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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乌头蓝上 ...

  •   一、夜探的准备
      三月初七,卯时。
      天还没亮,谢知微就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昨夜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
      她坐起来,点亮蜡烛。
      烛光把房间照亮,她看到桌上的工具箱已经收拾好了——银针、试液、白瓷盘、放大镜、小刀、镊子、棉布、蜡烛,还有几个空的小瓷瓶,用来装样本。她昨晚睡前就收拾好了,但她还是又检查了一遍。
      每一件工具都在应该在的位置上,摆放整齐,像士兵等待检阅。
      她合上工具箱,站起来穿衣裳。
      今天她不能穿宫正司的官服——太显眼。她选了一件深灰色的粗布衣裳,是之前让顾挽秋帮她从宫外买的,料子粗糙,颜色暗淡,穿在身上跟宫里洒扫的粗使宫女差不多。头发也梳得简单,只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看起来毫不起眼。
      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扑扑的衣裳,苍白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两颊凹陷,颧骨突出——这一个月来,她瘦了很多。不是刻意的,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身体自然消瘦。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肋下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从昨天开始就没停过,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地割。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今天要做的事,不能有任何差错。
      二、顾挽秋的担忧
      谢知微走出住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宫道上已经有人了——几个洒扫的太监在扫地,一个送菜的老太监推着板车从御膳房的方向走来,板车上堆满了青菜萝卜。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远,是太极殿方向的早朝钟。
      她低着头,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尽量不引人注意。
      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里面闪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顾挽秋。
      顾挽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你要去哪里?”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哑。
      谢知微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顾挽秋摇头,“但我知道你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谢知微没有回答。
      顾挽秋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宫正司旁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知微,你不要骗我。你昨天问了我那么多关于睿亲王府的事——他的药圃在什么地方,守卫什么时候换班,府里有多少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顾挽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那种“我知道拦不住你但我还是要试一试”的无奈。
      “顾姐姐,”她说,“我需要那些毒草的样本。只有拿到样本,才能证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乌头是同一种。这是铁证。”
      “我知道!”顾挽秋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但你知不知道,睿亲王府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普通人的宅子,那是亲王府!府里有侍卫、有护院、有暗桩,还有——”
      她停住了,咬了咬嘴唇。
      “还有什么?”
      “还有……”顾挽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听说睿亲王府里养了一批暗卫。不是普通的侍卫,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他们平时不在明处,藏在府里的各个角落。你若被发现,连跑都跑不了。”
      谢知微沉默了。
      暗卫。她听说过。每个亲王都会养一些这样的人——不是正规的侍卫,而是从江湖上招募的、见不得光的人。他们不穿军服,不佩腰牌,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杀人的时候不留痕迹,被杀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追究。
      “我知道危险。”她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可以让七殿下去——”
      “不行。”谢知微打断她,“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我不能把七殿下牵扯进来。他是皇子,若被人发现他派人潜入睿亲王府,那就是谋反的罪名。”
      “那你呢?你就不怕?”
      “我不怕。”谢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顾姐姐,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前途,没有未来。我只有这件事——查出真相,让该死的人受到惩罚。若我死在做这件事的路上,那也是死得其所。”
      顾挽秋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在乎自己?”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擦掉顾挽秋脸上的泪。
      “顾姐姐,我不是不在乎自己。我只是……更在乎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规则。”谢知微说,“这座宫城里,应该有规则。不是‘谁权力大谁说了算’,而是‘谁做错了事谁就要受罚’。四皇子死了,有人杀了他。杀人的人应该被绳之以法,不管他是谁。这就是规则。”
      她顿了顿。
      “若我因为害怕就不去做这件事,那我就跟这座宫城里的其他人一样了——冷漠、自私、明哲保身。我不想变成那样。”
      顾挽秋看着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等一下。”她说,转身跑进了宫正司。
      过了一会儿,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塞到谢知微手里,“里面有一包止血药、一卷绷带、一小瓶解毒丹。还有——”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睿亲王府的地图。我托人画的,不一定准确,但大致的位置是对的。”
      谢知微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睿亲王府的布局,大门、二门、前厅、后厅、花园、药圃、书房、佛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药圃在王府的西北角,紧挨着花园,离后门不远。
      “顾姐姐,”她说,“你怎么弄到的?”
      “不要问。”顾挽秋摇头,“你只要知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还有谁?”
