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无咎默上 ...
-
一、铁鹰之踪
瘸三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只用了两天,他就查到了铁鹰的下落。
“城南,柳叶胡同,第三家。”瘸三坐在如意赌坊后院的暗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京城街坊图,用炭笔点了一个圈,“铁鹰自从铁虎死后,就被睿亲王撤了金甲卫的职,打发去看守城外的庄子。但他没有去,而是躲在城里,找了个相好的暗娼,天天喝得烂醉。”
谢知微盯着地图上那个圈,眉头微蹙。
“他为什么不去庄子?”
“不敢去。”瘸三冷笑,“铁虎死得不明不白,铁鹰又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知道得太多了,去庄子就是送死。躲在城里,人多眼杂,睿亲王反而不好下手。”
“他那个相好的,什么来路?”
“城南暗娼,叫红袖,三十来岁,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被赶出来,做了皮肉生意。”瘸三顿了顿,“没什么背景,就是个可怜人。”
谢知微点了点头。
“我要去见铁鹰。”
“现在?”瘸三皱眉,“大白天的,你一个女子,去那种地方……”
“所以才白天去。”谢知微打断他,“晚上那种地方更乱。而且,铁鹰喝醉了酒,白天反而是他最清醒的时候。”
瘸三想了想,点头:“我派两个人跟你去。”
“不用。”谢知微摇头,“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出了事也好脱身。”
瘸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姑娘,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谢知微站起身,“是没得选。”
二、柳叶胡同
柳叶胡同在城南最脏最乱的一条街上。
这里住的都是京城最底层的人——暗娼、乞丐、逃犯、赌徒。胡同里污水横流,垃圾堆在墙角发出阵阵恶臭,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谢知微走过,龇了龇牙,又缩了回去。
谢知微今天穿了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用布巾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像个邋遢的市井妇人。腰间别着顾挽秋给的匕首,怀里揣着萧无咎的令牌和太子的玉佩。
她走到第三家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慵懒的声音:“谁啊?”
“找铁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女人三十来岁,眉眼还算周正,但脸色蜡黄,眼袋很深,一看就是长期熬夜、纵欲过度的样子。
“你是谁?”女人上下打量着谢知微。
“一个故人的朋友。”谢知微说,“来给铁鹰带句话。”
“他不在。”
“我知道他在。”谢知微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女人手里,“红袖姑娘,行个方便。”
红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谢知微,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空酒坛子和一碟花生米,地上扔着几件脏衣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躺在床上,光着膀子,满身酒气,脸上胡子拉碴,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醒着,又像是醉着。
“铁鹰。”红袖推了推他,“有人找你。”
铁鹰翻了个身,背对着谢知微。
“谁?”
“一个姑娘。”红袖说,“说是故人的朋友。”
铁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让她走。”
“铁鹰。”谢知微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铁虎死的那天晚上,你在醉仙楼喝醉了酒,哭着说‘虎哥死得冤’。你还记得吗?”
铁鹰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谢知微。
“你……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谢知微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铁鹰,你知道铁虎是怎么死的。不是骑马摔死的,是被人杀死的。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敢说。”
铁鹰的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别过头,“你走。”
“我可以走。”谢知微没有动,“但我走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铁鹰,你以为躲在城南就安全了?睿亲王的人迟早会找到你。到那时,你会死得比铁虎更惨。”
铁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作证。”谢知微说,“指证睿亲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红袖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铁鹰盯着谢知微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声惨笑。
“指证睿亲王?”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姑娘,你知道睿亲王是谁吗?你知道他有多大势力吗?我一个被他抛弃的走狗,拿什么指证他?”
