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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无咎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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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拂晓
谢知微在宫道上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在这座宫城里,回头是一种示弱。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身后的人追上来。
“谢姑娘!”福安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殿下……殿下让小的来追您……”
谢知微停下脚步,看着福安。这个小太监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什么事?”
“殿下说……说让您等一下,他有话还没说完。”福安喘着气,“小的追了您一路,从承恩殿追到这儿,差点没追上……”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萧无咎有话没说完——什么话?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了吗?他的真心不纯粹但是真的,她的面也吃完了,四皇子的案子也有了方向。还有什么没说的?
“他在哪里?”
“殿下说,请您到御花园的望月亭等他。”福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
御花园。望月亭。
谢知微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御花园在清晨的时候人最少,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和浇花的花匠,确实是个说话的地方。
“知道了。”她说,“你去吧。”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宫道上,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的计划是去找赵铁柱——趁着天刚亮、人还没开始忙碌的时候,去尚乘司堵他。赵铁柱这种老实人,在人多的时候更不敢说话,只有人少的时候才可能开口。
但萧无咎要见她。
她看了看东方的天际——那条白线越来越宽,颜色从白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淡红。太阳快要出来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先去望月亭,看看萧无咎到底要说什么。然后去找赵铁柱。
她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十一、望月亭
御花园在宫城的北边,是后宫里最大的一座花园。园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四季常青,即便是初春,也有早开的花在晨风中摇曳。园中有一座假山,假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叫望月亭——据说是先帝时期建的,每逢月圆之夜,皇帝会带着宠妃在这里赏月。
谢知微爬上假山的石阶,走到亭子里,坐下来等。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一幅棋盘,线条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了。她坐在面朝东方的石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先是天际线变成了一条金红色的带子,然后带子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突然——一个金色的圆弧从地平线下面跳了出来,像一枚正在熔化的金币。圆弧变成了半圆,半圆变成了整圆,整圆从地平线上挣脱出来,悬在天边,金光万道。
谢知微看着日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小时候,谢府的院子里也能看到日出。她父亲喜欢早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坐在廊下喝茶看日出。她弟弟起不来,总是赖在床上,被她父亲用鸡毛掸子赶起来。而她——她总是起得比父亲还早,因为她要帮厨娘准备早饭。
那时候的日子,真好。
“想什么呢?”
萧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谢知微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到萧无咎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是一个食盒。
“在想小时候的事。”她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处理完手头的事吗?”
“处理完了。”萧无咎走进亭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福安说你在宫道上走,我就猜你会来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看日出。”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食盒,“上次你在我那里过夜的时候,天没亮你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日出。你以为我没看见,但我看见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她确实有看日出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累、睡得多晚,她都会在天亮之前醒来,走到外面看日出。这个习惯是从冷宫里养成的。在冷宫的那些年,每一天都是灰色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只有日出的时候,天空会变成金色,让她觉得——也许今天会不一样。
“你带的是什么?”她看着食盒。
“早餐。”萧无咎从食盒里端出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两个煮鸡蛋,“你昨晚只吃了半碗面,今天又要忙一天,不吃早饭不行。”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说,“又是面又是粥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萧无咎没有回答。他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照在亭子里,把石桌石凳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园子里的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摆,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知微,”萧无咎忽然说,“昨晚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谢知微放下粥碗,看着他。
