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隔着往 ...
-
隔着往来穿梭的车流,清晨的阳光斜斜洒下,将街道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温迪坐在早餐店临街的木桌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眼底瞬间凝起冷意。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夜相隔,竟会在这样寻常的清晨再次撞见钟离。对方就立在街对面的香樟树下,手中握着白瓷茶杯,杯口腾起淡淡的白雾,清润的茶香顺着微风跨过马路,悠悠落在鼻尖,和昨夜萦绕不散的气息别无二致。
周遭是早餐铺的喧闹人声、油锅滋滋的声响、行人的说笑,满是鲜活的市井烟火,可温迪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凝滞了。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方才出门散心时松弛下来的心情,再度被烦躁填满。昨晚电话里分明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希望私下不再有交集,可对方如今守在街口,摆明了是刻意等候。这种步步紧随的姿态,让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仿佛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开这道身影。
钟离显然也看见了他,却没有立刻迈步穿过马路,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落过来,没有咄咄逼人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招揽,就那样安静地望着,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遥遥相望的距离。他抬手轻抿一口杯中茶汤,动作悠然从容,周身的沉稳气质,和周遭行色匆匆的路人格格不入。
温迪咬了咬牙,不愿再被动僵持。他干脆放下筷子,起身推开店门,几步走到人行道边缘,隔着来往车辆,扬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与戒备:“钟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昨天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清晨的风掀动他青蓝渐变的发丝,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带着被打扰后的愠怒,浑身又竖起了尖锐的防备。在他看来,钟离这般做法,已经超出了寻常关心的范畴,变成了惹人厌烦的纠缠。
车流缓缓间断,留出短暂的空隙。钟离抬步穿过马路,步伐平稳,不多时便走到了温迪面前两米开外的地方,自觉停下脚步,没有再贸然靠近,恪守着彼此之间的距离。“我并非有意打扰你的兴致。”他放下手中茶杯,声音依旧低沉温润,在嘈杂的环境里也清晰可闻,“只是恰巧路过此处,没想到会遇上你。”
“恰巧?”温迪嗤笑一声,挑眉看向他,眼底写满了不信,“这条街上早餐店不止一家,整条街道四通八达,偏偏‘恰巧’守在我必经的路口?钟先生编造说辞的本事,倒是越来越熟练了。”他打心底不相信这般巧合,昨夜才通完电话,今早就在家门口的街道撞见,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事。
钟离并未辩解,只是坦然迎上他带着质疑的目光。跨越时空寻到对方,他不愿用谎言维系相处,可也清楚,如今的温迪满心戒备,直白道出一切只会让对方更加抵触。“信与不信,全在你。”他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被拆穿后的局促,“清晨空气宜人,我本就习惯早起饮茶散步,并非专门为了你而来。”
“就算是散步,也请你离我远一些。”温迪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态度坚决,“我喜欢独自走动,不希望有人跟在身旁。钟先生有你的闲情雅致,我有我的自在去处,各行其是,互不打扰,不好吗?”
说完,他不再理会钟离,转身便打算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他只想躲开这个人,躲开这股让心绪纷乱的茶香,躲开那双总能看透他伪装的眼眸。
可脚步刚迈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便紧随而来,不疾不徐,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温迪脚步一顿,火气瞬间涌了上来,猛地转过身。
“你还要跟着我?”他皱紧眉头,音量不自觉拔高,引来周围路人好奇的侧目。周遭的目光落在身上,让向来随性自由的温迪格外窘迫,又气又恼,“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讨厌被人跟着,请你立刻停下!”
