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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纨绔归府 ...


  •   一

      三月十二,辰时。

      大理寺沉重朱门缓缓敞开。

      炽烈阳光倾泻而入,如金色洪流,瞬间冲散天牢积压数日的阴冷晦暗。

      顾长安立在门槛内侧,微微眯眼。

      久违的天光,刺得眼球发涩。

      整整三天。

      三天前踏入此地,他是京城人人耻笑的纨绔废物,斗鸡遛狗、流连风月,一无是处。

      三天后踏出此地,他公堂舌战三司、深夜智斗权臣、面见九五帝王。

      可在外人眼中——

      他依旧是那个不堪入目的浪荡子弟。

      “顾公子,请。”

      身后大理寺主簿声音冰冷刻板,毫无温度。

      顾长安回头。

      中年主簿面容枯槁,神情僵硬,手中捏着一份盖满大印的释放文书。

      证据不足,准予释放。

      短短四字,是帝王默许的脱身契机。

      并非他清白无辜,只是在朝堂滔天阴谋面前,一桩风月丑事,根本不值一提。

      “劳烦大人。”

      顾长安淡淡颔首,一步踏出大理寺。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烟火浓郁,鲜活滚烫。

      一切和三日之前别无二致。

      可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混杂烟火、尘土、早点香气的空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

      “公子!”

      苍老急促的呼喊,自街对面传来。

      顾长安抬眸望去。

      年过花甲的顾福步履慌张奔来,两鬓花白,山羊胡上下颤动,满脸焦灼。

      永安侯府老家仆,看着他长大,侍奉顾家四十余年。

      “福伯。”

      “公子!您没事吧?”顾福冲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通红,“牢里有没有人苛待您?有没有挨打受刑?有没有——”

      “我好好的。”

      顾长安轻轻抬手,原地转身一圈,姿态散漫,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

      顾福反复打量他衣衫褴褛、发丝凌乱,唯独精气神丝毫不垮,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侯爷吩咐,老奴专程接公子回家。”

      回家。

      两字重击心口。

      异世漂泊,他终究有归处。

      父亲、母亲、家人,无论朝堂风波多凶险,这都是他唯一的港湾。

      “走吧。”

      青帷素色马车静静停在街角,无标识无排场,低调至极。

      上车前,顾长安回头凝望大理寺深门。

      幽暗狭长,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三日囚牢,他以为必死无疑。

      如今活着走出,从不是运气庇佑。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搏出来的生机。

      马车缓缓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作响。

      顾长安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凝神,神魂沉入脑海。

      金色山河社稷图缓缓轮转,能量定格在0.25%。

      “足够自保,安稳度日一阵子了。”

      车辇穿行京城,路过热闹东市、肃穆六部、巍峨皇城。

      他每掀一次车帘,山河图便同步刷新街巷地形,街巷、府邸、关卡一一对应。

      如同与生俱来的天眼,俯瞰整座京城。

      “公子,侯府到了。”

      顾长安掀帘下车。

      朱漆高门,太祖御笔金字匾额威风凛凛,门前石狮怒目镇宅,气势凛然。

      可今日整座侯府,死气沉沉。

      门庭落叶无人清扫,灯笼烛火早已熄灭,垂头丧气,满是避世戒备。

      “侯爷特意吩咐,公子归来,走侧门。”顾福低声提醒。

      顾长安瞬间了然。

      证据不足并非洗清污名。

      在外人口中,他依旧是败坏门风的罪人。

      正门出入,只会招来满城闲话,连累侯府颜面。

      走侧门,是父亲无声的庇护。

      马车绕行东侧小门,轻叩三下,院门应声而开。

      小厮见到顾长安,眼中震惊难掩,连忙低头不敢直视。

      踏入侯府那一刻。

      原主破碎记忆疯狂涌来。

      爬树摔伤膝盖,母亲心疼落泪;廊柱刀痕,父亲教他男儿当自强。

      不属于他的过往,此刻清晰无比。

      “公子?”

      顾福小心翼翼唤他。

      “无妨。”

      顾长安收回心神,缓步穿行院落。

      翠竹夹道,风声簌簌。

      顾福并未带他前往内院主宅,反而拐入月亮门,落脚一处清静小院。

      院中枣树挺立,竹椅上坐着一道温婉身影。

      中年妇人一袭素白衣裙,素雅清冷,眉眼与他三分相似。

      温柔入骨,却风骨坚韧。

      沈氏,他的母亲。

      记忆里永远护着他、疼着他、替他遮掩过错、深夜掖被角的至亲。

      “娘。”