“你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吻你的时候,”他说,“你推开了我。为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一张标准的、好看的、但总是带着一丝冷漠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漠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脆弱,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困惑。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不懂她为什么推开他。
“因为你眼里有算计。”谢知微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萧无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下——掰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你看到了。”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到了。”
萧无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沉默了很久。
“知微,”他最终说,“我不知道怎么……不算计。”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谢知微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从我记事起,”萧无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就在算计。小时候算计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得好一些,让母妃不被其他妃子欺负。母妃死了之后,算计怎么活下去——怎么在皇后的眼皮底下活,怎么在睿亲王的算计中活,怎么在那些恨不得我死的兄弟中间活。”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算计已经变成我的一部分了,就像你的耳鸣一样。你想让它停,但它停不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耳鸣——那个从十二岁那年就跟着她的、永远嗡嗡作响的耳鸣——她比任何人都懂“想停但停不了”是什么感觉。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我只是……需要你知道,我看到了。”
“我知道你看到了。”萧无咎说,“你什么都能看到。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你的让人害怕的地方。”
“我让你害怕?”谢知微有些意外。
“不是那种害怕。”萧无咎摇了摇头,“是那种……在你面前,我藏不住任何东西。我的算计、我的野心、我的恐惧、我的……我的真心,你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顿了顿。
“也很让人安心。”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从来没有想过,萧无咎会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在她的印象里,萧无咎是一座山——冷静、坚硬、不可撼动。但此刻,这座山开口说话了,说的不是命令,不是评价,不是需求,而是一种……坦诚。
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无咎,”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殿下”,“我不需要你的真心是纯粹的。我知道这不现实。但我需要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不要假装。”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晨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那双眼睛里,有算计,有野心,有冷静,有从容——但也有别的。有别的东西,藏在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地底下的种子,正在努力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发芽。
“好。”他说,“我不假装。”
他伸出手,越过石桌,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他的手指是温暖的——不是那种被火烤出来的温暖,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温暖。
谢知微没有抽回手。
她让他握着。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亭子。园子里的花在风中摇摆,鸟叫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小型的音乐会。远处传来钟声——是太极殿方向的早朝钟声,浑厚悠远,一声一声,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这座宫城的脊梁上。
但在这个亭子里,在这个被晨光镀金的早晨,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轻、很不重要。
萧无咎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手,面对面,在晨光中沉默。
这不是承诺,不是誓言,不是任何形式的“确定关系”。这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漫长的、黑暗的、充满算计的道路上,短暂地、奢侈地、不顾一切地——靠在一起。
她知道,出了这个亭子,他还是七殿下,她还是验尸婢女。他还是要算计,她还是要在刀尖上跳舞。他还是要夺嫡,她还是要在死人堆里找真相。他们之间的那盘棋,不会因为一个早晨就结束。
但在这个早晨,在这个亭子里,他们不是七殿下和验尸婢女,不是棋手和棋子,不是算计和被算计。他们只是两个人——一个不会不算计的男人,一个什么都能看到的女人——坐在一起,看日出。
这就够了。
十二、赵铁柱的家
谢知微离开望月亭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她在宫道上快步走着,心里在盘算怎么去找赵铁柱。赵铁柱住在宫城外面——驯马师不是太监,有家室,住在宫城东南方向的驯马师胡同里。要出宫,需要宫正司的批文,需要说明理由,需要层层审批。等批文下来,至少是三天以后了。
她需要一个更快的法子。
谢知微想了想,转身朝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翰林院在宫城的东南角,紧挨着内阁值房。沈愈每天卯时到翰林院,巳时下班——这是翰林院的规矩,跟太学一样,早来早走。现在刚到辰时,沈愈应该还在。
她到翰林院的时候,沈愈正坐在值房里批阅一份文稿。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面容清瘦,神情专注,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
“沈大人。”谢知微在门口叫了一声。
沈愈抬起头,看到她,有些意外。
“谢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沈愈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四周——走廊上没有人,远处有几个翰林院的编修在低声讨论什么,离得远,听不到他们说话。
“进来说。”他侧身让谢知微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谢知微把赵铁柱的事说了一遍——他是四皇子的驯马师,追风是他养的,四皇子坠马后追风被皇后下令杀了,赵铁柱很害怕,一定知道什么但不敢说。
“我想去见赵铁柱,”她说,“但我出不了宫。需要宫正司的批文,太慢了。”
沈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出宫?”
“对。”
“怎么帮?”
