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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乌头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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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子时之前
谢知微在小值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她没有闲着。她把从睿亲王府带回来的三个样本分别做了初步处理——附子的切片用白纸包好,标注了“样本甲”;草乌的块根切成薄片,放在白瓷盘里自然风干,标注了“样本乙”;□□粗提物用小刀刮了少许,放在一张白纸上,标注了“样本丙”。
每一个样本都标注了采集时间、采集地点、采集方式。这是她父亲教她的规矩——不管检验什么东西,首先要做好记录。记录比检验本身更重要,因为记录是证据,检验只是过程。
她把记录本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三月初七,巳时三刻,睿亲王府药圃。样本甲:附子切片,棕褐色,半透明,苦味淡。样本乙:草乌块根,灰褐色,块状,苦味浓。样本丙:□□粗提物,灰白色粉末,苦味极浓。采集人:知薇。见证人:无。”
写完之后,她看着“见证人:无”这四个字,沉默了一瞬。
没有见证人,这些样本在法律上就没有效力。她可以说这些样本是从睿亲王府取的,但睿亲王也可以说这些样本是她伪造的。没有第三方见证,一切都是空口无凭。
她需要见证人。
但谁愿意做这个见证人?谁敢做这个见证人?
顾挽秋愿意,但她是宫正司的人,是皇后的下属,她的证词在皇后面前没有分量。沈愈愿意,但他是翰林院的人,是清流,他的证词在朝堂上有分量,但在后宫——在睿亲王的地盘上——没有任何作用。
萧无咎愿意,但他不行。他是被陷害的人,他的证词天然带有偏袒的嫌疑。
她需要一个身份足够高、足够公正、足够有权威的人来做见证人。
这样的人,在这座宫城里,只有一个。
皇帝。
谢知微苦笑了一下。让皇帝做见证人?她想都不敢想。皇帝不会为了一个从八品的验尸婢女去得罪自己的弟弟。就算四皇子是睿亲王杀的,皇帝也不会公开处置睿亲王——因为那会牵扯出太多不该牵扯出来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把记录本合上。
算了。先做比对。证据确凿了再说。
十二、子时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沉闷悠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谢知微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了墙角的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整个小值房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昏黄中。
她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三个样本、一叠白瓷盘、一瓶蒸馏水、一小瓶酒精、一个放大镜、一盒试液、几只白瓷碗。她的工具箱打开着,银针、镊子、小刀、剪刀、镊子,一排一排地摆着,像等待手术的病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
暗号。
谢知微走过去,打开门。
萧无咎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进来。”谢知微侧身让他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萧无咎摘下兜帽,环视了一下小值房。房间很小,只有一丈见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一个火盆,墙上挂着几件验尸用的工具。桌上摆着瓶瓶罐罐,烛光在玻璃瓶上跳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谢知微走回桌前坐下,“小是小了点,但够用了。”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把小木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只铜制的小天平、一套玻璃试管、一瓶酒精、一瓶蒸馏水、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什么?”谢知微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
“太医院的毒物志。”萧无咎说,“张太医被关之前,让人偷偷送出来的。里面记载了各种毒物的性状、毒性、解毒方法,还有——□□的提纯和鉴定方法。”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一下。
“张太医?”