“拿真相。”谢知微说,“你知道铁虎参与了太子毒杀案。你知道是睿亲王下的命令。你知道铁虎是怎么死的。这些,就是真相。”
“真相?”铁鹰的笑声戛然而止,“真相值几个钱?我要是站出来指证睿亲王,明天我的尸体就会挂在城门上。”
“所以我不让你现在站出来。”谢知微说,“我需要你活着,活到凰台建立的那一天。到那时,凰台公开审理此案,你出庭作证,有凰台护着你,睿亲王动不了你。”
“凰台?”铁鹰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一个将要建立的地方。”谢知微的声音很坚定,“一个让规则高于权力的地方。”
铁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说,“这天下,哪有什么规则高于权力?皇帝就是规则,权力就是规则。你一个小丫头,想跟整个天下作对?”
“不是跟天下作对。”谢知微说,“是跟不公作对。”
铁鹰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作证。”他终于说,“我有家人。我娘还在乡下,我要是得罪了睿亲王,他会杀了我全家。”
“如果你作证,我会把你的家人接到安全的地方。”谢知微说,“改名换姓,这辈子都不会被找到。”
“你凭什么?”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太子的玉佩,放在桌上。
铁鹰看到玉佩,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太子的……”
“太子临死前,把这块玉佩交给了他的贴身太监。”谢知微说,“拿着这块玉佩的人,可以调动太子生前豢养的死士。现在,那十二个死士,听我的。”
铁鹰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替太子报仇的人。”谢知微说,“一个想替谢家翻案的人。一个想还天下一个公道的人。”
她站起身,看着铁鹰。
“铁鹰,你替睿亲王卖命这么多年,你得到了什么?铁虎得到了什么?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棋子用完了,就要被扔掉。你是想继续当棋子,等着被扔掉,还是想站起来,做一次人?”
铁鹰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好。”他说,“我跟你干。”
三、红袖的请求
就在谢知微准备离开的时候,红袖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红袖的声音很低,“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你说。”
“我有个妹妹。”红袖的眼眶红了,“今年十五岁,在睿亲王府上当差。上个月她来找我,说王府里有个管事老欺负她,她想逃出来,但又怕被抓回去打死。我……我想把她救出来,但我没办法……”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在哪个院当差?”
“叫红菱,在睿亲王府的花房当差。”红袖擦了擦眼泪,“她从小就喜欢花,去年被选进王府花房,本以为是个好差事,没想到……”
谢知微点了点头。
“我会想办法。”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几天,不要让铁鹰出门。不要让他见任何人。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他不在。如果情况不对,就去如意赌坊找一个叫瘸三的人,说‘知薇让我来的’。”
红袖连连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谢知微从柳叶胡同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巷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铁鹰愿意作证,这是一个大进展。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让铁鹰活着出庭,她需要保护他。
要保护他,她需要更多人手。
要更多人手,她需要钱。
要钱……
她苦笑了一下。
这条路,每一步都是坑。
四、花房红菱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睿亲王府的花房?”顾挽秋听完她的话,眉头皱成了川字,“你想进睿亲王府?”
“不是我想进。”谢知微说,“是我想让一个人出来。”
她把红袖和红菱的事说了一遍。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
“花房归内务府管,不归宫正司。你想把人弄出来,得有正当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说,花房进了一批有毒的花草,需要宫正司去查验。”顾挽秋的眼睛亮了,“这个理由怎么样?”
谢知微想了想,摇头。
“太牵强。花房进花草,是内务府的事,宫正司去查验,名不正言不顺。”
“那你说怎么办?”
谢知微在验尸房里来回踱步。
突然,她停下脚步。
“花房最近是不是丢了一盆名贵的兰花?”
顾挽秋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谢知微说,“睿亲王喜欢兰花,他的花房里养了几盆名贵的品种,价值连城。如果丢了一盆,他一定会报官。到时候,宫正司以‘查案’的名义进花房,名正言顺。”
“可花房没丢兰花啊。”
“那就让它丢一盆。”
顾挽秋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说……”
“不是我说的。”谢知微笑了笑,“是你说的。”
顾挽秋深吸一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胆子大。”谢知微说,“是没办法。”
当天下午,顾挽秋以“整理花房账目”的名义去了睿亲王府的花房。
她趁着管事的没注意,偷偷把一盆名贵的“素心兰”藏在了花房后面的杂物间里。
然后她回到花房,故作惊讶地说:“咦,那盆素心兰呢?昨天还在的。”
花房的管事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地转。他听说素心兰丢了,脸都绿了。
“什么?素心兰丢了?”
