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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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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聪明人。信与不信,我们都已在这条船上了。不是吗?”
苏晚的话语带着甜腻的香气,却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心脏。楼景玉看着她重新端起茶杯,唇角那抹势在必得的弧度,只觉得满室清冽的香料气息,都变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屏风后人事不省的姐姐,又落回苏晚脸上,那瞬间的震惊与挣扎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开口,声音是刻意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晚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妾身明白,此事关乎重大。不过,妾身的耐心,和令姐的时间,都不多了。”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墨绿色的玉质蝉蜕,推到楼景玉面前。
“这是‘知了’,一种南疆传来的小玩意儿,内里中空,可藏寸许纸条。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西市‘忘忧茶寮’天字二号雅间。公子若想通了,便将答复放入此物,置于茶寮后窗第三盆兰花的泥土下。若三日后不见此物……”她笑了笑,未尽之意,寒意森然。
楼景玉拿起那枚玉蝉蜕。入手冰凉滑腻,雕工粗糙,确实像地摊上的廉价玩物,难以引人注意。“若我阿姐这三日内有任何差池……”
“公子放心。”苏晚截断他的话,笑容不变,“妾身是生意人,讲究诚信。只要公子守信,令姐自然安稳无忧。说不定,公子与妾身合作愉快,很快便能姐弟团聚。”
楼景玉不再多言,将玉蝉蜕收入袖中,起身。
“公子慢走。雨大路滑,小心脚下。”苏晚并未起身相送,只慵懒地靠在椅中,目送他转身离开。
推开听雪轩的门,雨势未减,冰凉的湿气扑面而来,让楼景玉因室内暖香和激烈情绪而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撑起伞,没有回头,沿着来路,沉默地穿过庭院,拉开那扇黑漆小门,重新踏入后巷的凄风苦雨之中。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他一步步走着,步伐看似平稳,衣袖下的手指却死死攥着那枚玉蝉蜕,几乎要将其捏碎。苏晚的话,如同淬毒的楔子,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
安王旧案,平安扣的来历,楼家惨变可能的根源,玉溪辞深藏的真正目的……这些信息太过惊人,冲击得他心神剧震。但他没有被冲垮。在锦香阁的三个月,在玉溪辞手下的这些日子,早已将昔日的贵公子磨砺出了在绝境中保持一线清明的本能。
苏晚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她的目的,真的只是合作查案报仇?她背后的势力又是谁?与那“幕后之人”是何种关系?她如此急切地想要玉溪辞的动向,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针对玉溪辞?
而玉溪辞……楼景玉心口猛地一缩。那个雨夜带着疲惫问他“刀是否有情”的人,那个端阳夜剑光如雪救他于危难的人,那个对他说“自己长出獠牙”的人……他所有的接近、保护、利用,真的都只是为了将自己作为探查一桩惊天旧案的钥匙?
如果是,那自己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一把比较特殊的钥匙?一枚用起来比较顺手的棋子?
寒意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比这夏日的冷雨更刺骨。
回到藏身的小院,陈伯立刻迎上,见他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欲言又止。
“陈伯,”楼景玉脱下湿漉漉的外袍,声音有些哑,“玉大人……近日可有消息?”