“对。”萧无咎点了点头,“他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还在。他知道你会需要这个。”
谢知微翻开册子,找到“□□”那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出川乌、草乌、附子。味极苦,性大热,有大毒。中毒者口唇发麻、恶心呕吐、心律失常、四肢无力,重者呼吸麻痹而死。检验之法:以醋酒混合液浸之,色呈淡蓝者为□□。又法:以酒精萃取,蒸干得白色结晶,味极苦,以少许喂犬,犬立毙。”
她看完了,把册子合上。
“这个很有用。谢谢你。”
“不用谢。”萧无咎说,“开始吧。”
十三、比对
谢知微先处理样本丙——□□粗提物。
她用镊子取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一只白瓷盘里,滴了几滴酒精。粉末在酒精中慢慢溶解,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液体。她用玻璃棒搅拌了几下,然后点燃了酒精灯,把白瓷盘放在酒精灯上面加热。
酒精在加热中迅速蒸发,白瓷盘里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残渣。她用放大镜观察——残渣是结晶状的,细小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这就是□□的结晶?”萧无咎问。
“粗提物提纯之后的结晶。”谢知微说,“纯度还不够高,但足够了。”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结晶,放在另一只白瓷盘里,滴上试液——醋和酒三比一的混合液。几秒钟后,结晶周围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晕染,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一种浓郁的靛蓝色。
“□□。”谢知微说,“确认无疑。”
萧无咎看着那圈靛蓝色,沉默了一瞬。
“这个跟四皇子体内的——”
“还没有比对。”谢知微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里面装着她从四皇子胃容物中提取的□□残渣,“这是四皇子体内的。我现在做比对。”
她把四皇子体内的□□残渣也放在一只白瓷盘里,滴上试液。同样的靛蓝色出现了——颜色、深浅、扩散的速度,跟样本丙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两只白瓷盘并排放在桌上,让萧无咎看。
“你看——颜色一样,深度一样,扩散速度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四皇子体内的□□,跟睿亲王药圃里的□□粗提物,是同一种东西。”
萧无咎盯着那两只白瓷盘,看了很久。
“这是铁证。”他说。
“还不够。”谢知微摇头,“这只是化学比对。我要做毒性试验。”
她从桌底下拿出一只小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白老鼠——是顾挽秋傍晚的时候从尚药局借来的。白老鼠在笼子里跑来跑去,两只小眼睛亮晶晶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很精神。
谢知微用镊子夹了一小撮样本丙的粉末——大约有米粒大小——放进一只小瓷碗里,加了几滴水,搅拌成糊状。然后用一根细竹签蘸了一点糊状物,伸进笼子里,涂在白老鼠的鼻子上。
白老鼠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开始舔鼻子。
“要等多久?”萧无咎问。
“一盏茶。”谢知微说,“□□的吸收很快,通过口腔黏膜就能进入血液。一盏茶之内就会出现症状。”
两个人盯着笼子里的白老鼠。
白老鼠舔完了鼻子,开始在笼子里跑来跑去,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半盏茶过去了,还是没什么区别。
萧无咎看了谢知微一眼。
“耐心。”谢知微说。
又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白老鼠突然停下来了。它蹲在笼子的一角,身体微微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能清楚地看到它的腹部在快速地起伏。然后它开始流口水——透明的唾液从嘴角滴下来,把笼子底部的木屑打湿了一小片。
“口唇发麻、流涎。”谢知微说,“□□中毒的早期症状。”
白老鼠开始走路不稳了——它试图从笼子的一角走到另一角,但走了几步就歪倒了,爬起来,又歪倒了。它的后肢明显无力,拖在身后,像是瘫痪了。
“四肢无力,运动障碍。”谢知微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这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白老鼠躺在笼子里,身体不再发抖了,但呼吸越来越慢——从急促变成了深长,从深长变成了浅弱。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涣散了,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然后它停止了呼吸。
谢知微看着笼子里不再动弹的白老鼠,沉默了很久。
“从给药到死亡,”她说,“刚好一盏茶。□□的致死速度,跟剂量成正比。四皇子体内的剂量,比这个大得多——他是分多次服用的,所以不会立刻死亡,而是逐渐恶化。”
她翻开记录本,写道:
“子时三刻,毒性试验。样本丙(□□粗提物)约米粒大小,喂食白鼠。半盏茶后出现流涎、发抖、运动障碍。一盏茶后呼吸停止,死亡。症状与□□中毒完全一致。”
她把记录本递给萧无咎看。
萧无咎看完了,把记录本还给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谢知微把三只白瓷盘收好,把样本瓶塞好,把记录本合上。
“我要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她说,“然后——呈给皇帝。”
“呈给父皇?”萧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觉得父皇会处置睿亲王?”
