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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1) ...

  •   (1)
      三个人。黑色夹克,墨镜。
      站在街对面,一动不动。
      沈骨没有跑,他走到他们面前。
      “沈骨。”最前面那个人说,“朝骨者。守骨人已经找到你了,他们会像处理你父亲一样处理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沈骨接住。
      年轻的女人,短头发,笑着。背景是奶奶家的老房子。他认得那栋房子——堂屋的竹椅,天井里透进来的光。
      他母亲。他从来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
      “你母亲也是蜕骨者,守骨人带走了她,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骨把照片攥在手里,纸边割破了掌心。
      “跟我们来。”
      ---
      (2)
      面包车开了很久,停在山脚下。一栋旧楼,灰色外墙,窗户用铁板封死。
      大房间里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黑夹克。他们摘下墨镜——眼睛都是灰白色的,浑浊的,像死水。
      沈骨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裹着毯子,脸朝着墙。毯子下面露出一只手——手指很长,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皮肤白得像瓷。
      沈骨走过去。
      她转过头来。
      奶奶。和二十年前一样,没有变老。只是眼睛变了——灰白色,竖瞳孔。
      “小骨。”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骨蹲下来。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奶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已经开始了,对吗?”
      沈骨把手伸出来。
      手背上的伤口裂开了大半,能看到里面白色的东西。不是骨头,是新的皮。
      “第一次蜕皮,都是从手开始。”奶奶说,“先变硬,再裂开,露出下面的新皮。有人几天就蜕完,有人要几个月。”
      “蜕完之后会怎样?”
      “你会变成我这样。”
      “我想留下来。”
      奶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行,守骨人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会把你带走,像带走你母亲一样。”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我母亲——守骨人带走了她?”
      “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死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守骨人带走的人,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沈骨站起来。
      “我要去找她。”
      “你会死的。”
      “守骨人到底是什么?”
      奶奶抬起头,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
      “守骨人也是蜕骨者,蜕完第三次之后选择留下来的人,他们保持住了人形。然后转过身,开始追杀还没蜕完的同类。”
      “为什么?”
      “因为害怕。他们害怕自己会再蜕,害怕变成怪物。所以他们要证明——证明自己和那些‘还没蜕完’的不一样,证明自己是人。”
      她停了一下。
      “他们能闻到蜕骨者的味道,你已经在发出味道了。”
      ---
      (3)
      深夜。
      沈骨躺在硬板床上,睡不着。
      他把母亲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走廊的微光看。母亲在笑,眼睛是黑色的——那时候还没有开始蜕。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小骨,三个月了。”
      他那时候三个月大,母亲抱着他拍了这张照片。三个月之后,守骨人来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奶奶说的话。
      守骨人是蜕完第三次的人。他们杀同类。
      朝骨者收留蜕骨者,但也在做实验。
      两方都不是好人。
      那他该信谁?
      他想起奶奶看他的眼神。不是爱,不是恨,是疼。很久以前的疼,已经不疼了,但还记得。
      他想起母亲的照片。她在笑,她不知道三个月后守骨人会来。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
      手机亮了。
      方远的消息。
      “守骨人在找你,他们查到你家了。”
      “我在朝骨者这里。”
      方远很久才回复:“朝骨者比守骨人还危险。他们在做实验,你奶奶就是实验品。”
      沈骨坐起来。角落里的床空了,毯子叠得很整齐。
      他走过去,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骨,别信他们。朝骨者让我蜕得更快,想看我会变成什么。我跑了,你也跑。”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乱:
      “你母亲没死,她在守骨人那里。”
      沈骨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奶奶跑了。
      母亲还活着。
      他该信谁?
      他不需要信谁,他只需要找到母亲。
      他转身。
      领头的朝骨者站在走廊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奶奶呢?”
      “她走了,她不想让你看到她蜕完第三次的样子。”
      “是你们让她走的,还是她自己跑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你们在做什么实验?”
      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在找蜕完第四次还能保持人形的方法。”
      “为什么?”
