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这间小 ...
-
这间小屋不大,被他收拾得很有样子,书架上的书也按颜色井井有条的排序。
闹钟响的时候,召颀书已经醒了。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翻身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河。他把那束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酸,才移开视线。
洗漱的时候,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今天开始上班,加油!”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觉得有点傻,扯了扯嘴角,又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把那点冒头的矫情压下去。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白色短袖,牛仔裤,板鞋。头发用水压了压,没吹,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手机、钥匙、钱包。耳机已经戴好了,音乐还没放,只是挂在脖子上。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那户人应该已经出门了,门口放着两袋垃圾,还没扔。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垃圾袋上印着一个小区的名字,离这里不近。
他没多想,继续往下走。
步行街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七月的S市已经热起来了,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里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热气,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贴了块暖布,连呼吸都带着温度,吸进肺里都发燥。街上人不多,但也不算少——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
停留在一个早餐摊的时候,他听见一个男人在跟摊主说话:
“今天的油条炸过了,给孩子吃不好。”
“叔,我这是老规矩了,火候一直这样。”
“那给我换两根吧,这个不要了。”
摊主没说什么,把油条收回去,重新拿了两根装好。男人付了钱,牵着孩子走了。孩子大概五六岁,背着一个绿色的书包,蹦蹦跳跳的。
召颀书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想起召幸妤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走路上学,一定要走在前面,回头催他“快点快点”。
“我要一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个肉包和豆浆,谢谢”召颀书递了现金过去。
“好勒!”
经过一个报刊亭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旁边的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亭子外面挂着一排杂志,封面上的明星笑得很灿烂。
他在想,这个年代还有人看报纸吗?但老大爷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用笔划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奶茶店在步行街中段,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亮眼。招牌是浅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写着“nut”,旁边画着一片茶叶。橱窗里摆着几杯样品,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很好喝。
召颀书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人在忙了。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店里的围裙,正在往冰柜里放东西。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你好,还没开始营业哦。”
“我是来上班的。”召颀书说,“昨天面试过了。”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哦,你就是新来的?老板跟我说了。我叫毕玉,你可以叫我小玉。”
召颀书点了点头:“召颀书。”
“名字挺特别的。”毕玉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先换上吧,老板等会儿来。今天我先带你熟悉一下。”
召颀书接过围裙,系上。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口绣着“nut”两个字,布料有点硬,但很干净。
毕玉带着他转了一圈。操作区、点单区、物料区、休息区——不大的店面被分得很清楚。
“咱们店不大,但生意挺好的,尤其是下午和晚上,所以你有时候上午是可以不用来的。”毕玉一边走一边说,“主要做这几款:招牌奶茶、水果茶、芝士奶盖、纯茶。你先记一下配方,后面慢慢背。”
她递给他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饮品的配方。
召颀书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很工整,每种饮品的糖量、冰量、配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你自己写的?”他问。
毕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写的。老板说我字好看,就让我写了。”
召颀书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不客气。”毕玉说,“老板说你这几天先跟着我学,学会了自己上手。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召颀书点了点头。
上午没什么客人,毕玉带着召颀书认识各种原料。
“这是红茶底,这是绿茶底,这是乌龙茶底。”她指着几桶茶汤,“茶汤每天现煮的,早上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煮茶。”
“怎么煮?”召颀书问。
“等会儿我教你。”毕玉说,“先把原料认全。”
她一个个指过去:奶精、奶粉、果糖、珍珠、椰果、红豆、布丁、各种果酱……召颀书一样一样记,偶尔问一两句。
“你记忆力挺好的。”毕玉说,“我当初来的时候,记了一周才记住。”
“还行。”召颀书说。
这时候门开了,进来一个男生,穿着同样的围裙,头发染成粉色,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
“哟,新来的?”他看了召颀书一眼,然后看向毕玉,“小玉,你带的?”
“对。”毕玉说,“召颀书。这是阿杰,咱们店的‘老人’了。”
阿杰伸出手:“欢迎欢迎。”
召颀书跟他握了一下手。阿杰的手很热,握得有点用力。
“你多大了?”阿杰问。
“十七。”
“哪儿的人?”