“我不知道。”谢知微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刑部是睿亲王的人,大理寺不敢接,皇后在压案——只有皇帝有能力处置这件事。”
“他不会。”萧无咎的声音有些冷,“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四皇子的死,睿亲王是凶手,但父皇是默许者。他默许了谢家的冤案,默许了睿亲王对四皇子的谋杀——他怎么可能处置睿亲王?处置睿亲王,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萧无咎说的是对的。皇帝不会处置睿亲王——至少不会公开处置。皇帝要的是稳定,是颜面,是皇权的威严。一个“默许弟弟谋杀儿子”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是什么都不做。”萧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是换一个方式做。”
“什么方式?”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浓眉、深目、高鼻、薄唇,一张好看的、但总是带着一丝冷意的脸。此刻,那张脸上的冷意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的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决心。
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做”的决心。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去查睿亲王府的冰窖。”
谢知微愣了一下。
“冰窖?”
“对。”萧无咎走回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图——是睿亲王府的平面图,比顾挽秋给她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每一间房子的用途、每一条通道的位置、每一个守卫的岗哨。
“这是——”
“我让人画的。”萧无咎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图纸的西北角,药圃的旁边,“这是冰窖。”
谢知微看着图纸上的标注。冰窖在药圃的东边,紧挨着花园的假山,占地面积很大——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冰窖的容量,有规制。”萧无咎说,“亲王级别的冰窖,最大不得超过三百六十立方尺。但根据这张图的比例推算——睿亲王府的冰窖,至少有八百立方尺。”
谢知微的心跳了一下。
“逾制?”
“严重逾制。”萧无咎点头,“八百立方尺的冰窖,是亲王规制的两倍还多。这不仅是逾制的问题——这么大的冰窖,需要大量的冰块来填充。每年冬天,内务府分配给各王府的冰块是有定额的,睿亲王府的定额不可能支撑这么大的冰窖。他的冰块是从哪里来的?自己买的?从什么地方买的?花了多少钱?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谢知微明白了。
“你是想从冰窖入手,查睿亲王的——经济问题?”
“不只是经济问题。”萧无咎说,“逾制本身就是大罪。亲王逾制,等同谋反。只要坐实了冰窖逾制,父皇就不能再‘默许’了——因为逾制是公然挑战皇权,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不像四皇子的死,可以被说成‘坠马伤重’——冰窖就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去量冰窖的尺寸?”
“对。”萧无咎看着她,“你是验尸的,对尺寸、距离、体积的估算比任何人都精准。我需要你亲自去一趟睿亲王府,测算冰窖的实际容量。”
“你疯了?”谢知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我今天刚从睿亲王府出来,差点被睿亲王撞见。你让我再去一次?”
“不是现在。”萧无咎说,“等几天。等风头过了。而且——”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次,你不用偷偷摸摸地进去。”
谢知微拿起令牌看了看。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内务府”三个字,背面刻着一条五爪龙。这是内务府的通行令牌——持有这块令牌,可以在宫城和各大王府之间自由通行,不受阻拦。
“这是真的?”她问。
“真的。”萧无咎说,“内务府每年春天都要对各王府的冰窖进行例行检查——检查冰块的储存情况、冰窖的维护情况。这是定制,谁也不能阻拦。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内务府会派人去睿亲王府检查冰窖。你混在检查队伍里,负责测量冰窖的尺寸。”
谢知微看着手里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萧无咎没有否认,“从四皇子坠马的那天起,我就在准备了。我知道睿亲王会把这桩案子做成铁案——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或者指向一个没人敢查的方向。我需要一个不在案子本身之内的突破口。冰窖就是这个突破口。”
“所以你让我去查四皇子的死因,不是为了替你自己洗脱嫌疑——”
“也是为了洗脱嫌疑。”萧无咎打断她,“但不只是。我需要四皇子的死因被查明,因为那是扳倒睿亲王的第一步。但光有四皇子的死因不够——因为父皇不会承认。我需要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证据——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方式,证明睿亲王不是一个‘贤王’,而是一个谋反者。”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她不知道该佩服他还是该害怕他。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极准,每一个计划都想得极远。他从四皇子坠马的那一天就开始布局,到现在已经布了将近十天——而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但这次,她不想做棋子。
“我可以去量冰窖。”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顾挽秋一起去。”
萧无咎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
“因为需要见证人。”谢知微说,“我一个人量的数据,睿亲王可以说我造假。但有顾挽秋在,她是宫正司的左令,她的证词有分量。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再一个人做这些事了。”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苍白的脸,消瘦的面颊,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但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
这双手,验过多少具尸体?查过多少桩案子?受过多少伤?