      声音沙哑,格外酸涩。

      沈氏抬头相望。

      眼中黯淡瞬间点亮,失而复得的光亮,刺眼又温热。

      她缓步上前,颤抖抬手,轻轻抚过他脸颊。

      “瘦了。”

      只两字,道尽三日不眠不休、日夜担忧、以泪洗面。

      顾长安鼻尖发酸。

      “娘,我没事。”

      沈氏反复查验他周身有无伤痕,紧绷心神终于松懈。

      “你爹,在书房等你。”

      “嗯。”

      “去吧。”沈氏轻轻握紧他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说完话就回来,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顾长安点头转身。

      身后轻柔低语一遍遍回荡: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二

      侯府西侧,书房独院。

      青砖洁净,无花无草,唯有一棵苍劲老松,挺拔如铁。

      房门紧闭,门前一道挺拔身影伫立。

      顾长平。

      他与顾长安容貌五六分相似,气质却天差地别。

      兄长慵懒散漫如闲猫,他锋芒凛冽如出鞘利剑。

      京城闻名少年天才,年少中举,入国子监深造,万众看好。

      此刻他抱臂而立,看向兄长目光复杂交织。

      担忧、埋怨、不解,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视。

      “回来了。”

      “嗯。”

      “爹在里面等你。”

      “知道。”

      擦肩而过刹那。

      顾长平声音极低,飞快落下一句:

      “以后少惹是非。”

      顾长安脚步微顿,未曾回头。

      推门入书房。

      室内空旷肃穆,书架古籍泛黄积尘,案上公文整齐,油灯砚台摆放井然。

      永安侯顾怀山端坐案后。

      清瘦颧骨,短须规整,眼眸如黑曜石,压迫感扑面而来。

      大渊朝堂独一份孤臣,一身旧袍洗得发白,不佩金玉,只挂侯府铜腰牌。

      沉默如山,坚硬冷冽,不近人情。

      “坐。”

      低沉嗓音,如同闷雷滚过。

      顾长安依言落座。

      父子相对,许久无言。

      天牢密谋、公堂对峙、粮价风波、与刘敬业博弈、面见九五帝王。

      桩桩件件,顾怀山尽数知晓。

      “你何时,变得这般心思缜密?”

      “身陷死地,自然要学会看清前路。”

      顾怀山死死盯着他,再度发问:

      “我命人送去密道钥匙,天牢逃生机会摆在眼前,为何不走?”

      “一走,便是畏罪潜逃。”顾长安坦然开口,“顾家名声尽毁,您彻底被动,满盘皆输。”

      “留下,未必能赢。”

      “至少,不会一败涂地。”

      顾怀山神色微动,随手将一份奏折掷在案前。

      顾长安拿起细看。

      弹劾永安侯顾怀山。

      治家不严、私通外敌、结党谋逆。

      条条死罪,株连满门。

      “昨日送入大理寺,御史台出面弹劾。”顾怀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琐事,“表面南党发难,背后推手,是三皇子。”

      顾长安毫不犹豫开口:

      “刘敬业,便是三皇子心腹。”

      “抓你入狱,从不是风月丑闻。”顾怀山眸光锐利,“你只是棋子,用来逼我低头。”

      “天牢之中,我便已经明白。”

      顾怀山彻底愣住。

      他第一次,认真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儿子。

      “你变了太多。”

      “濒死走过一遭,谁都会变。”

      顾怀山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儿子。

      “你可知,三皇子为何不惜一切针对我?”

      “不知。”

      “我手中有一样东西,他势在必得。”顾怀山声音低沉压抑,“关乎他一生大局。”

      他骤然转身,眼神挣扎疲惫:

      “你不必打听,不必掺和。从今往后,闭门不出,不见宾客,安稳度日便可。”

      顾长安忽然开口:

      “爹,天牢密道,您从来不是只为救我一人,对吗?”

      书房死寂,落针可闻。

      顾怀山身躯猛然一僵。

      “您留逃生后路,是为救下所有蒙冤入狱、被权倾轧、含冤惨死的无辜之人。”

      顾长安声音极轻,却字字诛心。

      “世人都说您是朝堂孤臣,冷硬孤僻。”

      “可您,不过是披着孤臣外衣,默默护着苍生的侠客。”

      坚硬半生的永安侯,眼眶骤然泛红。

      他背对儿子,肩膀难以克制颤抖。

      良久,沙哑低语:

      “你出去吧。”

      顾长安起身走到门口,头也不回留下一句:

      “您死守的东西,终有一日,会大放光芒。”

      房门合上。

      书房深处,一声悠长叹息,饱含欣慰,亦如释重负。

      三

      走出书房,顾长平依旧守在门口。

      “你方才与爹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顾长平语气紧绷:“你知不知道这番话有多致命?”