      “不要问。”顾挽秋重复了一遍,“你去做你的事。回来之后,我请你吃面。”
      谢知微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顾挽秋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
      “好。”她说,“我回来吃面。”
      她把地图和布包收好,转身走出了宫正司。
      顾挽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很久没有动。
      三、出宫
      这次出宫,谢知微没有找沈愈帮忙。
      她用了另一个法子——尚食局每天早上都有送菜的太监出宫,去城外的大庖井领新鲜的食材。这些太监天不亮就出宫,辰时前后回来,进出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只要混在送菜的队伍里,就能不引人注意地出宫。
      谢知微提前跟尚食局的刘太监打了招呼——用的是顾挽秋的关系。刘太监在尚食局干了三十年,跟顾挽秋的交情很深,没有多问就答应了。
      卯时三刻,送菜的队伍在御膳房门口集合。
      一共六个人,五个太监加一个谢知微。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低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放着一把葱、几块姜、一包干辣椒——这是“采购清单”上的东西,用来应付城门侍卫的检查。
      队伍从御膳房出发,沿着宫道往南走,经过内务府、尚衣监、尚宝监,最后到达宫城的南门——承天门。
      承天门的侍卫换了班,守门的是几个面生的年轻侍卫,为首的姓赵,是个三十来岁的武官,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站住。”赵侍卫拦住队伍,“什么人?去哪里?”
      领队的太监姓钱,是尚食局的老人了,跟这些侍卫都熟。他笑着迎上去,递上一块令牌:“赵大人,我们是尚食局的,去大庖井领食材。这是令牌。”
      赵侍卫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队伍里的人。
      “这几个都是谁?”
      “都是尚食局的人。”钱太监说,“这个是老孙,这个是小李,这个是——”
      他一个个介绍过去,介绍到谢知微的时候,顿了一下。
      “这个是小谢,新来的,不懂规矩,大人不要见怪。”
      赵侍卫走到谢知微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谢知微低着头,缩着肩,把脸藏在斗笠的阴影里。她的手紧紧攥着菜篮子,指节发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害怕。一个“新来的”宫女,第一次出宫,被侍卫拦住,应该害怕。
      “抬起头来。”赵侍卫说。
      谢知微慢慢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她的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灰扑扑的,跟平时判若两人。她的眼神是怯懦的、躲闪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赵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起疑。
      “走吧。”他把令牌还给钱太监,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承天门。
      谢知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脚步平稳,心跳也平稳。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泥土路,看着两边的宫墙变成了民房的墙壁,看着头顶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出宫了。
      四、睿亲王府
      睿亲王府在宫城的东边,紧挨着东华门,占了好大一片地。
      谢知微从承天门出来,沿着城墙根往东走,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就看到了一片高大的灰砖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枯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枝条,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贴在墙上。
      墙很高,至少有两丈——一丈八尺,谢知微目测了一下。墙头铺着琉璃瓦,瓦片上长着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不好爬。墙根下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列队的士兵。
      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了顾挽秋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后门”。
      后门不大,只有一人多宽,两扇木板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很大,至少有五六斤重,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谢知微没有去碰那把锁。她知道,这种锁是摆设——真正的锁不是铁做的,而是人做的。这扇门后面,一定有人守着。若她试图开门,马上就会被发现。
      她需要另一个入口。
      地图上标注了另一个地方——花园的围墙,靠近药圃的那一段,有一个“狗洞”——不是真正的狗洞,而是墙根下的一个排水口,用几块砖头堵着。把砖头搬开,就能钻进去。
      谢知微找到了那个排水口。
      它在花园围墙的拐角处,被一丛灌木挡住了。她拨开灌木的枝条,看到了排水口——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用三块青砖堵着。砖缝里长着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她蹲下来,试着搬动第一块砖。
      砖很紧,像是被水泥固定住了。她用指甲抠了抠砖缝,抠出了一些灰白色的灰浆——石灰和沙子的混合物,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她的心沉了一下。
      这砖不是“堵”上去的,而是“砌”上去的。这说明这个排水口早就被封死了,不是临时堵上的。地图上的信息已经过时了——也许是一年前、两年前的布局,现在早就变了。
      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审视这面墙。
      墙很高,爬不上去。门有锁,有人守着。排水口被封死了。她绕着墙根又走了一圈,试图找到另一个入口,但一无所获——整面墙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缝隙或缺口。
      她站在墙根下,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心里在飞速运转。
      进不去。
      怎么办?
      放弃?回去?等下次?