“好。”他说,“带她去。”
十四、顾挽秋的同意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宫正司的档案房里整理文书。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官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什么。
“顾姐姐。”谢知微在门口叫了一声。
顾挽秋抬起头,看到她,放下笔。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好。”谢知微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顾姐姐,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谢知微把冰窖的事说了一遍——睿亲王府的冰窖严重逾制,需要有人去测量实际尺寸,萧无咎已经安排好了内务府的检查队伍,三天后出发。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她说,“做见证人。”
顾挽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知微,”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帮七殿下扳倒睿亲王。这是皇子之间的争斗,我们不应该掺和。”
“这不是皇子之间的争斗。”谢知微说,“这是——正义。睿亲王杀了四皇子,杀了我的家人,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他还在继续杀人。若没有人阻止他,他会一直杀下去。”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担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
“你总是这样。”她说,“每次都是‘正义’、‘真相’、‘规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些词,在这座宫城里,根本不存在?”
谢知微沉默了。
“顾姐姐,”她最终说,“你说得对。也许这些词在这里不存在。但我不想因为‘不存在’就不去追求。就像——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不是因为有人在推动它,而是因为这是它的规律。正义也是。也许它现在不存在,但它应该是存在的。我要让它存在。”
顾挽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但谢知微看到了——那是真心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我还是帮你。”顾挽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走回来坐下,“三天后,我跟你去。”
“谢谢你,顾姐姐。”
“不用谢。”顾挽秋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你说的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顾姐姐——”
“别说了。”顾挽秋打断她,“你快去准备吧。三天后就要出发了,你需要准备好测量工具——尺子、绳子、墨斗、纸笔。还有——”她顿了顿,“你需要想好,万一被睿亲王发现了,怎么说。”
“我知道。”谢知微站起来,“我会准备好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挽秋已经重新坐下来了,拿起笔,继续抄写那份册子。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一根细长的竹子。
“顾姐姐,”谢知微说,“那碗面很好吃。”
顾挽秋的手停了一下。
“下次我给你煮一碗。”谢知微说。
顾挽秋没有回头,但谢知微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十五、三天
三天的等待,漫长得像三年。
谢知微没有闲着。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准备测量冰窖需要的工具。
她从尚工局借了一把五尺长的铜尺——这是工部用来测量宫殿尺寸的标准工具,精度很高,每一尺都有刻度,刻度细到寸。她还准备了一卷长绳,绳子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用来测量长距离。墨斗是顾挽秋从尚功局借的,用来在墙上做标记。纸笔是她自己的,用来记录数据。
她把所有的工具都装进一只竹篮里,上面盖了一块布,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杂物篮。
第二天,她去找了沈愈。
沈愈在翰林院里,正在批阅一份文稿。看到谢知微,他放下笔,站起来。
“谢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大人,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三天后,我要去睿亲王府的冰窖测量尺寸。我需要一份——内务府检查冰窖的正式文书。有了这份文书,就算被睿亲王发现了,我也能说是奉命行事。”
沈愈沉默了一会儿。
“内务府的文书,我弄不到。”他说,“但我可以帮你弄一份翰林院的文书——就说翰林院奉命编撰《宫城营造志》,需要实地测量各王府的建筑尺寸。这个理由,比内务府检查冰窖更合理——因为内务府检查冰窖是例行公事,但翰林院编撰《营造志》是百年一遇的大工程,谁也不敢阻拦。”
“沈大人,你太厉害了。”谢知微忍不住笑了。
沈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是尴尬。
“不是厉害,是……想到了。”他说,“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写。”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像是印刷出来的。
写完之后,他盖上翰林院的印章,把文书递给谢知微。
“你看看,行不行?”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文书上写着:
“翰林院公函。为编撰《宫城营造志》,需实地测量各王府建筑尺寸。兹派知薇、顾挽秋二员,前往睿亲王府测量冰窖、花园、药圃等处。请王府上下予以配合,不得阻拦。翰林院。三月初八。”
“药圃?”谢知微抬起头,“你还写了药圃?”