      “因为那是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守骨人在追杀我们,蜕骨院在关押我们。如果不蜕完第四次,我们永远都是猎物。但如果蜕完第四次——我们就不是人了。”
      “那你们想变成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
      “变成能活下去的东西。”
      “我要去找我母亲。”
      “她在守骨人总部。你进不去的。”
      “那我也去。”
      沈骨转身朝走廊尽头走。
      “沈骨。”
      他停下来。
      “你母亲在城北第三医院地下二层,我带你去找她,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找到她之后,你要回来,让我们研究你的蜕皮过程。”
      沈骨看着他。灰白色的眼睛。
      “好。”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道门能打开第一道门,后面的靠你自己了。”
      “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母亲——是我带走的。”
      沈骨的呼吸停了一秒。
      “二十年前,是我把她交给守骨人的,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他垂下眼睛。
      “我欠她的。”
      沈骨把卡放进口袋。
      “带我去。”
      ---
      (4)
      城北第三医院。旧楼,窗户全黑,门口挂着“停业整顿”的牌子。
      “从后门进,你一刷卡,警报就会响。你大约有十分钟。”
      沈骨下车,夜风很凉。
      “沈骨。”那个人在身后叫他,“你手背上的伤口——进去之后,它会告诉你方向。蜕骨者之间能感觉到彼此,你越靠近其他蜕骨者,伤口就越疼。跟着疼走。”
      沈骨低头看自己的手。伤口还在裂,白色的新皮露出来。
      他推开后门。
      走廊很暗,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
      楼梯往下,地下一层。
      楼梯间的灯是灭的。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地下一层,一扇铁门,上面有刷卡器。
      他把卡贴上去。
      绿灯亮了,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门,贴着编号,A1、A2、A3——
      手背开始疼。不是一直疼,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咚。咚。咚。
      他往前走,疼得更厉害了。
      走到A7门前,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头。
      门是铁的,没有把手,只有一个窥视孔。
      他踮脚往里看。
      里面很暗,一盏灯吊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灯光照出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女人,瘦得皮包骨,头发全白。低着头,像是在睡觉。
      沈骨盯着那个人,他认不出来。二十年了,他早就忘了母亲的样子。
      但他能看到她的手。手指很长,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皮肤白得像瓷。
      和他一样。
      他盯着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和他记忆中的母亲完全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闭着,睫毛是白的。
      他试着在脑子里拼凑母亲的样子。圆脸,短头发,爱笑。照片上那样。但椅子上这个人,没有一处像那张照片。
      除了手,那双正在蜕皮的手。
      “妈。”他喊。
      没有人回应。
      他拍门。“妈!”
      椅子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陷在眼眶里。
      灰白色的眼睛。
      和他一样。
      她看着窥视孔,看了很久。久到沈骨以为她不认识他。
      “……小骨?”
      声音很弱,像隔着一层水。
      门旁边有一个密码锁 ,六位数。
      “妈,密码是多少?”
      “……你生日。”
      沈骨按下自己的生日。
      锁开了,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走进去。
      母亲被绑在椅子上,手被绳子勒进肉里。沈骨蹲下来解绳子,手指抖得厉害。
      “你怎么进来的?”
      “朝骨者帮的我。”
      “你信他们?”
      沈骨没有回答。
      绳子解开了,母亲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肤下面是白的。
      他扶她站起来。她很轻,轻得像纸。他扶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骨头——太瘦了,瘦得像只有骨头。
      他们走出房间。走廊里很暗,应急灯闪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多人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母亲说。
      沈骨拉着她往楼梯口跑。楼梯间的门关着,推不开。
      锁了。
      他回头,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沈骨。”扩音器里的声音,“放下她,你还可以走。”
      母亲抓住他的手臂。
      “走,别管我。”
      “不行。”
      “你听我说——”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不是你母亲。”
      沈骨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母亲二十年前就死了。我是她的壳,蜕完第一次之后的新皮。我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样子,但我不是她。”
      他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瘦脱了的脸,白的像瓷的皮肤。
      “你是蜕骨者,你从出生就是。蜕骨者的母亲,也会变成蜕骨者。这是——传染。”
      走廊尽头的手电筒越来越近光柱在墙壁上晃动,像在找他。
      “走。”她说,“别让他们抓住你。”
      “你呢?”
      “我蜕了两次,很快就要第三次。第三次之后,我就不再是人了。”
      沈骨看着她的眼睛。灰白色的。浑浊的。和他一样。
      “你不是人,”他说,“但你是我妈。”
      他拉着她,撞向楼梯间的门。
      门开了。
      他们跑上楼梯。身后脚步声追上来,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走!”
      跑到一楼。
      后门开着,月光照进来。朝骨者的车停在门口。
      守骨人冲出后门,手电筒的光追着他们跑。
      沈骨把母亲推上车,自己跳上去。车门关上的瞬间,一颗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开了。
      沈骨坐在后排,大口喘气。母亲靠在他肩膀上,很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旧皮翘起来,像蛇蜕下的壳。下面的新皮很白,很光滑。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新皮很紧,像绷带裹着。
      他把旧皮撕下来。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那片旧皮躺在他手心里,灰白色的,干枯的,像一片死去的壳。
      他盯着那片旧皮,突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说,蜕皮是换壳。旧皮死了,新皮活了。
      那他撕下来的那片旧皮——是沈骨的吗?
      还是说,沈骨才是那片旧皮?
      他把旧皮放进口袋,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手机亮了,方远的消息:
      “你还活着?”
      他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闭上眼睛。
      母亲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他不知道她醒来之后,还是不是“妈”。
      他也不知道自己醒来之后,还是不是“沈骨”。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开始蜕了。
      停不下来了。
      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手心里那片旧皮上。
      灰白色的。干枯的。
      像一具很小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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