      不。不能放弃。她已经出来了,这是最好的机会。若今天进不去,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每一天都会更难。因为皇后已经开始“处理”证据了,太医院的药方被拿走了,赵铁柱跑了,小顺子失踪了。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少一分。
      她必须今天进去。
      谢知微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搜寻出路。
      然后她睁开眼,想到了一个办法。
      五、送菜的妇人
      睿亲王府的厨房每天都需要大量的食材——蔬菜、肉、鱼、米、面、油、盐、酱、醋。这些食材不是从宫里领的,而是从外面的市场上买的。每天清晨,会有送菜的商贩从王府的侧门进去,把食材送到厨房。
      谢知微在王府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侧门。
      侧门在东边的巷子里,比后门大一些,能容一辆板车通过。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穿着灰色的短褐,腰上挂着刀,看起来很精神。门口的地上有一条长长的车辙印——是板车轮子压出来的,说明每天都有板车从这里进出。
      她在巷子口蹲了一会儿,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
      辰时左右,一个中年妇人推着一辆板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板车上堆满了青菜、萝卜、白菜、土豆,还有几捆葱和几把蒜苗。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粗壮身材,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头巾,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菜贩子。
      “两位大哥,早啊!”妇人笑着跟侍卫打招呼,声音洪亮得像敲锣。
      “早。”侍卫显然认识她,“今天送什么?”
      “今天的菜新鲜着呢!刚从地里拔的,还带着露水。”妇人拍了拍板车上的青菜,“您看看这菠菜,多水灵!这萝卜,白生生的,脆得很!”
      侍卫笑了笑,没有检查板车,挥了挥手让她进去。
      谢知微看着妇人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她等了一会儿,妇人出来了,板车上的菜已经卸完了,只剩下一堆枯叶和泥土。
      “大姐,”谢知微迎上去,笑着打招呼,“您是在给睿亲王府送菜?”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苍白的脸,看起来像个穷人家的姑娘。
      “是啊,送了三年了。你是谁家的?”
      “我是……”谢知微顿了一下,“我是宫里的宫女,出来办事的。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宫女?”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宫里的?那你见过皇上吗?”
      “见过。”谢知微笑了一下,“皇上很威严,也很和善。”
      “哎呀!”妇人拍了一下大腿,“那你可真是有福气!我活了四十多年,连皇上的影子都没见过呢!”
      “大姐,”谢知微说,“我想进王府一趟,但门口的侍卫不会让我进去。您能不能……带我进去?”
      妇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带你进去?”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进王府做什么?”
      “我是宫正司的,”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这是真的,不是假的,“奉上面的命令,到王府的药圃取几味药材。但我没有带批文,门口的侍卫不会放我进去。所以……”
      她故意没有说完,让妇人自己去想。
      妇人看着她手里的令牌,犹豫了一下。
      “宫正司……那是管宫里人的吧?王府的事,也归你们管?”
      “王府的事不归宫正司管,但药材的事归我们管。”谢知微说,“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抗。大姐,您帮帮我,我进去取了药材就走,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妇人犹豫了很久。
      “好吧,”她最终说,“但你得扮成我的帮手。我跟我闺女一起来的,今天闺女没来,正好空了一个人。你换上我闺女的衣裳,跟着我进去。取了药材就出来,不要乱跑。”
      “好。”谢知微说,“谢谢你,大姐。”
      “不用谢。”妇人从板车上拿出一件衣裳——一件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跟她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递给谢知微,“你换上这个。你的脸太白了,不像是干粗活的。等一下我给你抹点泥巴。”
      谢知微接过衣裳,心里暗暗庆幸。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化妆,脸上只抹了锅底灰,就是为了方便“换脸”。现在要改成“菜贩子的闺女”,只需要把锅底灰洗掉,换上泥巴就行了。
      她在巷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换上了妇人的衣裳,把脸上的锅底灰洗掉,又让妇人在她脸上抹了一层稀泥巴。泥巴是湿的,糊在脸上凉飕飕的,有一股泥土的腥气。
      “行了。”妇人打量了她一眼,“看着就像个乡下丫头了。走吧。”
      六、入府
      谢知微推着板车,跟着妇人从侧门走进了睿亲王府。
      门口的两个侍卫看了她一眼——灰扑扑的衣裳,脸上糊着泥巴,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这是谁?”一个侍卫问。
      “我闺女。”妇人说,声音洪亮得像敲锣,“今天帮我送菜。”
      侍卫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她们进去。
      谢知微低着头,推着板车,跟在妇人身后,走进了睿亲王府。
      一进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铺着琉璃瓦。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子,是厨房和仆人的住处。院子里有几个仆人在忙碌——一个在劈柴,一个在挑水,一个在洗菜。看到妇人,他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妇人把板车停在厨房门口,开始卸菜。
      “你要去药圃?”她低声问谢知微。
      “对。”
      “药圃在花园的西北角,从这儿往北走,穿过花园就到了。”妇人指了指北边的一道月洞门,“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卸菜。你快去快回,不要乱跑。被人发现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好。”谢知微说,“谢谢你,大姐。”
      “不用谢。”妇人低下头继续卸菜,“你快去吧。”
      谢知微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花园。
      七、花园
      睿亲王府的花园比御花园小一些,但精致程度毫不逊色。
      园子里种满了各种花木——梅花、桃花、杏花、海棠、牡丹、芍药、菊花、腊梅,四季都有花开。现在是初春,梅花已经谢了,桃花和杏花正开得热闹,粉的、白的、红的,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彩落在了树枝上。