“对。”沈愈说,“你不是说睿亲王的药圃里有毒草吗?既然去了,就一并量了。把药圃的尺寸、位置、种植的药材种类都记录下来——这也是证据。”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沈愈这个人——他永远是最冷静、最理性、最周全的那个。她只想到了冰窖,他已经想到了冰窖、花园、药圃,甚至想到了用什么理由、什么文书、什么说辞。他的脑子里,好像永远有一张比任何人都大的地图。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愈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谢姑娘,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什么话?”
“睿亲王这个人,很危险。你这次去,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他正面冲突,不要让他看出你在查他。量完尺寸就走,不要多留。”
“我知道。”
“还有——”沈愈犹豫了一下,“七殿下那边……你也要小心。”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意思?”
沈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七殿下是个聪明人,”他最终说,“聪明人做事,总有目的。他帮你查四皇子的案子,帮你安排冰窖的事——这些都有目的。他的目的是扳倒睿亲王。这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扳倒睿亲王之后呢?”
谢知微沉默了。
“扳倒睿亲王之后,”沈愈继续说,“七殿下就是最大的赢家。他会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到那个时候——你在他眼里,是什么?”
谢知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沈大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愈看着她,目光清澈见底,“不要把自己变成别人的工具。不管是七殿下的工具,还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是谢知微,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谢知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沈大人,”她最终说,“我知道。”
“那就好。”沈愈点了点头,“你去吧。小心。”
谢知微转身走出了翰林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愈已经坐下来了,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文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鬓角的那根白发上。
他还年轻,但已经有了白发。
谢知微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十六、出发前夜
三月初九,出发前夜。
谢知微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咚”,四声,四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青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她在想沈愈说的话。
“扳倒睿亲王之后呢?”
扳倒睿亲王之后,萧无咎就是最大的赢家。他会被立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到那个时候,她在他眼里是什么?
一颗用完了的棋子?
不。她不愿意这样想。但沈愈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想起萧无咎吻她的那个晚上——他的嘴唇是凉的,他的眼里有算计。他说“我不知道怎么不算计”,这是真话。但他的真心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人应该有的速度。
也许,那是真的。
也许不是。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天花板上有一道更粗的裂缝,横跨了整个房间,像一条黑色的蛇。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过:“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相信这句话。
但她也在想——真相被掩埋的时候,那些掩埋真相的人,会不会受到惩罚?
不会。至少不会立刻受到惩罚。有些人的惩罚,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来。有些人的惩罚,永远不会来。
她不是那种会等待“天谴”的人。她不相信天谴。她只相信自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自己的脑子。
所以她要去量冰窖。
不是为了萧无咎,不是为了沈愈,不是为了顾挽秋。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相信的“真相”和“规则”。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十七、出发
三月初十,辰时。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灰布盖在头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要下雨了,但还没下。
谢知微和顾挽秋在内务府门口汇合。
内务府派来的人是一个姓赵的主事,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很和善,但谢知微知道——内务府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两位姑娘,”赵主事笑着拱手,“今天辛苦了。王爷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们量完就走,不耽误王爷的事。”
“谢谢赵主事。”顾挽秋说,声音温和有礼。
三个人从内务府出发,沿着宫道往东走,经过东华门,出了宫城,来到了睿亲王府的门口。
睿亲王府的大门气派非凡——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镶着铜钉,九行九列,八十一颗——这是亲王级别的规制,但谢知微注意到,铜钉的尺寸比规制大了些许,每一颗都比标准的大了一分。若不是她天天跟尺寸打交道,根本看不出来。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明光铠,腰上挂着长刀,威风凛凛。为首的侍卫长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官,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内务府的人?”侍卫长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对。”赵主事笑着递上内务府的公文,“奉命检查冰窖。”
侍卫长接过公文看了看,又看了看谢知微和顾挽秋。
“这两个是谁?”