“翰林院的官员有特权——可以带随从出宫。”谢知微说,“我扮成你的书童,跟着你出宫。出去之后,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办你的事,我去找赵铁柱。回来的时候再汇合。”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知道这是违制的吗?”他说,“被发现了,我的官位保不住,你也要受罚。”
“我知道。”
“那你还——”
“沈大人,”谢知微打断他,“四皇子是被人毒死的。他的马被人动了手脚,驯马师知道内情但不敢说。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少一分,真相就远一分。我没有时间等批文。”
沈愈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好。”他说,“我帮你。”
“谢谢你,沈大人。”
“不用谢。”沈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裳——是书童穿的青色短褐,“你换上这个。头发也要重新梳,梳成书童的发式。你的脸……”他看了看她的脸,“太白了,不像是做粗活的书童。等一下我找点锅底灰,给你抹一抹。”
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沈大人,你还挺有经验的。”
沈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尴尬。
“不是有经验,是……以前看过话本子,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谢知微笑得更厉害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愈——那个永远一本正经、永远说大道理的翰林院修撰——也会看话本子。
“沈大人,你看的是什么话本子?”
“这不是重点。”沈愈板着脸,但耳朵尖红了,“你快换衣裳。”
十三、出宫
辰时三刻,沈愈带着“书童”走出了翰林院的大门。
谢知微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书童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锅底灰,看起来灰扑扑的,跟平时判若两人。她低着头,跟在沈愈身后,步伐刻意放得有些拖沓——书童走路不像宫女那么轻巧,而是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太用力的姿态。
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们。
“沈大人,出宫?”
“对。”沈愈从袖中取出翰林院的腰牌,递给侍卫,“去城南的书铺取几本书。”
侍卫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沈愈身后的谢知微。
“这是谁?”
“我的书童。”沈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新来的,不懂规矩,大人不要见怪。”
侍卫打量了谢知微一眼——灰扑扑的脸,粗布衣裳,低着头,缩着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少年。他没有起疑,把腰牌还给沈愈,挥了挥手。
“走吧。”
沈愈点了点头,带着谢知微走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是一条宽阔的御道,两边种着柳树,柳条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御道上人来人往——有进宫的官员,有出宫的太监,有送货的商贩,有赶路的百姓。热闹得像个集市。
谢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宫外的空气跟宫里的不一样——宫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檀香和蜡烛的气味,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宫外的空气是清新的、自由的、带着泥土和花草的芬芳。
“驯马师胡同在城南,”沈愈压低声音说,“出了御道往南走,过了三条街,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左拐,再走两条街就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了。”沈愈说,语气平淡,“昨晚你走了之后,我去找了尚乘司的人,问了赵铁柱的住址。”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沈愈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做事情也从来不求回报。但他会默默地帮你查好所有的信息,准备好所有的东西,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递到你手上。
“沈大人,谢谢你。”
“不用谢。”沈愈说,“你快去吧。我在这附近的书铺等你。巳时四刻之前回来,我们赶在午时之前回宫。”
“好。”
谢知微转过身,朝南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愈站在御道边上,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正看着她的方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祝福。
一种安静的、无声的、不求回报的祝福。
谢知微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十四、驯马师胡同
驯马师胡同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头。巷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马鞍、生锈的马蹄铁、几捆干草、一辆坏了轮子的板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马粪和干草的气味,不好闻,但很亲切——这是宫外才有的气味。
谢知微找到了赵铁柱家的门——两扇木板门,上面的红漆已经褪色了,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狮子,嘴里叼着一个铜环。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
谢知微皱了皱眉,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不大的院子,靠墙搭着一个马棚,马棚里没有马,只有一堆干草。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谢知微的心提了起来。
半碗没喝完的粥——说明赵铁柱走得很急,或者……是被人带走的。
她走进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床上铺着粗布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茶壶、一只茶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有一个小瓷碗,碗里有一些黑色的粉末。她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药。
这是给马吃的药——用来让马安静下来的镇静药。赵铁柱是驯马师,家里有马药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碗马药被打翻了,粉末洒了一地,像是被人匆忙间踢翻的。
她站起来,环视了一下屋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但枕头不见了。柜子的门开着,里面的衣裳少了几件——挂衣裳的架子空了几个。墙角放着一只包袱,包袱没有系好,露出里面的几件换洗衣裳。
赵铁柱不是被人带走的——他是自己走的。
但他走得很匆忙——半碗粥没喝完,马药打翻了没收拾,包袱没系好。这说明他不是计划好的离开,而是突然决定的。
是什么让他突然决定逃走?
