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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轿车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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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平稳地驶入夜色深处，车窗外的霓虹渐渐被连片的树影取代，城市最中心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温迪半靠在后座柔软的椅背上，车窗降下一道缝隙，微凉的晚风钻进来，拂动他额前青蓝相间的发丝。可即便如此，鼻尖萦绕的那股清润茶香依旧挥之不去，像是已经浸透了衣衫，缠在周身，甩脱不开。
他皱着眉，抬手在鼻前扇了扇，试图驱散那道气息，动作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别扭。明明人已经分开，距离隔得老远，可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钟离的模样。对方沉稳的眉眼，低沉的嗓音，还有说起“寻了你很久”时，眼底那片化不开的怅然与认真，一遍遍在思绪里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小少爷，您今晚似乎心情不太好？”前排开车的家仆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晚宴上和钟先生相处得不愉快吗？家主方才还特意叮嘱，让您多维系两家的合作关系。”
这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温迪积压许久的烦闷。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不耐：“合作合作，张口闭口都是合作。难道在他们眼里，我活着就只是为了应付这些人，维系这些所谓的关系吗？”
家仆不敢再接话，默默握紧方向盘，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温迪偏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景。道路两旁的路灯次第向后掠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自小生活在温家，衣食无忧，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可这份优渥的生活，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长辈们安排好他的社交、他的行程，甚至暗自规划着他未来的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他喜欢自由，喜欢随性弹唱，喜欢无拘无束地吹风，这些简单的心愿，在家族的利益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今晚遇到的钟离，就像是这场乏味生活里突然闯进来的异类。那个人不像其他商人那般谄媚功利，也不像家族长辈那般强势说教，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默默递上一杯饮品，在风大的时候递来外套，说着一些荒诞却又无比真诚的话。
失去记忆，寻了自己很久。
温迪低声嗤笑，只觉得荒唐至极。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从小到大的记忆清晰完整，根本不存在什么缺失。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问，若是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自己面对钟离时，会一次次失控？为什么闻到对方身上的茶香，会莫名觉得安心？为什么被对方注视时，心跳会乱了节奏？
一连串的疑问盘旋在脑海，没有答案，只留下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乱。
轿车最终驶入一栋独栋别墅的庭院，雕花铁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夜色彻底阻隔在外。温迪推开车门，踩着石板路走进主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旷冷清，偌大的房子里听不到半点欢声笑语。平日里同住的长辈要么留在晚宴收尾，要么另有应酬，整栋宅子，此刻就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懒得再打理仪容，径直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才彻底松弛下来。房间布置得简约随性，角落立着一把木吉他，琴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那是他为数不多能安放情绪的东西。
温迪走过去，伸手抚过琴弦，指尖轻轻一拨，清浅的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漾开。紧绷的心绪稍稍舒缓，可只要一静下来，钟离的身影便又会冒出来。他烦躁地别开视线，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辗转反侧许久，他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走到外置的小阳台。深夜的风比露台之上更加清冽，不带半分宴会厅里的甜腻，却依旧没能吹散心底的郁结。他倚着护栏，无意识地望向远方城市的方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宴上的一幕幕。
从初见时的反感、嫌弃，到被对方解围后的怒火中烧，再到露台之上被握住手腕、披上外套时的慌乱与别扭。他一直刻意摆出冷漠排斥的姿态，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能真正强硬到底。
“莫名其妙的人。”温迪对着夜空低声嘟囔，语气里依旧带着不满，可那份尖锐的戾气，已经淡了大半。
他不明白钟离的执着从何而来，也不想深究那些匪夷所思的过往说辞。他只希望明天醒来，一切回归正常，两人再也不会相遇，自己也能重新回到往日平淡的生活里，不用再被这些奇怪的情绪困扰。
念头刚落下，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打破了阳台的静谧。温迪回身走进房间，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钟先生。
他怎么会有自己的号码？
温迪的第一反应是恼火，只觉得对方步步紧逼，连私人联系方式都设法拿到，分明是刻意纠缠。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心底的抵触再次翻涌上来。他不想和对方再有任何交谈，恨不得直接挂断，甚至拉黑。
可僵持几秒后，指尖却违背了本心，缓缓按下了接听。
“喂。”他的声音冷硬，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悦，刻意压着语调，“钟先生这么晚致电，不知有何贵干？若是为了合作上的事，大可联系温家的负责人，不必找到我这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钟离低沉温润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当面听见时多了几分微弱的电流声，却依旧沉稳平和，听不出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周遭隐约能听见茶具碰撞的轻响，想来对方此刻正身处安静的室内，依旧在品茶。那股熟悉的茶香，仿佛顺着电波，一同飘到了温迪耳边。
