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草》54436478

3、第 3 章 房间很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只有这束阳光是唯一的访客。
　　陆怀宥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亮着，三条微信消息，都是蓝予安发的。

　　［起了没］
　　［我中午过来找你］
　　［带点吃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不算晚，但他爸要是知道他现在才醒，又要说“你这店下午再开算了”。

　　陆怀宥把手机扔到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S市的七月热得像蒸笼，楼上没装空调，他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

　　躺了五分钟，他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板上，瓷砖凉凉的，舒服。

　　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对面的居民楼上，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喇叭声，还有谁家在吵架。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行。

　　他对着镜子发了几秒呆，然后下楼。

　　Mellow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色墙面，原木色桌椅，窗台放了几盆绿萝。吧台后面是一台意式咖啡机，旁边摆着手冲壶和滤杯。墙上挂着一幅画，是这家店的商标——一个很小的图形标志，线条简单但很好看，是一个咖啡杯和一只手的轮廓叠在一起，让人看一眼便记住了。

　　这个商标是他妈找人设计的。陆怀宥不知道是谁，只知道花了不少钱。

　　他把咖啡豆从快递柜取回来，拆开，倒进豆罐里。香气散出来，深烘焙的，带着一点巧克力和坚果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应该不会太糟。

　　他给自己做了一杯美式，靠在吧台上喝了一口。太烫了，但味道不错。他最近在学手冲，每天都会练一两壶，但今天不急，先把店开了再说。

　　音响连着他的手机，他随便放了一首歌，是昨天朋友推荐的，旋律很好听。他在音乐声里擦杯子、摆桌椅、给绿萝浇水。

　　这是他喜欢的生活节奏，慢下来好好享受。

　　十一点多，蓝予安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怀宥正在吧台后面练手冲。

　　“你还真在啊。”蓝予安把一袋东西搁在吧台上，“我以为你又睡过去了。”

　　“我什么时候睡过去过？”陆怀宥头也没抬，水流画着圈，稳稳地落在咖啡粉上。

　　“每天都在睡。”蓝予安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吧台前，“你爸昨天给我爸打电话，说你一天要睡到中午。”

　　“他就是爱操心。”陆怀宥把水壶放下，等咖啡闷蒸。

　　蓝予安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两份三明治，一盒水果，两瓶冰饮料。“我爸让我带的，说你别饿死在店里。”

　　“叔叔人真好。”陆怀宥笑了一下，“不像我爸，只会打电话骂我。”

　　“你爸也给你带了。”蓝予安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保温袋，“你爸让我带给你的，说是炖了汤。”

　　陆怀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谁知道呢？今天还约着一起看电影呢。”蓝予安拆开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陆怀宥把咖啡冲好，倒了一杯递给蓝予安，“尝尝。”

　　蓝予安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苦。”

　　“这是浅烘的，风味还没完全出来。”陆怀宥自己也倒了一杯，“你再喝一口，感受一下酸度。”

　　蓝予安又喝了一口，这次认真品了一下：“好像……是有一点？橙子那种？”

　　“差不多。”陆怀宥满意地点点头，“你还是有天赋的。”

　　“有个屁天赋。”蓝予安把杯子放下，“你最近就天天研究这个？”

　　“不然呢？”陆怀宥靠在吧台上，“暑假没事干，找点事做。”

　　“你家这店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陆怀宥想了想，“去年暑假开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活。”陆怀宥说，“我妈也没指望这个赚钱，而且我才接手几天啊？！”

　　蓝予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怀宥问。

　　“我妈说我要是在家闲的慌。”蓝予安瘫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就让我去上辅导班，学学琴棋书画，毕竟技多不压身嘛——但是我才不想，过完这个暑假我就是人畜无害的高中生了，我只想好好快活”

　　“那你来店里帮忙啊。”陆怀宥说，“我给你发工资。”

　　“你那点钱还是留着买豆子吧。”蓝予安笑了一下，“不过我可以来蹭咖啡。”
　　“随时来。”