      园中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一座小亭子,亭子的匾额上写着“观心亭”三个字——字迹清瘦端正,是睿亲王的手笔。假山下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红色的锦鲤。池塘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摆。
      谢知微沿着石子小路往北走,经过一座小桥,穿过一片竹林,看到了药圃的围墙。
      药圃在花园的西北角,用一道矮墙围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铜锁不大,看起来很精致,锁身上刻着一些花纹——是云纹和蝙蝠的图案,寓意“福从天降”。
      谢知微走到门前,看了看那把锁。
      锁是锁着的,但钥匙孔很大——这种锁不难开。她在冷宫的时候学过开锁——不是专门学的,是赵太妃喜欢把她的东西锁起来,她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得不学会了开锁。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这是她随身带的验尸工具之一——插入钥匙孔,轻轻转动。
      锁很紧,里面的弹簧有些生锈了。她用银针拨了几下,听到“咔”的一声,锁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迅速把门关上,把锁挂回去——从里面挂,看起来还是锁着的。
      药圃不大,只有三分地左右,被分成十几个小畦,每个畦里种着不同的药材。谢知微蹲下来,一畦一畦地看。
      第一畦:黄芪。第二畦:党参。第三畦:当归。第四畦:枸杞。第五畦:甘草。第六畦:白术。第七畦:茯苓。第八畦:川芎。第九畦:白芍。第十畦:熟地。
      这些都是普通的中药材,没有任何问题。
      第十一畦:附子。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附子是乌头的侧根,棕褐色,切片状,一片一片地铺在畦里,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稻草,取了一片附子,放在掌心观察。
      附子的切片很薄,半透明,能透过光看到里面的纹理。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跟她在四皇子胃容物里发现的草乌籽残渣的味道不一样。附子的苦味更淡,更接近泥土的气味。
      她把这片附子小心地放进一个小瓷瓶里,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然后她继续看第十二畦。
      第十二畦:草乌。
      谢知微的手指微微发抖。
      草乌——乌头属植物的根茎,灰褐色,块状,比附子大很多,像一个个小土豆埋在土里。畦里的草乌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叶子是掌状的,有三到五个裂片,边缘有锯齿,跟普通的植物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这种植物的根茎里含有大量的□□,足以杀死几十个人。
      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泥土,露出草乌的块根。块根很大,有拳头那么大,表面灰褐色,布满了须根。她取出一把小刀,切下了一小块块根,大约有一钱重。
      她把这块草乌块根放进另一个小瓷瓶里,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注意到——第十二畦的旁边,还有一畦,被一块黑色的油布盖着。其他所有的畦都没有盖油布,只有这一畦盖着。这说明——这一畦里种的东西,是特别的。
      谢知微走过去,掀开油布的一角。
      油布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细碎的颗粒状物质——不是植物,而是经过加工的药粉。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药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味。很浓的苦味。
      这是□□的粗提物——把草乌的根茎捣碎、浸泡、过滤、沉淀之后得到的浓缩物。这种粗提物比生草乌的毒性强十倍以上,一钱就能致死。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睿亲王不只是在种毒草——他在提炼毒药。
      她在冷宫里的时候,听一个老太监说过——□□的提炼需要专门的工具和工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能做这种事的人,要么是精通药理的太医,要么是经验丰富的药师。
      睿亲王身边,一定有这样的人。
      她取出第三个瓷瓶,用小刀刮了一些药粉进去,塞上瓶塞,收进袖中。
      然后她把油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三个样本——附子、草乌块根、□□粗提物——够了。有了这些,她就能跟四皇子体内的□□做比对。若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粗提物是同一种——那就是铁证。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是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的,步伐稳重,不急不缓;一个人走在后面,步伐急促,像是在追赶前面的人。
      谢知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
      花园的石子小路上,两个人正朝药圃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神情安详,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像一尊从庙里走出来的佛像。
      睿亲王。萧无念。
      走在后面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太监,穿着深蓝色的袍子,低着头,脚步匆匆。
      谢知微的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她被困在药圃里了。
      门是唯一的出口——但门外面就是睿亲王。墙很矮,只有一人高,但墙头上没有可以抓手的地方,翻过去会发出很大的声响。而且——墙外面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院子,也许是死胡同。
      她退后几步,蹲下来,藏在一排黄芪的后面。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边“咚咚咚”地响。耳鸣又来了——嗡嗡嗡嗡,像一千只蜜蜂在她脑子里飞舞。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四、五。吸气。
      六、七、八、九、十。呼气。
      冷静。必须冷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八、佛面修罗
      “王爷,李太医那边……”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有些字听不清。
      “不急。”睿亲王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但谢知微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还有用。”
      “可是皇后那边——”
      “皇后。”睿亲王轻轻笑了一声,“她以为拿走药方就能把事压下去。她不知道,那些药方——本来就是给她拿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药方是故意给皇后拿走的?
      什么意思?
      “王爷的意思是……”太监的声音有些迟疑。
      “李太医的药方,每张都有两份。一份给皇后,一份……”睿亲王停顿了一下,“在我手里。”
      “那四殿下的死——”