钟离停住脚步,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我没有要打扰你的意思。”他轻声道,“这条街道是公共区域,我行走于此,并无过错。我不会上前搭话,也不会靠近,只是同路而行而已。”
这番话有理有据,堵得温迪一时语塞。街道属于公共地界,他确实没有资格勒令对方离开。可明知道理如此,心底的憋闷却愈发浓重。看着对方那副云淡风轻、任凭他如何恼怒都不为所动的模样,他只觉得无力。软硬都说过了,态度也摆得明明白白,可这个人就像伫立千年的山石,安稳不动,任由他如何排斥,都始终守在一旁。
温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继续争执下去也无济于事,反倒会沦为旁人的笑谈。他狠狠瞪了钟离一眼,扭过头,不再去看身后的身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眼不见心不烦,只要对方不主动搭话,他便权当身后没有这个人。
街道一路向前,两旁的商铺渐渐全部开张,人声鼎沸。温迪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路过售卖小饰品的摊位,驻足片刻;看见街边老艺人摆弄传统乐器,也停下脚步听上一阵。他刻意将注意力尽数放在周遭的事物上,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忽略若有若无飘来的茶香。
可人的心思向来不由自己掌控。越是刻意回避,存在感就越是强烈。他能清晰分辨出那独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鼻尖也总能捕捉到那缕清醇茶香,在喧闹的市井气息里格外醒目。脑海里反复闪过昨夜露台的相处、深夜的电话、对方认真说出“不会放手”的模样,纷乱的情绪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心绪不宁。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起来,晨露消散,气温缓缓升高。温迪走得有些口干舌燥,恰巧前方出现一家临街的茶铺,门前摆着几张竹制桌椅,不少路人坐在那里歇脚饮茶。他脚步微顿,下意识想进去买一杯饮品解渴,转念又想起钟离身上的茶香,脚步又迟疑起来。
身后的钟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率先走上前,走到茶铺柜台前,对店主低声吩咐了两句。片刻后,店主端出两杯清茶,一杯握在钟离手中,另一杯则被他递了过来。
“天渐渐热了,走了这么久,喝杯清茶解乏。”钟离将茶杯递到两人中间,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算过分亲近,也足够让温迪伸手接过,“这茶清润,不会过于苦涩。”
青瓷杯壁带着微凉的触感,茶汤澄澈,袅袅茶香扑面而来,和钟离周身的气息如出一辙。温迪看着近在眼前的茶杯,指尖动了动,内心反复挣扎。喉咙干涩的感觉真切难耐,可一旦接过这杯茶,就像是默许了对方的靠近,等同于之前所有的抗拒都化作空谈。
“不必了。”僵持片刻,他还是偏过头,语气冷淡地拒绝,“我不喝茶。”
“只是寻常饮品而已。”钟离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递茶的姿势,语气温和,“不必将它和我扯上关联。你走了许久,身体会吃不消。”
周围歇脚的路人目光纷纷投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好奇。温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窘迫之感再次涌上心头。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争执,也不愿再被旁人指指点点。几番犹豫之下,他终究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茶香瞬间将他包裹。他端着杯子,没有立刻饮用,只是垂着眼帘,声音闷闷的:“算我欠你一次。喝完这杯,希望你不要再继续跟着我。”
“谈不上亏欠。”钟离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茶,浅饮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温迪不再说话,捧着茶杯走到一旁的竹椅上坐下,拉开最远的位置,独自靠着椅背。他小口抿着茶汤,清润的茶水滑过喉咙,干涩的不适感渐渐消散。不得不承认,这茶口感极佳,甘醇绵长,喝下去之后,连心底的焦躁都平复了少许。
他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钟离。对方安静地坐在竹椅上,脊背挺直,闭目小憩,神情安然。阳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晚宴上的疏离威严,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平和。这样安静的模样,并不让人觉得讨厌,甚至……会让人下意识地放下戒备。
温迪连忙收回目光,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个人来历不明,言行怪异,不管对方表现得多么温和,都不能放松警惕。
就在这时,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茶铺外的街道边,车门打开,几名身着正装的男子快步走了下来,径直朝着钟离的方向走去。为首的中年人面带恭敬,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钟先生,公司这边事务已经安排妥当,合作方的代表也已抵达,等候您回去商议事宜。”
原来是公司的下属前来寻他。
温迪心里一动,暗自松了口气。这下对方总该离开了,不用再一路被跟着,被这股莫名的情绪困扰。
钟离缓缓睁开眼,看向身前的下属,轻轻颔首。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目光越过众人,再次望向一旁坐着的温迪。四目相对,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该离开了。”钟离对着温迪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公事缠身,无法再继续闲逛。”
“慢走不送。”温迪立刻收回目光,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语气淡漠疏离。
“记得多喝水,不要在烈日下久走。”钟离叮嘱了一句,没有再多言,转身跟着下属走向轿车。临上车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道青蓝色发丝的身影安静坐在竹椅上,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疏离。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道,很快消失在车流尽头。那缕萦绕许久的茶香,也随着车辆远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周围恢复了寻常的喧闹,可温迪坐在竹椅上,捧着早已微凉的茶杯,却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步步紧随的身影消失了,本该是如释重负,可他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杯中剩余的茶汤,清浅的茶香还残留在杯沿。想起钟离一路的隐忍、克制、无声的守候,想起对方认真说出寻了自己很久的模样,纷乱的思绪再次翻涌。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明明满心排斥,在对方离开之后,自己却会觉得失落?
温迪抬手揉了揉额角,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手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瓷杯,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算了。
不去想了。
对方有自己的工作,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打扰。他也该回归原本的生活,好好享受这份独属于自己的自由。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道被撬开的缝隙,再也无法恢复如初。那个名叫钟离的人,还有那缕绵长的茶香,已经悄悄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