谢知微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枣树下有一只鸡笼,笼子里有两只母鸡,正在咕咕叫着,显然是饿了——没人喂。墙角的水缸里有半缸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马棚里的干草堆得整整齐齐,但草堆旁边有一个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是一根马鞭。
马鞭是驯马师随身带的东西,赵铁柱不可能不带马鞭就走。除非——他走的时候太急了,忘了拿。
谢知微拿起马鞭,看了看。马鞭的手柄上刻着两个字——“追风”。
这是赵铁柱给四皇子的马特制的马鞭。他连这个都忘了拿,说明他走的时候,一定非常、非常害怕。
她把手鞭放回原处,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赵铁柱走了。不是被人灭口,而是自己逃了。他一定是在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收到了什么消息,让他觉得留在京城不安全,所以连夜收拾东西跑了。
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想到了一个人——皇后。
皇后今天上午拿到了验尸报告,知道四皇子是被人毒死的。若她想把这件事压下去,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赵铁柱——因为赵铁柱知道追风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只要赵铁柱不在,就没有人能证明追风有问题。
但皇后不会杀人——至少不会在宫里杀人。她会用更“体面”的方式——比如把赵铁柱调走、外放、或者让他“主动”辞职。赵铁柱的逃走,可能是收到了风声,知道自己要被“处理”了,所以先跑了。
但也可能是——有人在威胁他。
谢知微想起赵铁柱在马厩里的反应——那种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不是对“被调走”的恐惧,而是对“被杀”的恐惧。他怕的不是丢掉工作,而是丢掉性命。
谁能让一个驯马师害怕到这种程度?
答案不言自明。
谢知微走出赵铁柱的家,把门带上,站在巷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铁柱跑了,这条线索断了。但她没有时间去沮丧——她需要马上回宫,告诉萧无咎这个消息,然后想办法找到赵铁柱的下落。
她转身朝御道的方向走去。
十五、书铺
谢知微回到御道的时候,沈愈正在一家书铺里等她。
书铺不大,门面只有两间,里面摆满了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书籍——经史子集、话本小说、医书药典、农桑技艺,应有尽有。沈愈站在一个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是涣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本书上。
看到谢知微进来,他放下书,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跑了。”谢知微压低声音,“赵铁柱不在家。半碗粥没喝完,包袱没系好,马鞭忘了拿——走得很匆忙。应该是今天凌晨跑的。”
沈愈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跑了,线索就断了。”
“不一定。”谢知微说,“他跑不了多远。一个驯马师,出了京城,能去哪里?他没有盘缠,没有路引,不认识路。最多跑到附近的镇上,就会被抓回来。”
“谁抓?”
“我们。”谢知微看着他,“沈大人,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去找顺天府的人,让他们帮忙查一查——今天凌晨有没有人从城门出去,符合赵铁柱的相貌。赵铁柱五十来岁,矮壮身材,圆脸,左手有六个指头——他的小指旁边多长了一根。”
“六个指头?”沈愈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在马厩里看到的。”谢知微说,“他喂马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手。这种特征,很容易认。”
沈愈点了点头。
“好。我下午去顺天府。”他说,“你呢?你现在回宫?”
“嗯。”谢知微说,“我要去告诉七殿下这件事。”
沈愈沉默了一瞬。
“谢姑娘,”他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你跟七殿下……”他斟酌着用词,“你们之间,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沈大人,”她说,“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沈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了。”他说,“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不管你跟七殿下是什么关系,都不要忘记——你首先是谢知微。是谢垣的女儿,是验尸婢女,是那个要在凰台上建立规则的人。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你自己。”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愈这个人——他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大道理,而是一种……提醒。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提醒。
“沈大人,”她说,“我不会忘记的。”
“那就好。”沈愈点了点头,“你快回宫吧。巳时四刻了,再晚就赶不上午时之前回去了。”
“好。”
谢知微转身走出了书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愈站在书架前面,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但目光还是涣散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青色官袍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鬓角的一根白发上。
他还年轻,才二十出头,但已经有了白发。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进了人群里。
十六、回宫
午时之前,谢知微跟着沈愈回到了宫里。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裳,洗掉了脸上的锅底灰,重新梳了头,回到了宫正司的小值房。
顾挽秋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她去尚药局了,下午才回来。
谢知微坐下来,拿出纸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查到了什么,都要记录下来。也许现在用不上,但以后可能会用上。
她写道:
“三月初六,辰时至巳时,出宫往驯马师胡同查访赵铁柱。赵不在家,屋内有匆忙离去痕迹。半碗粥未喝完,包袱未系好,马鞭遗忘。推测离去时间为今日凌晨。原因不明,疑似有人通风报信或威胁。”
她写完之后,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去承恩殿找萧无咎。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宫道上匆匆走来——是福安。
“谢姑娘!”福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让小的来告诉您——赵铁柱找到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在哪里找到的?”
