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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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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玻璃碎了。
不是沈骨砸的,是它自己碎的。从中间开始,像蜘蛛网一样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片没有掉下来,还嵌在边框里,只是裂了。
奶奶还在里面。
裂纹穿过她的脸,把她的笑容切成几块。她没有动,只是看着沈骨。
“小骨。”
声音从玻璃的另一边传来。很闷,像隔着一层水。
“奶奶,你在哪儿?”
奶奶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手指贴在玻璃上。手指很长,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
沈骨往前走了一步,离玻璃越来越近。两米。一米。半米。
他停下来,奶奶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瞳孔,不是虹膜,是别的什么。一种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死水一样的东西。
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样。
他从来没注意过。但此刻,在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眼睛是黑色的——不,不是黑色。是灰白色,和奶奶一样。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骨,”奶奶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别数了。”
“什么?”
“别数手指了。”
沈骨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三个骨节。
“你怎么知道我在数?”
奶奶笑了。“因为我也数过。”
玻璃碎了,碎片哗啦啦掉下来。沈骨抬手挡脸,碎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很慢。颜色很淡。
他放下手。
玻璃后面没有奶奶,只有一堵白墙,上面有几道裂纹。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碎片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他盯着自己的眼睛,黑色的。
他翻了个面再看,黑色的。
刚才的灰白色,是看错了?
还是——那才是真实的颜色,只是他现在看不到了?
他把碎片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低头看手背上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没有愈合,还是张开着的。他凑近看。
伤口里面不是红色的。
是白的。像骨头一样的白。
沈骨把手缩进口袋里。快步走出走廊,走出楼,走到街上。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走得很快,不敢停下来。因为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再看那道伤口。
伤口里面是白的,像骨头。
像他已经没有肉了,只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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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家,沈骨没有开灯。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手背上的伤口对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伤口上。
白的。确实是白的。
他用手摸了摸。不疼,没有感觉。像是那层皮肤是假的,下面的东西不是他的。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正常的。倒影是同步的。
他抬起左手,对着镜子看手背上的伤口。
镜子里的手也在抬起来。同步的。
但沈骨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伤口,比他手上的大。
他的伤口是一条细线。镜子里的伤口是一道裂开的缝,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沈骨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线。
抬头看镜子。
裂缝。
镜子里的手,比他自己的手更严重。
是镜子在骗他?还是他自己的眼睛在骗他?
他把手放下,镜子里的手也放下了。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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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手机响了,方远的消息。
“你昨晚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很差。”
“你怎么知道我脸色差?”
“你猜。”
沈骨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的,但方远说得对——镜子,玻璃,任何反光的东西。方远也在看。
“你也看到了?”他打字。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沈骨,你脖子后面的缝,越来越明显了。”
沈骨的手停在屏幕上。
“方远,你能看到我的缝?”
“能,从你第一天来我家就能看到。”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害怕。而且——我以为你自己能看到。”
“我能。”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沈骨没有回答。
因为他想确认。他想知道别人能不能看到,他想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方远,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脖子后面,一条缝。很细,发白的。和你奶奶的一样。”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什么样?”
电话响了。方远打过来的。
“沈骨,”方远的声音很低,“你奶奶的事,我不是从你这里知道的。”
“从哪儿?”
“守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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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沈骨到方远家时,茶几上多了几样东西——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几张旧照片,和一个铁盒子。
和他在仓库里见过的那种一样。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守骨人是什么?”沈骨问。
方远没有绕弯子。
“专门处理蜕骨症的人。不是医生,不是警察,几千年前就有了。那时候蜕皮的人被扔到野外自生自灭。但有些人——蜕完三次还没死的——他们组成了一个组织,叫守骨人。”
“他们的任务呢?”
“阻止蜕骨者进入人类世界。”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怎么阻止?”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为什么蜕到第三次的人都被关起来吗?不是因为怕他们伤害别人,是因为——守骨人在里面。”
“什么意思?”
“蜕骨院的三期病房,表面上是隔离患者。实际上,守骨人在那里‘处理’那些快要蜕完第四次的人。”
沈骨的呼吸停了一秒。
“处理?”
“让他们消失。”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方远,我父亲——”
“不是死于心脏病。”
方远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有几页纸,是医院的内部记录。
“你父亲死的那天,有一个守骨人在场。”
沈骨看着那几页纸。上面有父亲的名字,有日期,有“心脏骤停”的诊断,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
“已处理。”
“守骨人杀了他?”沈骨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方远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你父亲蜕过一次皮,守骨人知道这件事,他们一直在追踪他。”
“为什么?”
“因为蜕过一次皮的人,还会蜕第二次。守骨人认为,每一个蜕骨者都是威胁。他们要在蜕骨者变成怪物之前——”
他没有说完。
但沈骨听懂了。
之前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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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沈骨从方远家出来,站在楼下。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但他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守骨人杀的。
奶奶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守骨人追走的。
那他呢?守骨人知道他吗?他们知道他也在蜕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伤口还在,细线一样的口子。
他盯着那道口子。
它好像在变大。
不是错觉,确实在变大。刚才还是细线,现在已经有半个指甲盖那么长了。伤口两边的皮肤在往两侧分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白的。像骨头。
沈骨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真实的疼。他需要这个疼来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
他抬起头。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夹克,戴着墨镜。站在那里,面朝他这边。
沈骨转身,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
回头看,巷口是空的。
转身——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
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墨镜后面的眼睛,黑色的,很深。不——不是黑色。是灰白色。浑浊的,像死水。
和奶奶一样。和他自己一样。
“沈骨。”那个人说。声音很平,没有感情。
“你是谁?”
“守骨人。”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
“你想干什么?”
那个人摘下墨镜,他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像蛇。
“你父亲,”他说,“死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骨的呼吸停了一秒。
“什么话?”
“别找了。别回来。别让他们找到你。”
“谁?守骨人?”
“所有人。”
“为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因为你还没蜕完。”
“蜕完会怎样?”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骨手里。
一面小镜子,巴掌大小,边框是铜的,很旧。
“看看自己。”
沈骨低头看镜子。
镜子里有他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睛是黑色的。
正常。
他正要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的他,眨了一下眼。
他没有眨眼。
沈骨猛地抬头。巷子里空荡荡的,那个人走了。
他低头再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的倒影。正常的,同步的。
刚才那个眨眼——是看错了?
还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有自己的意志?
他翻过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蜕尽而识己者,非人非鬼。”
沈骨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县志上的那句话。“蜕尽而不变形者,非人也。”
现在又多了一句。“蜕尽而识己者,非人非鬼。”
他是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一小半,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白的。很白。像瓷。像奶奶蜕完第一次之后的皮肤。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奶奶蜕完第一次之后,皮肤变得很白,像瓷。他当时觉得那是蜕骨症的症状。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症状。
那是真实的样子。
奶奶不是变成白色,她是褪掉了不是白色的部分。她皮肤下面本来就是白的。
那他呢?他皮肤下面是什么?
他低头看伤口。白的。很白。
他不再看了。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
把镜子放进口袋。
走出巷子。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上有来来往往的人。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正常的人,正常的世界。
但沈骨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他脖子后面有一条缝。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他的骨头在长。他的皮肤下面是白的。
他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号码是乱码。
“他们来了。”
沈骨抬起头。
街对面,站着三个人。
黑色的夹克,墨镜。
面朝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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