      “四殿下。”睿亲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可惜——他是真贵妃的儿子。真贵妃挡了我的路。”
      谢知微的手指在泥土里攥紧了。
      “王爷,那七殿下那边——”
      “七殿下。”睿亲王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寒意,“他以为他能斗得过我?他以为有个验尸的丫头帮他查案子,就能扳倒我?”
      太监没有说话。
      “那个丫头,”睿亲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谢垣的女儿。有意思。”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知道。他知道她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王爷,要不要——”
      “不用。”睿亲王打断太监,“她翻不出什么浪来。让她查。她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她的罪证。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夜闯亲王府——你说,这是不是死罪?”
      谢知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他知道她会来。
      他一直在等她。
      “王爷,那今天的安排——”
      “照旧。”睿亲王说,“你去吧。”
      太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睿亲王没有走。
      谢知微透过门缝看到——睿亲王站在药圃的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药圃的矮墙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很淡,很轻,像一尊佛像的微笑——慈悲的、安详的、普度众生的微笑。
      但谢知微知道,那微笑下面,是一张修罗的面孔。
      她蹲在黄芪后面,一动不动。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腔。她能听到睿亲王的呼吸——平稳、均匀、深长,像一个人在打坐。她能听到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睿亲王站了很久。
      也许是一炷香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谢知微分不清了。她的腿蹲麻了,手在发抖,肋下的旧伤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割。
      然后她听到睿亲王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花园的深处。
      谢知微蹲在黄芪后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了,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腿完全麻了,站起来的瞬间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等腿上的知觉慢慢恢复,然后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只有竹子在响,只有池塘里的锦鲤在游。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把锁重新挂上,然后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穿过竹林,经过小桥,走过石子小路,穿过月洞门,回到了厨房所在的小院子。
      妇人还在等她。板车上的菜已经卸完了,她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嗑着瓜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妇人看到她,站起来,“取了药材了?”
      “取了。”谢知微说,“谢谢大姐。”
      “走吧。”妇人没有多问,“再晚就赶不上中午的城门了。”
      谢知微跟着妇人走出了睿亲王府的侧门。
      门口的侍卫还是那两个,看到她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拦。
      走出巷子的时候,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睿亲王府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高高的,爬满了枯藤。墙头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墙后面,是花园,是药圃,是那个永远捻着佛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袖中的三个瓷瓶沉甸甸的,像三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口上。
      九、回宫
      谢知微回到宫城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她在承天门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尚食局送菜的队伍回来。钱太监看到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让她混在队伍里进了宫。
      进了宫门,她跟钱太监道了谢,快步往宫正司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宫道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萧无咎。
      他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而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他的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一夜没睡。
      “你去哪里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谢知微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出宫了。”
      “我知道。”萧无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去了睿亲王府。”
      谢知微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人跟着你。”萧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压抑着什么,“从你出宫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你。”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你——”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萧无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下去,“你以为你能瞒得住我?”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无咎,”她说,“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但你需要有人在你身后。”萧无咎伸出手,握住她的肩膀,力度有些大,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你知道睿亲王府里有多少暗卫吗?你知道你进去的那一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吗?”
