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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挣脱 我知道那根 ...

  •   苏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和晨光混在一起,带着寺庙特有的那种发潮的植物气味。程术靠在墙边睡得不省人事,肩上搭着一件外套,嘴巴微张。林晓然坐得端正一些,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侧。宋书悦不在原地。

      苏也站起来,朝殿外走了几步,很快在走廊拐角处看到宋书悦蹲在地上,手边摊着经书,还有一个她不常用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些东西,是苏也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

      “你昨晚没有睡?”

      宋书悦抬头看了他一眼:“睡了三个小时。醒了睡不着,来画点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你猜得没错,昨晚那阵脚步声确实经过了西侧走廊那扇门。我在岔路口放了一根细线,线是绷着的,如果有人经过,线会被碰断或者被带偏。今天早上去看的时候,线已经歪了,但没断——说明那个人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或者侧身避了一下。”

      苏也的视线停留在她手指的方向:“你觉得那个人知道你在放线?”

      “不一定知道。但如果他足够谨慎,他会本能地避开任何横在路径上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线。”宋书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个习惯,不像是一般考生会有的。”

      “那像什么?”

      “像受过反追踪训练的人。”宋书悦看着他,“你昨天说沈宇泽走路的姿势像是受过近身格斗训练。现在有一个人,能在黑暗中精准地发现一根绷在岔路口的细线,并且侧身避开——你觉得这能是巧合吗?”

      苏也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放了别的东西吗?”

      宋书悦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薄薄的金属箔片:“在门缝下面夹了一片,平放,有人开门的时候箔片会滑落,如果是外面的人推门,它会往外掉。”

      “现在呢?”

      “还在原处,没有动过。门没有被推开过。”

      “那那个人就没有进入那扇门。”

      “对,他只是经过。”

      苏也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金属片上移开:“昨晚是第三个人了。”

      宋书悦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第三个人?”

      “第一天,我们发现了祭祀场。第二天,有人移动了罐子。第三天,有人经过了那扇门,但是没有任何动作。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小心。”苏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宋书悦把笔记本和经书收起来:“那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有所反应?”

      苏也想了想:“不该。”

      他转身往回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那个人觉得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回到主殿的时候,程术已经醒了,正坐在角落揉脖子,见苏也回来,开口问:“你们俩一大早去哪了?”

      “看风景。”苏也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殿内——沈宇泽也在。他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看着那块便携屏幕,手指没有动,像是只是看着屏幕发呆。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刚刚才醒不久。

      小白的声音很轻:“他在两分钟前到达这个位置。从配殿方向走过来的。”

      “和那扇门的方向一致吗?”

      “配殿的方向,和那扇门处于同一条走廊。如果从门那边过来,经过配殿,再回到主殿,路线是通的。”

      苏也没有再追问,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上午的时间在寺庙的勘探和行进中平稳地度过,众人沿着一条此前没有走过的回廊前行。地面铺着青砖,走上去有一种略微软的触感。苏也蹲下来摸了一下,青砖之间的缝隙填着一种深色的细沙,用手指拨开,能看到细沙下渗着一点深色,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已经干了很久了。

      宋书悦也蹲下来看了一眼:“这是压实过的灰,里面混了东西,像是骨粉。”

      程术:“……寺庙用骨粉填砖缝?”

      “不是寺庙用的。”宋书悦站起来,“是有人后来补上去的。”

      苏也的指尖在细沙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廊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板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但火势不大,只留下了几道黑印。苏也推开门,门后是一个露天的天井,不大,大约六米见方,四壁长满了青苔,地面的青砖已经碎裂了大半。

      天井中央,竖着一根石柱。约一米高,截面是圆形的,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有一条深深的横向凹痕,环绕柱身一周。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多次勒过留下的痕迹,勒痕已经磨得非常光滑,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这是干什么用的?”林晓然问。

      苏也看着那根石柱,没有回答。

      小白的声音响起来:“主人,这根石柱的材质和前厅的材料一致,但它的摆放位置没有记录在经书上。它应该是后来被移到这里来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无法确定具体时间。但它的底座周围的青砖切口比较新,大约是几年内被挖开过。”

      苏也蹲下来,仔细看石柱底部和地面的接缝处。确实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切割痕迹,像是有人曾经把它拔起来,然后重新插回了地里。他的目光落在柱身那道凹痕上,凹痕很光滑,不像是被粗糙的绳子磨出来的,更像是被金属反复摩擦过。

      他站起来,没有再碰那根石柱:“先走。”

      他转身原路返回,走出天井的时候,他在回廊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沈宇泽站在配殿的阴影里,手里没有拿屏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步,沈宇泽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而不是在看具体的人。

      苏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回到主殿之后,苏也在角落坐下,小白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主人,他看到你出来了。”

      “嗯。”

      “他刚才站的位置,他在你进入天井之后大约两分钟才到达配殿阴影处,站在刚好能够看到天井出入口的位置上。”

      “他没有经过天井,他只是选了那个位置看。”

      “对。”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动了那根柱子。”

      苏也回到主殿之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把刚才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排一遍。

      天井里的石柱、柱身上的凹痕、底座周围较新的切口、宋书悦提到的那根被碰歪的线、沈宇泽站的位置——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拼图一样散着,有几块能对上,有几块边缘对不上。

      他没有急着把它们拼起来。

      程术在旁边喊他:“也哥,吃午饭了。”

      苏也走过去,接过一块压缩饼干,低头咬了一口,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宋书悦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在想那根柱子的事。”

      “嗯。”苏也又咬了一口饼干,“柱身上的凹痕不是绳子磨出来的。绳子不会磨出那种弧度。”

      “那是什么?”