“对啊。”顾挽秋一脸无辜,“昨天我来的时候还看到摆在架子上的,今天怎么就没了?”
周太监急得团团转,把花房里的几个花匠叫来问了一遍,都说没看到。
“报官!”周太监一拍桌子,“这是王爷最心爱的兰花,要是找不回来,我们都得掉脑袋!”
顾挽秋适时地说:“周公公,要不要请宫正司的人来查?他们验尸验得好,查案应该也不差。”
周太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请吧。”
五、花房查案
谢知微接到“花房失窃”的消息时,正在验一具溺亡的尸首。
她放下银针,净了手,换上宫正司的官服,带着验尸箱,跟着来传话的小太监去了睿亲王府。
这是她第二次进睿亲王府。
上一次,是跟着萧无咎来的,那时她还是个不起眼的验尸婢,只能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多看。
这一次,她是代表宫正司来查案的,虽然品级低微,但好歹算是“官差”。
睿亲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占地极广,光是花园就有三进。花房在王府的最西边,是一排坐北朝南的暖房,里面种着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
谢知微到的时候,周太监已经在花房门口等着了。
“你就是宫正司派来的人?”周太监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轻蔑,“一个小丫头,能查出什么?”
谢知微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平静地说:“周公公,麻烦您带我去看看失窃的地方。”
周太监哼了一声,领着她进了花房。
花房里温度比外面高,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谢知微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花房的布局很规整,中间是一条通道,两边是花架,花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盆。失窃的素心兰原本放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上,架子上方有一个天窗,天窗开着。
“天窗一直开着?”谢知微问。
周太监点头:“花房需要通风,天窗白天都开着,晚上才关。”
“昨晚关了吗?”
“关了。我亲自关的。”
谢知微看了看天窗的高度,又看了看花架的高度,心里有了数。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花架周围的地面。
地面是青砖铺的,很干净,几乎看不到灰尘。
但她还是在花架腿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绿色的东西。
她用镊子夹起来,凑近看了看。
是一片兰花的叶子。
叶子的切口很整齐,像是被剪刀剪断的。
“周公公,这盆素心兰,最近是不是修剪过?”
周太监想了想:“前天修剪过。花匠老李修的。”
“老李人在哪?”
周太监把老李叫了过来。
老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花匠,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沟壑纵横。他看到谢知微,有些紧张,搓着手说:“大人,我……我可没偷兰花啊。”
“我没说你偷了。”谢知微的语气很平和,“我就是想问问,你前天修剪素心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老李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就是正常的修剪。”
“你剪下来的叶子,扔哪了?”
“扔在花房外面的垃圾堆里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窗。
天窗的窗台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周公公,昨晚关天窗的时候,窗台上有划痕吗?”
周太监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摇头:“没注意。”
谢知微心里有了答案。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在花房里转了一圈。
花房的角落里堆着一些修剪下来的枝叶,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她在枝叶堆里翻了翻,找到了一片和她在花架腿缝隙里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兰花叶子。
“周公公。”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盆素心兰,不是被偷的。”
周太监一愣:“那是怎么丢的?”
“被猫叼走了。”
周太监瞪大了眼睛:“猫?”
“对。”谢知微指着天窗窗台上的划痕,“天窗的窗台上有一道划痕,是猫爪留下的。昨晚天窗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猫从天窗钻进来,叼走了素心兰。”
“可……可猫叼兰花干什么?”