      谢知微沉默了。
      “你以为你是自己走出来的?”萧无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是有人在替你开路。睿亲王身边的暗卫,今天上午被人调走了三批。你若再晚一盏茶出来,第四批暗卫就会回来,你就出不来了。”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你?”
      “是我。”萧无咎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花了一夜的时间,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才把那些暗卫调走。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被睿亲王发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无咎睁开眼,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担忧,有疲惫——但也有别的。有别的东西,藏在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的火种,正在努力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燃烧。
      “因为你。”他说,“因为你值得。”
      谢知微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见了。
      “我拿到了样本。”她最终说,从袖中取出三个瓷瓶,“附子、草乌块根、□□粗提物。有了这些,我就能做比对。若四皇子体内的□□跟这个粗提物是同一种——”
      “那就是铁证。”萧无咎接过瓷瓶,看了看,又还给她,“你打算在哪里做比对?”
      “宫正司。我的小值房。”
      “不行。”萧无咎摇头,“宫正司不安全。皇后的人随时可能来查。你把样本给我,我拿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谢知微打断他,“我自己做。这是我的职责。”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你自己做。但我要在场。”
      “你?”
      “对。我要亲眼看到结果。”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今晚。子时。你来宫正司。”
      “好。”
      十、子时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顾挽秋还在等她。
      桌上放着一碗面——素面,清汤,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面已经凉了,面条坨在一起,荷包蛋的蛋黄凝固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面凉了。”顾挽秋说,“我再去给你煮一碗。”
      “不用。”谢知微坐下来,拿起筷子,“凉了也能吃。”
      她吃了一口面。面条已经坨了,黏在一起,没有嚼劲。汤也凉了,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知微,”顾挽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面,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拿到了?”
      “拿到了。”谢知微放下筷子,从袖中取出三个瓷瓶,放在桌上。
      顾挽秋看着那些瓷瓶,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今天差点没回来。”
      “我知道。”
      “七殿下的人在外面守了一夜。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才把你救出来。”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若是回不来了,我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顾姐姐——”
      “你不用说了。”顾挽秋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我去给你准备比对用的工具。你需要什么?”
      “蒸馏水、酒精、白瓷盘、放大镜、蜡烛、试液。”谢知微说,“还有——帮我找一只白老鼠。”
      “白老鼠?”
      “对。”谢知微说,“我要做毒性试验。把提取的□□注射到白老鼠体内,观察它的反应。若反应跟四皇子的症状一致——那就更确凿了。”
      顾挽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小值房里,看着桌上的三个瓷瓶。
      烛光在瓷瓶上跳动,把瓶身照得半透明。她能隐约看到里面的样本——附子的切片、草乌的块根、灰白色的粉末。
      她拿起第三个瓷瓶——□□粗提物——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瓶子里装的东西,足以杀死几十个人。而那个提炼这些东西的人,就住在这座宫城的东边,每天捻着佛珠,念着经文,微笑着看着这个世界。
      她放下瓷瓶,闭上眼睛。
      今晚子时,萧无咎会来。他们会一起做比对。若结果如她所料——四皇子体内的□□跟这个粗提物是同一种——那她就有足够的证据,去面对那个佛面修罗。
      但她也知道,证据不是终点。终点是——谁能审判睿亲王?
      皇帝不会。因为皇帝是默许者。
      皇后不会。因为皇后在压案。
      刑部不会。因为刑部是睿亲王的人。
      能审判睿亲王的,只有一个人——她自己。
      但她不是法官,不是御史,不是任何有审判权的人。她只是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
      她能做的,只是把真相摆出来。至于真相能不能换来正义——那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不说谎。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真相指向谁,她都不会说谎。
      这是她的规则。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宫城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谢知微坐在小值房里,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她的手里握着那三个瓷瓶,像握着三把钥匙。她不知道这些钥匙能打开什么门——也许是真相的门,也许是地狱的门。但不管是什么门,她都会走进去。
      因为这是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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