“翰林院的人。”赵主事说,“奉命测量王府建筑尺寸,编撰《宫城营造志》。”
侍卫长的目光在谢知微脸上停了一瞬。
谢知微低着头,手里提着竹篮,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书吏。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跳也很平稳。
“进去吧。”侍卫长把公文还给赵主事,挥了挥手。
三个人走进了睿亲王府。
十八、冰窖
睿亲王府的冰窖在花园的西北角,紧挨着药圃。
谢知微上次来的时候,只去了药圃,没有注意到冰窖。此刻站在冰窖前面,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冰窖,大得不正常。
冰窖的入口是一个半地下的砖石建筑,外面看起来不大——只有一间房子的大小,门口有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但谢知微知道,冰窖的主体在地下——地面上看到的只是入口,真正的冰窖在地下,深度至少有两丈。
“赵主事,”谢知微说,“冰窖的门能打开吗?”
“当然。”赵主事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把大铁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
锁很紧,赵主事拧得满头大汗,才把锁打开。他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冷气从门里涌出来,扑面而来,冷得谢知微打了个哆嗦。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两边的墙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微光。
“下去吧。”赵主事说,“小心点,石阶很滑。”
谢知微走在前面,顾挽秋跟在后面,赵主事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走一步,温度就低一分。等走到最下面的时候,谢知微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冻僵了。
冰窖的内部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地下是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长宽各约三丈——不,不止三丈。她目测了一下,至少有四丈五尺长,四丈宽。高度也超过了一丈——从地面到顶部,至少有一丈五尺。
冰窖的四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石缝之间灌了桐油和石灰,防水防潮。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木板,木板上堆满了冰块——整整齐齐的冰块,每一块都有一尺见方,码得像城墙一样结实。
“这么多冰……”顾挽秋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
谢知微没有说话。她从竹篮里取出铜尺和绳子,开始测量。
她先量了长度——从东墙到西墙,四丈六尺三寸。
然后量了宽度——从南墙到北墙,四丈一尺五寸。
最后量了高度——从地面到顶部,一丈四尺八寸。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四丈六尺三寸乘以四丈一尺五寸,再乘以一丈四尺八寸,等于——
她闭上眼睛,心算了一会儿。
亲王级别的冰窖,规制是长三丈、宽三丈、高八尺——体积是七十二立方丈,也就是三百六十立方尺(注:此处按古代营造尺计算,一立方丈等于五立方尺?不,这里需要统一单位。实际上,古代冰窖容量以“块”计算,但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按立方尺算)。而睿亲王府的冰窖——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体积大约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挽秋。
“多少?”顾挽秋低声问。
“大约二十八立方丈。”谢知微说,“规制是七十二立方丈——不,我说错了。规制是三百六十立方尺,换算成立方丈大约是七点二立方丈。这个冰窖是二十八立方丈——超过规制将近四倍。”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四倍?”
“对。”谢知微点头,“这还不算——这些冰块。规制规定,亲王级别的冰窖,每年冬天储存的冰块不得超过三千块。你看这里的冰块——”
她指了指码得整整齐齐的冰块墙。
“每一块一尺见方,这一面墙有二十排、三十列——六百块。后面还有三面墙,每面墙至少六百块。加起来——”她心算了一下,“至少有两千四百块。这还只是目前储存的量。冬天的时候,这个冰窖应该是满的——满的时候,至少能存一万块以上。”
顾挽秋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万块?”