“猫不吃兰花。”谢知微说,“但猫喜欢玩会动的东西。兰花的叶子在风中摇摆,猫以为是猎物,就扑上去咬住了。咬断之后,叼着玩了一会儿,玩腻了就扔在了某个地方。”
她走到花房外面,在院子里的假山后面找了找,果然在假山的缝隙里找到了那盆素心兰。
花盆摔碎了,兰花歪倒在地上,根须露在外面,叶子被咬得残缺不全,但花还活着。
周太监看着那盆惨不忍睹的兰花,欲哭无泪。
“这……这……”
“花还能活。”谢知微说,“找个新盆,重新栽上,好好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周太监松了口气,但还是心疼得直跺脚:“王爷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知微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了看花房旁边的一排小屋。
“周公公,那些小屋是做什么的?”
“哦,那是花匠们住的地方。”周太监说,“花房的花匠都是王府的家奴,住在花房后面的院子里。”
“我能去看看吗?”
周太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六、红菱
花匠们住的院子很小,只有五六间房,每间房都挤着三四个人。
谢知微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最后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布帘遮着,只有一线光透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听到开门声,女孩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嘴角也有干涸的血迹。
谢知微的心一紧。
“红菱?”她轻声问。
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是谁?”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谢知微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姐姐让我来看你。”
红菱的眼眶又红了。
“姐姐……姐姐她还活着吗?”
“活着。”谢知微说,“她很好,就是很想你。”
红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想姐姐……我想离开这里……但周公公说,我签了五年的契,走不了……”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握住红菱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冻疮的疤痕。
“红菱,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
红菱的身体缩了缩,低下头,不敢说话。
“是周公公?”谢知微问。
红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是……是王府的马管事。他……他总是欺负我。我不从,他就打我。”
谢知微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欺负你多久了?”
“从……从上个月开始。”红菱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每天晚上都来花房找我,说要带我去看花,我不去,他就打我。前天晚上,他又来了,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开门,他就踹门……”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红菱,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红菱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渴望。
“想!我做梦都想!但……但周公公说,我签了契,走不了……”
“契的事,我来想办法。”谢知微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几天,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开门。如果马管事再来欺负你,你就大声喊,喊得越响越好。花房里有别的花匠在,他不敢太放肆。”
红菱连连点头。
“我记住了。”
谢知微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到红菱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
红菱看着手里的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娘,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知微笑了笑。
“因为你姐姐求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红菱一眼。
“等我。最多三天,我来接你。”
七、周太监的交易
从花匠院子出来,谢知微去找了周太监。
周太监正在指挥花匠们重新栽种那盆被猫糟蹋了的素心兰,忙得满头大汗。
“周公公。”谢知微站在他身后,“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周太监头也不回:“什么事?”
“花房里有个叫红菱的丫头,我想把她带走。”
周太监的手一顿,转过身,眯着眼看着谢知微。
“带走?凭什么?”
“凭我知道一些事。”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一些周公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周太监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花房每个月都有一笔‘花草损耗’的账目,金额不小。”谢知微说,“但我刚才在花房转了一圈,发现那些‘损耗’的花草,大部分都活得好好的。那些‘损耗’的钱,去哪了?”
周太监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查过内务府的账目。”谢知微继续说,“花房去年报损了一盆‘金边瑞香’,价值三百两。但那盆金边瑞香,我在七皇子的毓庆宫里看到了。周公公,您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报损的花,会出现在七皇子的宫里?”
周太监的脸色煞白。
“你……你……”
“我不揭发你。”谢知微打断他,“我只需要你把红菱的契给我。你给她改个名字,就说‘病故’了,注销她的奴籍。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周太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保证不揭发我?”
“我保证。”
周太监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三天之内,我把契给你。”
“两天。”谢知微说,“我等不了三天。”
周太监咬了咬牙:“两天就两天。”
谢知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花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太监一眼。
“周公公,我劝您一句。”
“什么?”