      “我清楚后果。”

      “你不清楚!”顾长平声音陡然拔高,“爹这些年受尽辱骂,奸臣、国贼、乱臣,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旁人羞辱他,我就在一旁看着,半句不能反驳!”

      “身为侯爷之子,一旦开口,便是包庇徇私,百口莫辩!”

      “那种无力滋味,你以前从来不懂。”

      “现在,我懂了。”

      顾长平眼眶发红,强忍泪水,重重一拳砸在兄长肩头。

      力道不重,满是手足心意。

      “安分一点,别再闯祸。”

      语气早已没了冰冷,只剩柔软担忧。

      片刻后,他别扭别过脸:

      “娘做了桂花糕,快去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孤傲。

      顾长安轻笑。

      口是心非的弟弟,从来都在乎他。

      转身迈步,重回母亲小院。

      四

      枣树下,桂香四溢。

      桂花糕软糯香甜,莲子羹温润清甜,小菜精致可口。

      顾长安连日牢狱饥饿,大口吞咽,毫无公子仪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氏静静看着他,满眼慈爱温柔。

      “娘,爹深藏的那些隐秘,您都清楚?”

      “知晓一二。”

      “明知凶险万分,您不害怕吗?”

      沈氏轻轻叹息:

      “怕又如何?你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您觉得,他做的一切,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由你我评判。”沈氏目光温柔坚定,“他觉得值得,便万般值得。”

      “长安,天牢三日,你怕不怕?”

      “怕。”顾长安坦然作答,“怕死,更怕再也见不到娘。”

      沈氏眼眶瞬间湿润,伸手轻轻抚摸他头顶,一如儿时。

      “傻孩子,天塌下来,娘也不会让你出事。”

      顾长安低头强忍酸涩,转瞬扬起笑容:

      “娘,还有桂花糕吗?”

      “有,管够。”

      暖阳洒落枝叶,光斑满地。

      活着,安稳,有家,有亲人。

      世间最好,不过如此。

      五

      夜深人静。

      顾长安躺在卧房,毫无睡意。

      三天死牢惊魂,让他再也不敢轻信世间安稳。

      天牢尚且有人敢深夜私提杀人,戒备森严的侯府,又岂能绝对安全?

      他闭目凝神,山河社稷图全面铺开。

      侯府全景、院落布局、出入口、下人护卫、巡逻班次,一清二楚。

      父亲久经沙场,护卫布防毫无破绽,滴水不漏。

      可下一刻。

      院墙死角死胡同,一枚静止金色光点,骤然闯入视线。

      黑衣、佩刀、蒙面。

      暗中监视侯府。

      三皇子的人,来得比预想更快。

      顾长安眼神骤然冰冷。

      他们暂时不敢动手。

      父亲手中秘宝,便是最强护身符。

      只要秘物尚存,对方便投鼠忌器,不敢肆意妄为。

      “三皇子,你到底图谋什么。”

      无人应答。

      他只需静静等待,静待真相浮出水面。

      好好活着,便是一切希望。

      月光穿窗,铺满床榻。

      一夜无眠,心绪渐平。

      六

      三月十三,清晨。

      喧闹争吵声,自侯府大门汹涌传来,打破清晨宁静。

      顾长安披衣出门。

      小厮慌张跑来:

      “公子!不好了!靖安侯府众人堵在门口闹事!”

      “闹什么?”

      “说大理寺判决不公,您调戏侯府小姐罪名未消,逼迫侯爷给说法!”

      顾长安眸色一冷。

      官司落幕,风波未散。

      证据不足≠清白。

      世人依旧认定他品行卑劣。

      靖安侯借机发难,背后依旧是三皇子暗中挑唆。

      借舆论施压,抹黑顾家,步步紧逼父亲交出秘物。

      “公子,要不要先躲藏避风头?”

      “躲?”顾长安失笑,“躲去天牢吗?”

      行至二门,迎面撞见顾长平。

      “别出去,爹已经关闭大门,拒不相见,冷处理便可。”

      “一味躲避,只会让人觉得顾家理亏。”

      “你还想怎样?大闹一场,满城更加笑话顾家?”

      顾长平语气急促,忽然别扭开口:

      “你总不能一辈子背负污名,躲在府里不见天日。”

      “以前我是废物纨绔。”

      顾长安拍了拍他肩膀,淡然一笑。

      “从今往后,不是了。”

      “你去哪?”

      “吃桂花糕。”

      顾长安头也不回往前走。

      顾长平愣怔片刻,快步跟上:

      “等等我,我也饿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入晨光。

      门外喧嚣依旧,朱门紧闭如山。

      永安侯府屹立京城,风雨不摇,岿然不动。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纨绔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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