“外地的。”
“哦。”阿杰点了点头,没再问。
毕玉在旁边说:“阿杰你来得正好,等会儿教他煮茶。”
“行。”阿杰把围裙系好,走到操作区,“新来的都得先学煮茶,这是基本功。”
召颀书跟着他走过去。
阿杰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水温要多少度,茶叶要泡多久,茶汤要滤几遍……召颀书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记住了吗?”阿杰问。
“记住了。”
“那你来一遍。”
召颀书上手做了一遍。阿杰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他做完,阿杰才说:“还行,比我第一天强。”
“谢谢。”召颀书说。
阿杰笑了一下:“不用谢,以后都是同事。”
下午两点多,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一个女生,看起来跟召颀书差不多大,穿着粉色泡泡袖短T恤和白色短裤,背着草编小包,头发扎成两个丸子。
“一杯杨枝甘露,少糖,去冰。”她看了一眼召颀书,“新来的?蛮好看的。”
“嗯谢谢。”召颀书在点单机上操作——毕玉教过他,他已经记住了基本流程,“十二块。”
女生扫码付了钱,站在旁边等。
召颀书转身去做饮料。杨枝甘露他还没做过,但配方他记过:芒果果肉、西柚粒、椰奶、西米……他一样一样加,动作不快,但很稳。
做完之后他尝了一下味道——毕玉说过,出杯前要试。味道对了,他封好杯,递给女生。
女生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不错。”
召颀书说:“谢谢。”
女生走了。毕玉在旁边笑了一下:“不错嘛,第一次做就过关了。”
召颀书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到,但毕玉看见了。
下午人慢慢多起来。有来买奶茶的学生,有带孩子来喝的爸爸,有刚下班路过买一杯的上班族。
召颀书负责点单和做基础款的奶茶,毕玉在旁边盯着,偶尔提醒一句。阿杰在后面煮茶补料。
他听见一个女人在点单的时候跟朋友打电话:
“……我跟你说,那个男的真的不行,天天在家打游戏,饭也不做,衣服也不洗,我让他去找个工作,他说‘你不是在赚钱吗’……”
召颀书面无表情地把奶茶做好,递给她。
女人挂了电话,接过奶茶,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七。”
“还在上学?”
“嗯。”
“好好读书,”女人说,“别像有些人,废了。”
召颀书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走了。毕玉在旁边小声说:“这种客人挺多的,听听就行,别往心里去。”
“嗯。”召颀书说。
他没往心里去。但他想起召言。召言也是这样被说的吗?“废了”“没出息”“空有一副皮囊”?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店里的客人少了,毕玉让他先走。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毕玉问。
“还行。”召颀书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今天辛苦了一天,明天早上你可以不用来了,但是以后可没这待遇咯,我和阿杰做好前期工作准备,你吃过午饭后再来就可以了。”毕说。
“好,明天见。”召颀书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步行街的灯亮着,一串一串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空气还是热的,但比白天好一点。
他沿着步行街走,路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灯亮着,里面有人——是那个男生,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
他站了两秒,走了。
Mellow咖啡馆里,陆怀宥正在吧台后面发呆。
晚上人不多,他刚送走一桌客人,杯子和碟子堆在水槽里,他懒得洗。
蓝予安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完了的冰美式,冰块化了,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淌。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陆怀宥问。
“我哪天不闲?”蓝予安把手机放下。
“那你来帮我洗杯子。”
“你自己洗。”
陆怀宥笑了一下,站起来去洗杯子。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擦,像是在打发时间。
蓝予安在窗边喊:“你明天干嘛?”
“不知道,怎么了?”
蓝予安说:“花田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陆怀宥从吧台后面探出头:“花田?什么花田?”
“就古镇那边的。”蓝予安说,“我妈昨天去了,说花开得很好看,拍照的人特别多。”
“你对花感兴趣?”
“我对拍照感兴趣。”蓝予安说,“我新买了台相机,得试试。”
陆怀宥想了想:“行,明天去吧。”
“早上去?那时候比较凉爽采光还好。”
“行,你定时间。”
蓝予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了手机。
陆怀宥刚洗完杯子店里就来了一个熟客。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刚下班。他走到吧台前,看了一眼菜单:“老样子。”
陆怀宥点了点头,开始做咖啡。美式,加一份浓缩,不要糖不要奶。
他把咖啡递过去的时候,男人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有吗?”陆怀宥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男人喝了一口咖啡,“年轻人就该这样,别整天愁眉苦脸的。”
“我没有愁眉苦脸啊。”
男人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拿着咖啡走了。
蓝予安从窗边走过来:“你跟他还挺熟的?”
“经常来的客人。”陆怀宥说,“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就知道他每天下班来买一杯美式。”
“这种人挺有意思的。”蓝予安说,“每天都来,但从来不聊天。”
“也不是不聊天,”陆怀宥想了想,“就是……不需要聊天。他知道我会做什么,我知道他要喝什么。这样就够了。”
蓝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蓝予安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适合开店的。”
“为什么?”
“因为你话少的时候,看起来挺靠谱的。”
陆怀宥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陆怀宥把杯子收进洗杯机,擦了吧台,倒了一杯水,坐到窗边的位置上。
路灯开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对面的奶茶店招牌上,反出一层暖色的光。
他盯着那个招牌看了几秒。那家奶茶店生意确实好,今天又排了长队。
“你看什么呢?”蓝予安走过来。
“没什么。”陆怀宥收回视线,“明天早上几点去花田?”
“八点吧,我过来找你。”
“行。”
蓝予安走了。陆怀宥一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把水喝完,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走进步行街的人流里,他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傻?都十七了还不会做饭,以后谁要?”