“以后少打那些丫头的主意。”谢知微的声音很冷,“不是每个丫头,都有一个愿意替她拼命的姐姐。”
周太监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八、无咎的疑心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时,天已经黑了。
顾挽秋在验尸房等她,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吃面。”顾挽秋把一碗推到她面前,“今天辛苦了。”
谢知微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吃了一碗粥。
“怎么样?”顾挽秋问,“见到红菱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把花房的事说了一遍。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拿周太监的把柄要挟他,不怕他翻脸?”
“他不敢。”谢知微说,“他贪的那些银子,够他掉十次脑袋了。他比我更怕。”
“那红菱的契……”
“两天后拿到。”谢知微说,“到时候,让瘸三派人去接她。”
顾挽秋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管的事越来越多了。又是铁鹰,又是红菱,又是哑叔,又是沈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要忙。”谢知微放下碗,“这些人,都是信任我才来找我的。我不能辜负他们。”
“可你自己呢?”顾挽秋看着她,“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谢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好好睡。”
“这件事了了,还有下一件事。”顾挽秋摇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心疼自己。”
谢知微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
“挽秋。”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为了公道,能做到什么程度?”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迟早会被你的‘公道’害死。”
谢知微笑了笑。
“那就死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你……”
“我说笑的。”谢知微转过身,“我还舍不得死。我还没看到睿亲王倒台,还没看到凰台建立,还没看到红菱和她姐姐团聚。这么多事没做完,我舍不得死。”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你这个人,真是……”
“好了好了。”谢知微摆摆手,“别煽情了。面要凉了,快吃。”
两人面对面坐着,埋头吃面。
验尸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吃面的声音。
那一刻,谢知微觉得,这碗面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面本身有多好吃,而是因为有人陪她一起吃。
九、深夜密谈
子时,谢知微去了毓庆宫。
萧无咎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看到她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
“听说你今天去睿亲王府了?”
“嗯。”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花房丢了一盆兰花,宫正司去查案。”
“查到了?”
“查到了。被猫叼走了。”
萧无咎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
“被猫叼走了?”
“对。”谢知微面不改色,“一只很大的猫。”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殿下不信,可以去问周太监。”谢知微说,“那盆兰花确实是被猫叼走的。花架腿缝隙里有兰花叶子,天窗窗台上有猫爪划痕,假山后面找到了摔碎的花盆和咬坏的兰花。证据确凿。”
萧无咎沉默了片刻。
“你去睿亲王府,真的只是为了查一盆兰花?”
“不然呢?”谢知微反问,“殿下觉得我是去干什么的?”
萧无咎没有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宫正司验尸婢知薇,近日频繁出入城南,疑与太子旧部接触。”
“这是今天下午,我的人从睿亲王府截获的密报。”萧无咎的声音很冷,“知微,你到底在做什么?”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在查案。”
“查什么案?”
“太子案。”
萧无咎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桌上。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查了!你为什么不听?”
“因为我没有聋,也没有瞎。”谢知微也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家族被灭门,三百口人死于非命。我的父亲被污为罪臣,连墓碑都不敢立。我的弟弟死在我怀里,临死前问我‘姐姐,为什么’。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查?”
萧无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以为你在查真相?”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以为真相能救你?知微,真相救不了任何人。真相只会害死你!”
“那我也认了。”
“你……”
萧无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知微,听我一句劝。不要再查了。不要再接触太子旧部。不要再接近睿亲王府。安安稳稳地待在宫正司,等风头过去。”
“等风头过去?”谢知微冷笑,“等什么风头?等睿亲王把我灭口?等皇帝把我当成下一个替罪羊?”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我保证。”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谢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萧无咎,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么保我?”
