,穿上衣裳,推开门。
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父亲,我会好好活着。”她轻声说,“替您,替弟弟,替谢家所有人,好好活着。”
她迈出门槛,走向验尸房。
身后,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脚步很稳,很坚定。
像一块碑。
一块行走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