“在城外的破庙里。”福安说,“殿下派了人去找,在城南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找到了他。他躲在庙里的佛像后面,浑身发抖,说有人要杀他。”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四皇子的马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在追风的饲料里加了东西,让马在跑动的时候突然发狂。但他不知道是谁加的,因为他那天不在马厩——有人故意把他支开了。”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把他支开了?谁?”
“他说是尚乘司的典簿——让他去领一批新到的草料。他去了之后,发现草料根本没到,等他回来的时候,追风已经被人骑走了。”
“尚乘司的典簿是谁?”
“叫王德贵。在尚乘司干了十几年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
“殿下还说,”福安继续说,“让您今晚不要去承恩殿了。他要去办一件事,今晚不在。”
“什么事?”
“殿下没说。”福安摇了摇头,“只说他今晚有事,让您好好休息。”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萧无咎今晚要去办事——什么事?去哪里?跟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无咎不会告诉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不安。
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赵铁柱找到了,他说马的饲料被人动了手脚。尚乘司的典簿王德贵把他支开了——这个王德贵是谁的人?是睿亲王的?是皇后的?还是别人的?
四皇子案的拼图,又多了一块。但拼得越多,她越觉得——这张拼图的完整画面,比她想象的更大、更黑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小值房,坐下来,继续写记录。
不管画面有多大、有多黑暗,她都要把它拼完。
因为这是她的职责。
十七、黄昏
下午,谢知微去了一趟太医院。
她不是去找张太医——张太医已经被抓了,她去找的是太医院的药方存档。
太医院的药方存档在药房的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一排一排地架子上摆满了药方。每张药方都按照日期和科室分类,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管理药方存档的是一个年轻太医,姓孙,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孙太医,”谢知微出示了宫正司的令牌,“我想查一下四殿下受伤期间的药方。”
孙太医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李太医的药方,已经被皇后娘娘的人拿走了。”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拿走的?”
“今天上午。”孙太医说,“皇后娘娘身边的翠屏姑娘来的,把李太医开的所有的药方都拿走了。说是……说是要存档备查。”
谢知微沉默了。
皇后拿走了药方——这说明皇后在“处理”证据。不是销毁——皇后不会傻到销毁证据,那是犯忌讳的事——而是“保管”。把药方拿到自己手里,别人就看不到了。看不到,就没法查。没法查,案子就只能按“坠马伤重”来结。
“孙太医,”谢知微说,“李太医的药方,你有没有抄录过?”
孙太医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个……谢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皇后娘娘说了,这些药方是机密,任何人不得查阅。我若给你抄录的,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我不是要你抄录。”谢知微说,“我只是想知道——李太医开的药方里,有没有乌头、附子、草乌这些药?”
孙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说的。但……四殿下死得不明不白,我心里也不安。”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塞到谢知微手里。
“这是李太医开的第一张药方——四殿下坠马当天开的。我留了一份底,还没来得及销毁。你看完了就烧掉,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谢知微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份药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四殿下坠马伤方:三七三钱、红花二钱、乳香一钱、没药一钱、骨碎补三钱、自然铜二钱、川乌一钱——水煎服,日二次。”
川乌。
川乌是乌头的侧根,含有□□。
虽然川乌在中医里是常用的止痛药,但用量必须极其谨慎——一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就会中毒。而四皇子坠马当天就开了川乌,说明李太医从一开始就在给四皇子用□□。
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川乌是处方药,用量由太医控制。若李太医只是正常使用川乌,那没有问题。但若有人在他的药方里“添加”了额外的□□——比如在煎药的时候多加一把——那就另当别论了。
“孙太医,”谢知微说,“这张药方里的川乌,是李太医自己开的,还是有人让他开的?”