“并非公事。”钟离缓缓开口，语气坦然，“只是确认一下，你是否平安到家。”
温迪一怔，满腔的火气瞬间卡在喉咙里。他预想过对方会继续说着那些关于记忆、关于寻找的话，也预想过对方会借着合作的名义攀谈，唯独没有想到，深夜打来电话，仅仅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全。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声，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温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我已经到家了，多谢关心。现在时间不早，钟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别急。”钟离轻声阻拦，话语温和，“方才晚宴上风大，你受凉了吗？回到住处，有没有喝点温水暖暖身子？”
一连串细碎的关心，朴实又真切，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试探。温迪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活了这么久，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温家小少爷的身份，要么盘算着从他身上获取利益，很少有人会留意这些细微的小事。
晚宴上他确实吹了许久冷风，回到家后只顾着心烦，压根没想过喝水取暖。被对方这样一问，胸口那股烦闷的情绪，竟悄然松动了一角。
“我没事。”他嘴硬道，“我的身体还没那么娇弱，用不着钟先生事事挂心。还有，我很好奇，你是从哪里拿到我的私人号码？私自打探他人联系方式，未免有失分寸。”
“号码是向温家家主征得同意后获取的。”钟离如实回答，没有丝毫隐瞒，“我知晓你不喜被打扰，若非担心你的安危，也不会贸然致电。我并无窥探你隐私的想法，还望你不要多想。”
有理有据，坦荡从容，让温迪连指责的话都无从说起。他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讨厌对方的步步靠近，可对方的每一次举动，都拿捏着分寸，从未真正做出逾矩的事情，所有的关心都直白坦荡，挑不出半点错处。
“不管如何，以后还请钟先生不要随意联系我。”温迪定了定神，重新竖起心里的防线，“我们之间，本就只是商业合作层面的交集，私下不必再有往来。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明白你的想法。”钟离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却依旧选择尊重他的意愿，“我不会频繁打扰你。只是有一句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温迪眉头微蹙：“你说。”
“这座城市很大，人海茫茫，可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钟离的语气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温迪耳中，“我不会强迫你接纳我，也不会纠缠不休。但当你遇到难处，或是觉得烦闷无助的时候，我希望你记得，有一个人，可以让你依靠。”
话音落下，听筒那头安静了片刻。
“夜深了，早些休息。”
不等温迪回应，电话便被轻轻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温迪举着手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房间里重新恢复死寂，可钟离方才的话语，却反复在耳畔回荡，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不会放手，可以依靠。
他低声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机随手丢在床头。依靠？他这辈子向来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了凡事自己承担，从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尤其是这个来历古怪、言行莫测的钟离。
可心底深处，那片被层层戒备包裹的角落，却像是被温水浸润，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握在手中，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想起钟离电话里的叮嘱，鬼使神差地低头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凉意，身体舒展了不少。
一夜辗转，睡意依旧淡薄。温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夜色缓缓褪去，天际透出浅淡的晨光。整座城市慢慢苏醒，街道上开始传来零星的车流声。
熬到天色大亮，他索性起身洗漱，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束，打算出门走走。比起待在空荡压抑的别墅里，他更愿意去街头巷尾晃一晃，听听市井的声响，吹一吹自在的风。
走出别墅大门，清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温迪沿着街边慢慢步行，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闲散。街道两旁的早餐店陆续开张，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烟火气十足，让他紧绷多日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他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点了简单的早餐，坐在临街的位置，看着来往行色匆匆的路人。就在他低头咬下食物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对面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雅的浅色衣衫，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他站在行道树下，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袅袅热气升腾，清醇的茶香隔着一条马路，隐约飘了过来。
钟离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车流，直直望向他的方向。四目相对的刹那，温迪手里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晨的阳光落在钟离肩头，柔和了他周身的气场，没有晚宴上的疏离压迫，只剩下安静的守候。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喊，只是静静伫立，像是早已在这里等候了许久。
温迪的心脏猛地一缩，烦躁、无奈、抵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交织在一起。
他放下手中的餐具，眉头紧锁，隔着往来的车辆，与街对面的人遥遥对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