萧无咎的脸色变了。
两人对视。
书房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变了。”萧无咎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我没变。”谢知微说,“是你看错了。”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你既然执意要查,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先告诉我。”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要走。
“知微。”萧无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父亲的事……”萧无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很抱歉。”
谢知微的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回头。
“抱歉没用。”她说,“有用的是公道。”
她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十、账册的秘密
从毓庆宫回来,谢知微一夜没睡。
她坐在验尸房的桌案前,面前摊着从灰烬中抢救出来的那半页账册,借着油灯的光,反复地看着。
账册上的符号她已经研究了很久,一直没能破译。
那些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暗语,不是普通的数字,也不是常见的商业符号。她翻遍了宫正司所有的卷宗,都没有找到类似的记载。
但今晚,萧无咎的话让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父亲谢垣,当年查到了太子案的一些线索。”
“他查到了铁虎,查到了金甲卫,甚至查到了睿亲王。”
“他写了一封密折,准备呈给父皇。”
密折。
谢知微的眼睛突然亮了。
父亲当年写了一封密折,准备呈给皇帝。那封密折里,一定写了他查到的所有线索。
如果她能找到那封密折的底稿……
但谢家被抄家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被烧了、砸了、抢了。底稿怎么可能还在?
除非……
除非父亲在写密折之前,把线索藏在了别的地方。
她重新拿起那半页账册,仔细看着上面的符号。
那些符号,会不会是某种密码?
而密码的钥匙,会不会就在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里?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住处,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她从谢府废墟中找到的仅存的几件遗物——一块弟弟的小玉锁,一支父亲常用的毛笔,还有一本被烧得只剩一半的《洗冤录》。
她翻开那本《洗冤录》,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
书页已经被火烧得发黄发脆,很多字都看不清了。但她还是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字迹是父亲的。
写的是:“甲子年三月初七,东宫。”
甲子年三月初七,就是太子死的那天。
父亲在这天去了东宫?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她继续翻,又在另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了一行字:“铁虎,右耳后朱砂痣。”
铁虎的右耳后有朱砂痣?她记得哑叔说过,铁虎的左耳后面有一道旧伤疤,但没有提到朱砂痣。
她继续翻,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父亲留下的笔记——人名、日期、地点,零零碎碎的,像是一本记录线索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若我遇不测,以此书为凭。”
谢知微的手在颤抖。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所有线索都藏在了这本《洗冤录》里。
而这本《洗冤录》,他一直放在身边,直到谢府被屠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父亲把这本书塞到她手里,说“拿着,活下去”。
她以为父亲只是给了她一本普通的书。
没想到,父亲给了她整个真相。
谢知微抱着那本残破的书,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父亲……”她喃喃地说,“女儿不孝,现在才看懂……”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嗓子沙哑。
然后她擦干眼泪,重新翻开那本书,开始逐字逐句地整理父亲留下的线索。
铁虎,右耳后朱砂痣。
铁鹰,左臂有狼头刺青。
金甲卫十二人,名单如下……
睿亲王与北境藩镇书信往来,私运军械……
皇帝……皇帝知情。
看到最后四个字时,谢知微的手停住了。
皇帝知情。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查到了——皇帝知道睿亲王在做什么,甚至默许了。
但他还是写了那封密折。
他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皇帝。
因为他相信,皇帝会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不知道,他要告的人,就是皇帝自己。
谢知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真相像一把刀,剖开了她所有的幻想。
从始至终,她要面对的敌人,从来就不是睿亲王一个人。
是整个皇权。
是那个坐在龙椅上、被万民膜拜的皇帝。
是千千万万个维护皇权体制的人。
而她,只有一个人。
一本残破的书。
一块太子的玉佩。
十二个死士。
一个愿意帮她的沈愈。
一个愿意陪她的顾挽秋。
够了。
她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够了。
她站起身,推开窗。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她的父亲,用生命把真相交到了她手上。
她不能辜负。
她不会辜负。
她握紧那本残破的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父亲,您看着。”她轻声说,“女儿替您走完这条路。”
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中,有泪光,也有火光。
那是希望的火焰。
那是公道的火焰。
那是永不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