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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雪 三 ...


  •   三日期限,如同悬在脖颈上的绞索,一分一毫地收紧。

      楼景玉没有再试图联系玉溪辞。对方既然敢用姐姐的安危明目张胆地威胁,必然也严密监视着他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他毫不怀疑,自己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立刻招致姐姐的杀身之祸。他只能等,等玉溪辞自己发现异常,或者……等那个听雪轩之约。

      他将自己关在屋内,如同困兽。临帖的手不再稳定,书页上的字迹模糊跳动,无法入眼。他反复摩挲着那枚平安扣,玉石边缘几乎要被他指腹的温度灼伤。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姐姐昔日娇憨的笑颜,父亲临终前枯槁的面容,锦香阁令人作呕的暖香,玉溪辞雨夜苍白的脸,端阳夜冰冷的剑光与化尸的白烟……

      最后定格在姐姐含泪惊惶的面容,和窗外那人阴柔的威胁——“公子若不想她再有闪失,最好……听话些。”

      听话。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在“听话”。听父亲的话做个端方公子,听命运的话跌落尘泥,听玉溪辞的话做一枚棋子。如今,又要听这不知名敌人的话,踏入显而易见的陷阱。

      可这次,他无路可退。

      第三日,天色阴沉,午后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将夏日的闷热洗去几分,却更添压抑。楼景玉换上一身最寻常的靛蓝布衣,仔细检查了袖中匕首和腰间暗袋里几样陈伯准备的、或许能用得上的小物件。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沉淀了太多东西,再也寻不回昔日的澄澈。

      “公子,老奴随您去。”陈伯挡在门前,一向沉默的脸上满是忧急。

      “不可。”楼景玉摇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对方要我独自一人。你去,阿姐立刻没命。留在这里,若我……三日后未归,便将此物,交给玉大人。”他将一枚贴身藏着的、记录了近期所有异常和猜测的细小蜡丸,交给陈伯。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点安排。

      陈伯接过蜡丸,手微微发抖,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楼景玉撑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步入雨中。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空旷而寂寥。他尽量沿着寻常路线,不疾不徐地走向城西。

      暗香阁位于西市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门面不大,装饰古朴雅致,隔着雨帘,能闻到里面飘散出的、混杂的馥郁香气。楼景玉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那日传话人的指示,绕到后巷。

      后巷更显僻静,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听雪”二字,字迹娟秀。

      楼景玉在门前驻足片刻,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精巧的庭院,面积不大,却布置得颇有山野之趣。奇石叠嶂,引水为溪,几丛翠竹在雨中沙沙作响。庭院深处,是一座小小的轩馆,匾额上书“听雪轩”,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隐约透出灯光。

      他刚踏入庭院,身后的小门便无声地关上了。雨声被隔绝在外,院内只闻竹叶声与溪水潺潺,静谧得诡异。

      “楼公子果然守信。”一个声音从轩馆方向传来。并非那日传话的阴柔男声,而是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

      轩馆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杏子红缕金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的女子倚门而立。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容貌并非绝色,但眉目流转间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笑意盈盈,眼神却锐利如针,上下打量着楼景玉。

      “妾身苏晚,是这暗香阁的掌柜。公子请进。”她侧身让开。

      楼景玉握伞的手紧了紧,抬步走上台阶,收起伞立在门边,踏入轩内。

      室内陈设清雅,燃着一种清冽中略带甘甜的陌生香料,不似寻常脂粉浓腻。临窗设着一张紫檀小几,两张绣墩,几上已摆好了茶具。除了这自称苏晚的女子,并无他人。

      “我阿姐何在?”楼景玉开门见山,目光直视苏晚。

      苏晚掩唇轻笑,走到几旁坐下,自顾自斟茶:“公子莫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这雨带着寒气呢。”她将一杯茶推到对面。

      楼景玉不动:“我要先确认阿姐安全。”

      苏晚笑容微淡,放下茶壶,拍了拍手。

      轩内一侧的山水屏风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搀扶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正是楼景姝!她似乎被用过药,神情恍惚,脚步虚浮,但衣着整洁,未见明显外伤。看到楼景玉,她眼睛睁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阿姐!”楼景玉上前一步,却被苏晚抬手止住。

      “人,公子见到了,好好的。”苏晚慢条斯理道,“只要公子肯好好谈谈,妾身保证,令姐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可若公子不肯配合……”她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全无,只剩下冰冷的威胁。

      楼景玉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苏晚:“你想谈什么?”