      “金属。”苏也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金属,是反复多次、同一位置、同一角度摩擦才能形成的。”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表达,“像是有人被绑在上面,然后有东西绕着他的脖子或者手腕,反复拉拽,直到那道凹痕完全成形。”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晓然放下手里的干粮:“……那种凹痕,得多长时间才能磨出来?”

      苏也想了想:“如果每天都进行的话,大概几个月。”

      “几个月。”程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把它放进语境里,“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这个天井里,每天重复同一件事,持续了几个月。”

      苏也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也可能不是每天,但频率一定不低。那道凹痕的表面已经形成了氧化层,颜色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说明被磨出来之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不是最近的。”

      宋书悦:“那说明这处天井的使用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久远得多。如果凹痕已经形成了氧化层,就意味着它可能形成于数年前,而不是最近。地面底座的切口是新开的——石柱被移动过,但它之前的位置,可能就在同一条回廊的某个地方。”

      “可我们昨天走过回廊的时候,没有看到类似的底座痕迹。”林晓然说。

      “因为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地面,很难分辨出青砖是自然开裂还是被挖开过的。”宋书悦说,“你踩过去的时候只会觉得地面不太平,不会想到下面埋过东西。”

      “那我们今天回去,把回廊的地面重新检查一遍?”程术问。

      苏也想了想:“不用。如果之前的人把石柱移到了天井里,原来的位置肯定已经被处理过了,不太可能留下明显的痕迹。”他顿了顿,“而且有人特意把石柱移到天井里,说明他不想让我们看到它原来的位置。”

      “那要不要再去那个天井看看?”

      “去,但不现在去。”苏也说,“入夜再去。”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午正常探路,走我们没走过的地方,不要表现出对天井有任何兴趣。有人会在看。”

      宋书悦说:“你确定那个人还会盯着我们?”

      “不确定。”苏也站起来,“但那条回廊附近,除了天井之外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站在那里看那么久。而且他站的那个位置,既能看清天井入口,又不容易被天井里的人发现。那是观察位,不是休息位。”

      下午众人走了另一条路,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渗水,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石阶尽头是一个小型的凹室,大约三米见方,地面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周围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瓦片和半截烧过的香烛。

      宋书悦蹲下来看了一下:“这里原本是一个香炉位,但很久没人来过。”

      苏也扫了一眼,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转身带人往回走。快到石阶顶端的时候,他余光瞥了一眼斜上方的走廊拐角,那里的墙壁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颜色稍暗,像是有阴影。苏也收回视线,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回到主殿之后,他没有再提起那处阴影。

      傍晚,苏也坐在主殿门口,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裹着潮湿的寺气缓缓压下来,檐角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程术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壶水:“今晚真要去?”

      “嗯。”

      “要不要叫上宋书悦?”

      “不用,我一个人去更快。”苏也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你留在这里,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后面找水源了。”

      “如果有人不信呢?”

      “不信也没关系,他们不会当面来找我确认。”

      夜色完全落下之后,苏也等了一个小时。程术和宋书悦他们开始休息了,呼吸声陆续变得均匀。他没有立刻起身,又等了约十五分钟,等主殿内的光线彻底暗下来之后,才放轻脚步从侧门出去。

      他走的不是白天那条路线。

      他从主殿北侧绕了一段路,穿过一小段没有门的走廊,然后从一扇半掩的侧窗翻了出去,沿着外墙走了一段,才重新进入回廊。他花了比白天多两倍的时间走到了那座天井。

      天井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四面墙壁挡住了所有月光。他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进去,先停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活动的声音,然后才走进去,在那根石柱旁边蹲下。

      他没有碰石柱,先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底座周围的泥土——是潮的,像被人动过。他拿出一截细铁丝,沿着柱体底部插进泥土里试探深度,探到大约三厘米的位置时遇到了一点阻力,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下探,也没有把铁丝拔出来,而是让它留在那个位置,然后把土盖了回去,恢复到大致原貌。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安静地退出了天井。

      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前方约十步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靠着墙壁,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你果然会来。”是沈宇泽的声音,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苏也站在原处,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你在等我?”

      “不算等你。”沈宇泽说,“我在等一个会半夜到天井里去的人。你刚好符合这个标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下午经过这里的时候,看了那个位置三次。”沈宇泽说,“第一次是你走进回廊的时候,第二次是你从石阶回来路过那个拐角的时候,第三次是你离开的时候。你看的是同一个位置。”

      苏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沈宇泽往前走了半步,从阴影里露出半张脸:“你挖到了什么?”

      “……还没挖完。”苏也说,“你既然知道我会来,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沈宇泽沉默了片刻:“我知道那根柱子是什么。”

      苏也看着他:“是什么?”

      “是衡量标准。”沈宇泽说,“如果有人被绑在上面,并且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挣脱——那根柱子上的凹痕,就是被挣脱过程中金属镣铐反复磨出来的。能留下这种痕迹的人,大概率是没能挣脱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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