“对。”谢知微说,“三千块的规制,他存了一万块——超过规制三倍多。”
“这些冰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谢知微摇头,“但肯定不是内务府分配的。内务府每年给亲王的冰块定额是两千块——连规制都达不到。他多出来的这些冰,一定是从别的地方买的,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
或者——是自己造的。
自己造冰,需要大量的硝石和人力。硝石是管制品,私藏硝石是死罪。若睿亲王真的在自己造冰,那他的罪名就不只是“逾制”了——而是“私藏军需物资”,等同谋反。
“记下来。”谢知微对顾挽秋说。
顾挽秋从袖中取出纸笔,开始记录:
“三月初十,辰时三刻,睿亲王府冰窖。实测: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体积约二十八立方丈,超亲王规制近四倍。现存冰块约两千四百块,超规制三倍有余。冰源不明,疑似私造。”
写完之后,她把纸递给谢知微看。
谢知微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还有药圃要量。”
三个人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出了冰窖。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冰窖的入口——两扇厚重的木门,门上包着铁皮,钉着铜钉,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下面藏着的,是一个足以治睿亲王死罪的证据。
她转过身,跟着赵主事往药圃的方向走去。
十九、药圃
药圃的门还是锁着的。
赵主事用同一把钥匙开了锁——内务府的钥匙能开王府所有的门,这是定制。门开了,谢知微走进去,看到了她三天前来过的那些药畦。
黄芪、党参、当归、枸杞、甘草、白术、茯苓、川芎、白芍、熟地——这些都没变。附子和草乌也在,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那个盖着黑色油布的畦——不见了。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第十二畦——草乌的旁边,那个曾经盖着黑色油布的位置——现在是空的。畦被翻过了,泥土是新翻的,上面种着一些普通的草药——像是柴胡。
□□粗提物被转移了。
或者——被销毁了。
“怎么了?”顾挽秋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低声问。
“没什么。”谢知微摇了摇头,蹲下来,假装在测量药畦的尺寸。
她用铜尺量了每一个药畦的长宽高,让顾挽秋一一记录下来。量到第十二畦——草乌——的时候,她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用手拨开泥土,看了看草乌的根茎。
草乌还在。但那个粗提物——不在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睿亲王知道有人来过。他不仅知道,还采取了行动——把最关键的证据转移了。
但他为什么没有把草乌和附子也转移掉?
谢知微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草乌和附子是药材,不是毒药。王府的药圃里种药材,是合法的。只有粗提物——经过加工的□□——才是违禁品。睿亲王转移了粗提物,但没有动草乌和附子,因为他知道——光有草乌和附子,不能证明他提炼了毒药。
这个人,太精明了。
“量完了吗?”赵主事在门口问。
“量完了。”谢知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三个人走出药圃,赵主事把门锁上。
“还要量别的地方吗?”他问。
“不用了。”谢知微说,“够了。”
她看了一眼顾挽秋。顾挽秋会意地点了点头,把记录本收进袖中。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经过花园、经过月洞门、经过厨房所在的小院子,来到了侧门。
侧门的侍卫还是那两个,看到她们出来,没有拦。
走出巷子的时候,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睿亲王府的围墙。
灰色的砖墙,高高的,爬满了枯藤。墙头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墙后面,是冰窖,是药圃,是那个永远捻着佛珠、嘴角挂着慈悲微笑的人。
但这次,她的手里,握着足以让那个人倒台的证据。
“知微,”顾挽秋在身后叫她,“你在想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顾挽秋。
“在想——回去之后,怎么写报告。”
“怎么写?”
“如实写。”谢知微说,“长四丈六尺三寸,宽四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四尺八寸。现存冰块约两千四百块。超规制四倍。”
她顿了顿。
“这是铁证。比□□还铁的证据。因为□□可以被说成‘栽赃’,但冰窖——就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微,”她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想过。”
“会发生什么?”
“皇帝会震怒。睿亲王会被问责。但——”她顿了顿,“皇帝不会杀他。至少不会公开杀。他会找一个理由,把这件事压下去,然后私下处置睿亲王。”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真相应该被记录下来。”谢知微说,“就算这次不能扳倒睿亲王,这份报告也会成为一个记录——一个‘曾经有人查出了真相’的记录。将来——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会有人看到这份报告,知道睿亲王是什么人,知道这座宫城里发生过什么事。”
顾挽秋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你总是想得那么远。”
“不是想得远。”谢知微摇了摇头,“是……不想再让真相被掩埋了。”
她转过身,朝宫城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目光直视前方。
袖中的记录本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但这次——她不怕这块石头压着她。因为这块石头,是证据。是铁证。是那个佛面修罗的罪证。
她走在回宫的路上,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金灿灿的,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知微,你要记住——在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权力,不是金钱,而是真相。真相也许会被掩埋,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她相信这句话。
所以她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