      “痛快。”苏晚重新露出笑容,示意楼景玉坐下,“妾身想谈的,自然是玉溪辞,玉大人。”

      果然。楼景玉心下沉了沉,面上不露声色:“玉大人位高权重,与我一个落魄罪臣之子有何可谈?苏掌柜找错人了。”

      “哦?是吗?”苏晚挑眉,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几上——正是那枚与楼景玉手中一模一样的白玉平安扣!“这物件,公子想必不陌生。另一枚,在玉大人那里,对吧?哦,或许该说,曾经是玉大人的,后来‘送’给了公子,作为联络信物?”

      楼景玉心中剧震。这平安扣的来历,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只当是玉溪辞随意寻来的信物。可这苏晚,竟似乎知道得更多!

      “我不明白苏掌柜在说什么。”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不明白?”苏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那妾身提醒公子一句——这平安扣,本是一对。乃是昔年宫中赏赐给已故敏懿皇后的生辰礼,皇后将其赐给了当时最疼爱的侄女,也就是后来的安王妃。安王谋逆事发,满门抄斩,这一对玉扣便不知所踪。如今,一枚在玉溪辞手中,一枚……辗转到了公子这里。公子还觉得,玉大人与公子,只是‘位高权重’与‘落魄罪臣之子’的关系么?”

      安王!敏懿皇后!满门抄斩!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楼景玉脑中炸开。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苏晚:“你究竟是谁?想说什么?”

      苏晚欣赏着他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缓缓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变得慵懒:“妾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玉溪辞为何会对公子如此‘另眼相看’,甚至不惜动用力量,从浣衣局捞人?当真只是怜才,或是为了他所谓的‘肃清朝纲’?”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因为,玉溪辞怀疑,甚至可能确定,你楼家当年卷入的那场党争,你父亲被构陷的所谓‘罪证’,与当年安王府的旧案,与这一对平安扣的流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在查的,从来就不止是现在的贪腐,更是十数年前一桩几乎被尘封的、牵连更广的逆案!而你,楼景玉,或许就是揭开那桩旧案,扳倒真正幕后黑手的关键!”

      轩内一片死寂,只有香料在炉中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楼景玉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坐不稳。父亲下狱时的怒吼“非一人之过”,玉溪辞那句“为你楼家枉死之人”,兄长被秘密救出,自己被“特殊关照”……所有之前觉得矛盾、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苏晚这番石破天惊的话,串联成了一个可怕而清晰的轮廓!

      如果苏晚所言非虚,那么玉溪辞接近他、利用他,根本目的并非简单的“肃清”或“掌控”,而是为了借他这把钥匙,去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过去、牵扯到更高层甚至皇室秘辛的大门!他所经历的家族惨变,或许只是那场巨大风暴边缘被殃及的一片落叶!

      “你……如何证明?”楼景玉声音嘶哑。

      苏晚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副本,推到他面前:“这是当年刑部存档中,关于你父亲与安王府一名‘已故’门客往来的记录副本,其中提到了某种信物交接。而那种信物的描述,与这平安扣颇为相似。真正的原件,恐怕早被销毁或篡改,这份副本,也是妾身花了极大代价,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楼景玉颤抖着手拿起副本,上面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确实如苏晚所说。他的血液似乎一点点冷下去。

      “告诉我这些,你想得到什么?”他抬眼,看向苏晚,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戒备。

      “合作。”苏晚直言不讳,“妾身与那幕后之人,也有深仇。玉溪辞在查,妾身也在查。但他位高权重,顾虑太多,手段有时未免……不够直接。而公子你,身负血仇,又有玉溪辞的‘关照’,是最好的人选。”

      “你想让我背叛玉溪辞,为你所用?”

      “不。”苏晚摇头,笑容莫测,“是互相利用。妾身给你线索,帮你查清楼家冤案的真正根源,甚至……帮你救出你姐姐,并确保你们日后安全。而你,只需要将玉溪查到的、以及他接下来的动向,适时透露给妾身。我们各取所需。”

      “若我不答应呢?”

      苏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冷如毒蛇:“那令姐的命,恐怕就到头了。而公子你,觉得知道了这些秘密,还能安然走出这听雪轩吗?即便走出去,幕后那人,还有可能对你‘另眼相看’的玉溪辞,又会如何对待一枚知晓了太多、却又不受控制的棋子?”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苏晚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楼景玉看着几上那枚冰冷的平安扣,又看向屏风后眼神空洞的姐姐,最后目光落在苏晚那张看似带笑、实则冷酷的脸上。

      雨声渐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答应,是与虎谋皮,背叛玉溪辞,踏入更深的泥沼。

      不答应,姐姐立时殒命,自己也难逃毒手,楼家冤屈永沉海底。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抬起眼,看向苏晚,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怎么信你?”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重新端起茶杯:

      “公子是聪明人。信与不信,我们都已在这条船上了。不是吗?”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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