“不会做饭很正常啊,没有人是天生会的,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呗。”
“正常什么正常?我哥十三就会做饭了,现在在XX酒店当厨师,工资比我都高。”
“那是你哥厉害……”
陆怀宥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种对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
他加快了脚步,昨天订的那张CD到了,现在终于有时间去拿了。
第二天早上,召颀书出门了。
他本来没想好要去哪里。早上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刷了一会儿手机,看了几个短视频,又关掉了。太吵了。
后来他想起昨天在奶茶店听一个客人说,古镇那边的花田开了,很好看,想着看完花田之后就直接去上班,上班的心情都变愉悦了。
他查了一下路线,坐公交四十分钟。不算远。
他到花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人还挺多的。太阳挂在天上,但光线是柔软的,照在大片的紫色和黄色野花上,像是给整片地铺了一层碎金子。
花田比他想象的大。他沿着田埂慢慢走,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手机拍出来的效果一般,但他不介意。
他的那个花田区域里人不多。有几个拍照的女生,有一对情侣在自拍,还有一个孩子在放风筝。
召颀书走到花田深处,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拍一朵紫色的花。花瓣上有露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拍完站起来,转身——
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对,是那个人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看着他。
是一个男生,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浅色的T恤,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阳光打在他身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点燃的亮,是干净的、没有杂质的亮。
召颀书看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准备走。
“你拍的是什么?”那个男生突然开口。
召颀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会主动跟他说话。
“花。”他说。
“好看吗?”
召颀书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朵紫色的花,花瓣上的露水被阳光照得透明。
“哇,”那个男生看了一眼,语气是真的惊讶,“你拍得好好看。”
召颀书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收回手机,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那个男生好像说了句什么,但风太大,他没听清。他没有回头。
陆怀宥是被蓝予安拉来的。
蓝予安说要来拍照,到了之后自己跑去拍花了,让他先逛。
他一个人沿着田埂走,东看看西看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花是好看的,但他对花没什么研究,看多了也就那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花田边上,背对着他,手里举着手机在拍什么,整个人几乎被花海吞没,他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低头的时候能看见后颈那一截骨头。阳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穿过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薄薄的、毛茸茸的光。
陆怀宥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拍完了,站起来转身——
然后陆怀宥看见了他的脸,那一瞬他感觉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整片花海所有花加起来都不如他好看,他没来得及收的笑和像是琥珀的眼睛……
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看完第二眼,发现自己在盯着人家看……
那个人看见了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转身要走。
“你拍的是什么?”陆怀宥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可能是不想让他就这么走了。
那个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花。”
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话。
“好看吗?”
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朵紫色的花,花瓣上有露水,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像碎掉的水晶。
“哇,”陆怀宥是真的觉得好看,“你拍得好好看。”
——但是你更好看。
那个人没说话,收回手机,说了句“谢谢”,转身走了。
陆怀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很瘦,T恤空荡荡的,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看什么呢?”蓝予安拿着相机走过来。
“没什么。”陆怀宥收回视线,但脚步没动。
那个人已经走到花田尽头了,身影越来越小。
“走了走了。”蓝予安拽了他一把。
陆怀宥跟着走,但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灰色的T恤,瘦削的后颈,还有那双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的眼睛。
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蓝予安拉着陆怀宥在花田里转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但陆怀宥一直心不在焉的,蓝予安说什么他都是“嗯”“哦”“好”。
“你今天怎么了?”蓝予安把相机收起来,“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陆怀宥说。
“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陆怀宥愣了一下:“什么?”
“我都看见了。”蓝予安说,“你跟那个人说了话,然后就一直这样。”
“没有。”陆怀宥否认得太快,自己也觉得假。
蓝予安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走吧,天快黑了。”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整个西边烧成橘红色,花田里的紫色和黄色被染上了一层暖光,美得有点不真实。
陆怀宥回头看了一眼。花田深处空空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召颀书上完班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今天人真多。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直接坐到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花田、紫色的花、夕阳、远处的树。他划到一张——是那个人站在花田里的背影。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可能是转身的时候不小心按到的。
他看了两秒。
那个人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金。他手里拎着袋子,站在花田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召颀书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两秒。
这张照片构图还挺好的。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底下。
他没有删。
他戴上耳机,打开音乐。歌单是之前存的,都是一些老歌,他听过很多遍。但今天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
陆怀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音响没开,房间里很安静,但脑子里有一首歌在放。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歌,就是一段旋律,反反复复的。
他想起那个人蹲在花田边上的样子,想起他递手机过来的时候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想起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两个字。
陆怀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再见那个人一次。
但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做什么的、会不会再来花田。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蓝予安的对话框:
[今天那个花田,人多吗?]
蓝予安:[挺多的,感觉都挑早上了,怎么了?]
[没什么。]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不要再去一次花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把它按回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灰色的T恤,瘦削的后颈,还有那双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的眼睛。
他在那个画面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