　　下午人不多，断断续续来了几桌客人。

　　还来了两个女生，看起来眼熟，也像是刚放暑假的学生，点了一杯拿铁一杯美式，坐在窗边聊天。陆怀宥做拿铁的时候拉了一个简单的叶子，端过去的时候才看清楚是谁——初中同班同学，席见欢和伊一。
　　他把咖啡放到桌上，那两个女生正聊得起劲，压根没抬头。
　　“两位，”陆怀宥靠在桌边笑了笑：“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们真看不见？”
　　声音有点耳熟，那两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同时愣了一下。
　　“认出来了？”
　　席见欢率先反应过来：“陆怀宥？！”语气里带着意外，“你在这打工？”
　　“嗯，我妈开的店。”陆怀宥顺其自然地坐在她们对面，有点小惊喜，居然还能遇到同学，“而且我也挺喜欢的，就在这打发打发时间了。”
　　伊一浅尝了一口他亲手递上的咖啡：“真是深藏不露喔，居然还会做咖啡。”
　　他嘴角不经意的上扬，带着几分自得：“兴趣爱好罢了，随便学学。”
　　“就你自己在这？”席见欢随意问道，“忙的过来吗？”
　　“蓝予安刚还在，买东西去了。”陆怀宥摊摊手，“平时真的就我自己一个人啊。”
　　她们两个同时露出质疑的表情。
　　陆怀宥低头轻声笑了两声：“我才刚接手几天，是有一个老员工。”
　　…………
　　三个人就这样在窗边聊了起来，笑声不断。
　　“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拜拜！”
　　“下次记得请我们喝！”

　　蓝予安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对面新开了家奶茶店，还挺火爆的，跟你这比值是一个天一个地，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
　　“我不喝奶茶，有什么好喝的？甜腻的要死，你想喝我店里也有啊。”陆怀宥嫌弃道，“肥水不流外人田知不知道？”
　　“那能一样吗？我喝的是有灵魂的续命水。”蓝予安吸了一口，一脸满足，“你那是装模作样的文艺水。”
　　“你到底要不要？新开的，很好喝的，尝尝？”
　　“这么好喝就留着自己喝吧”
　　蓝予安：“切！好心当成驴肝肺！那我先把东西拿回家先，等会一起吃饭。”

　　“行，你定地方。”

　　“OK。”

　　蓝予安走了，店里安静下来。音响还在放歌，换了一张爵士专辑，钢琴声像水滴一样落下来。

　　五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陆怀宥把杯子收进洗碗机，擦了吧台，倒了一杯冰水，坐到窗边的位置上。

　　太阳开始往下走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对面奶茶店的招牌上，反出一层暖色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把脚搭在对面的椅子上，仰头看天花板。

　　六点多，蓝予安发消息说到了。

　　陆怀宥关了咖啡机，锁了门，把卷帘门拉下来。蓝予安站在街对面，靠着栏杆玩手机。

　　“吃什么？”陆怀宥走过去。

　　“那边有家湘菜馆，听说不错。”蓝予安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沿着步行街走，路过那家奶茶店的时候，陆怀宥又看了一眼。店里灯亮着，几个员工在吧台后面忙，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摇雪克壶。

　　“你看什么呢？”蓝予安问。

　　“没什么。”陆怀宥收回视线，“那家奶茶店生意确实挺好的。”

　　“是啊，现在是暑假嘛”

　　“好喝吗？”

　　“那还用问？”

　　两人走远了。

　　陆怀宥推开湘菜馆的玻璃门，一股裹挟着辣椒和蒜香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蓝予安拿出手机扫了扫贴在桌面的二维码。
　　“你看看要吃啥？”蓝予安将手机递给陆怀宥。
　　“随便。”陆怀宥没接。

　　“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安东鸡再加个……”
　　“够了够了，吃不完浪费”陆怀宥出声打断了他继续念叨的菜肴。
　　“尝尝鲜嘛，没吃过这的湘菜。”蓝予安耸了耸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以后有的是机会。”陆怀宥依旧看着手机没抬眼。

　　小炒黄牛肉冒着锅气，蒜粒和辣椒均匀的裹在薄薄的牛肉片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闻着就要流口水……
　　“哇！好辣好辣！”蓝予安说着猛灌了一口茶。
　　“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
　　“说明这非常正宗！”
　　……
　　吃到一半，陆怀宥的手机响了：“喂？噢好的……现在回去……emm……十分钟，好的谢谢”
　　“我先回去了，刚网购了空调，师傅到了，你自己慢慢吃”
　　“哎哎哎这么着急吗？……我也吃不完这……”

　　同一时间，步行街另一头的出租屋里，召颀书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是他到S市的第三天。房子租好了，工作也找好了——步行街那家奶茶店，明天开始上班。

　　他本来想今天出去逛逛，但出门走了两条街就回来了。太热了。S市的七月像一个大蒸笼，走在路上五分钟衣服就湿透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消息。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戴上耳机，打开音乐。歌单是之前存的，都是一些老歌，他听过很多遍。

　　音乐灌进来的瞬间，房间里的安静被填满了。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窗外偶尔传来电动车喇叭声，还有小孩子在哭。

　　这座城市很大，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很小。就这间屋子，这张床，这副耳机。

　　他想，明天开始上班就好了。有事做，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至于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