“这个我不知道。”孙太医摇头,“药方是李太医的字迹,应该是他自己开的。但……四殿下坠马之后,李太医就不让我们碰他的药了。煎药、送药都是他自己的人做的,我们太医院的人插不上手。”
谢知微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袖中。
“谢谢你,孙太医。”
“不用谢。”孙太医苦笑了一下,“谢姑娘,我劝你一句——这个案子,水太深了。你一个验尸婢女,查到这里就够了。再查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谢知微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怕。”
孙太医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谢知微走出太医院,站在门口,展开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川乌一钱。
这个剂量,在正常使用范围内,不会致死。但若在煎药的时候“多加”一些——比如加到三钱、五钱——那就足以致命。
而煎药的人,是李太医自己的人。
李太医是谁的人?
谢知微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快步朝宫正司走去。
她需要把这张纸条藏好——藏在皇后找不到的地方。
十八、夜归
谢知微回到小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挽秋回来了,正坐在桌前整理一份文书。看到谢知微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太医院。”谢知微坐下来,把孙太医给的药方说了一遍。
顾挽秋听完,脸色变得很凝重。
“皇后拿走了药方,说明她不想让人查。”
“对。”谢知微说,“但我有这张——李太医开的第一张药方。上面有川乌。”
“川乌是常用药——”
“我知道。但问题是——煎药的人。若有人在煎药的时候多加川乌,李太医也看不出来。四皇子坠马后一直昏睡,根本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
顾挽秋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李太医不是被人利用的,他就是同谋?”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想,”顾挽秋继续说,“四皇子坠马后,李太医是主治太医。他开了药方,他的人煎药送药。若四皇子在汤药里被加了□□,李太医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就是那个加的人。”
“但为什么?”谢知微说,“李太医跟四皇子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不是无冤无仇。”顾挽秋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太医的儿子,去年犯了事,被刑部抓了。后来有人替他求情,案子不了了之。你知道替他求情的人是谁吗?”
“谁?”
“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又是睿亲王。
所有的线索——四皇子的死、□□、小顺子的失踪、赵铁柱的恐惧、李太医的药方——都指向同一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那个永远捻着念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佛面修罗。
“顾姐姐,”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顾挽秋握住她的手,“知微,你要小心。睿亲王这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
谢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远处的宫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星星在天空中闪烁,冷冷清清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沈愈说的话——“不管你跟七殿下是什么关系,都不要忘记——你首先是谢知微。”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不算计。”
她想起顾挽秋说的话——“睿亲王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想起皇帝说的话——“你倒是诚实。朕喜欢你这样诚实的人。”
她想起父亲说的话——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记不清了。父亲说:“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第二份记录。
她写道:
“三月初六,申时,往太医院查四皇子药方。皇后已取走全部药方,唯留第一张(坠马当日)药方底稿一张。方中有川乌一钱。煎药者为李太医亲信,外人不得插手。李太医之子去年犯事,得睿亲王相助脱罪。”
写完之后,她把这张纸和孙太医给的药方放在一起,折好,塞进袖中。
明天,她要去找萧无咎。
告诉他赵铁柱的事,告诉他李太医的事,告诉他睿亲王的事。
然后——她要去找睿亲王的药圃。
那里有乌头,有草乌籽,有她要的毒草样本。只要她能拿到那些样本,跟四皇子体内的□□做比对,就能证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乌头是同一种。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这也是她最大的冒险。
因为潜入睿亲王的药圃,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
但她不怕。
她什么都不怕。
谢知微吹灭蜡烛,走出小值房,走在夜风中的宫道上。
远处,睿亲王府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没有躲闪。
她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