陈伯摇头:“自上次‘蛇动’二字后,再无音讯。”
楼景玉默然。玉溪辞是尚未察觉姐姐之事,还是……已将他这枚可能失控的棋子,暂时搁置,甚至舍弃?毕竟,相比于一桩可能颠覆朝局的陈年旧案,一个罪臣之子和一个没入浣衣局女子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依赖与期待,彻底冻结。
“我出去一趟。”他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对陈伯道,“不必跟来。”
“公子,此刻外出,恐有危险!”陈伯急道。
“无妨。”楼景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需要理清这团乱麻。而有些地方,或许能给他一点线索。
他去了西市,却不是忘忧茶寮,而是暗香阁对面的一个生意清淡的古玩摊子。他装作闲逛,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暗香阁的门面和后巷方向。铺子看起来一切如常,客人进出,伙计招呼,并无异样。但他注意到,后巷附近,多了两个看似无所事事、蹲在檐下避雨的闲汉,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巷口。
果然在监视。
他又去了几处可能与旧日安王府或敏懿皇后娘家有关联的地点附近,多是早已易主或破败的宅邸、祠庙,并未发现什么特别。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距离玉溪辞府邸不远的街口。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玉溪辞的地方——宫宴归途,车马喧嚣,他于自家马车内,掀帘一瞥,只见那位年轻的御史身着绯色官袍,于众人簇拥中走过宫门前的玉阶,侧脸清冷,目不斜视,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彼时他只觉此人姿仪出众,却如雪山孤月,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如今,这轮“孤月”却将他拖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挣扎。
他在街口对面一个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望向那处朱门高墙、戒备森严的府邸。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进出的多是官轿或穿着体面的门客、属官,神色匆匆。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侧门驶出,车帘低垂。驾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但楼景玉眼尖地看到,马车拐出巷口时,一阵风掀起了车帘一角,里面端坐的人侧影清癯,正是玉溪辞。
他握着粗陶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马车并未向皇城方向去,而是转向了城东。城东多勋贵府邸,也有几处皇家寺庙和园林。
楼景玉放下两枚铜钱,起身,远远跟了上去。他知道这很冒险,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知道,在他挣扎于姐姐的安危和苏晚的胁迫时,这位执棋人,又在谋划着什么?
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凭借着对京城街巷的熟悉,远远缀着那辆马车。马车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一处幽静的别院门前。那别院门楣上没有匾额,但门前的石狮和规制,显示主人身份不凡。
玉溪辞下了马车,并未撑伞,只将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快步走入别院,门房恭敬地开门,又迅速关上。
楼景玉躲在远处一条巷子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头疑云更甚。这是什么地方?玉溪辞冒雨秘密来此,所为何事?
他正思索着,忽然,别院侧边一道供仆役进出的小门开了,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厮匆匆走出,似乎是出来采买。楼景玉心念一动,压低斗笠,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小厮。
小厮并未去市集,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门面普通的药铺。楼景玉在对面一个卖伞的摊子前假装挑选,目光却紧盯着药铺门口。
不多时,小厮出来,手中除了食盒,还多了一个小小的药包。他脚步匆匆往回走。
就在小厮经过楼景玉身边时,楼景玉“不小心”被一个匆忙跑过的孩童撞了一下,一个趔趄,恰好撞到那小厮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楼景玉连忙扶住对方,连声道歉,手指却极快地从对方袖中那药包上拂过,指尖沾到一点微湿的药粉。
小厮骂骂咧咧两句,见楼景玉态度恭敬,衣着寒酸,也没多纠缠,快步走了。
楼景玉走到一旁无人的屋檐下,借着雨水洗净手指,然后将指尖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一股极淡的、混杂着苦参、田七和几样他不太确定的药材气味传来,其中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甜腥的独特味道。
他虽不精医术,但家中变故后,对金疮药、止血散之类的气味格外敏感。这药粉,似乎是上好的外伤药,但其中那丝甜腥气……他猛地想起,曾在某本偏门杂书中见过,南疆有一种奇花,汁液加入伤药,有极强的镇痛愈合之效,但其气味特殊,且因其产地和获取不易,非极度富贵或权势者难以得到。
玉溪辞来此,是见一个受伤的重要人物?还是……他自己需要这种药?
楼景玉心乱如麻。玉溪辞身上有太多秘密,每一个秘密都像是一道深渊,而他正站在边缘,摇摇欲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静的别院,转身,没入渐渐昏暗的雨幕中。来时那股想要质问、想要寻求答案的冲动,已被更深的寒意和疏离取代。
无论玉溪辞在做什么,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对他而言,终究只是一件工具。一件或许有用、需要时便擦拭保养,有风险时便可搁置甚至丢弃的工具。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心存妄念?
回到藏身的小院,夜色已浓。陈伯见他浑身湿透、神色冰冷地回来,不敢多问,只默默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
楼景玉沐浴更衣,坐在窗前,看着那枚墨绿色的玉蝉蜕。窗外,雨渐渐停了,只余檐角滴水的声音,断断续续,敲打着寂静。
他将蝉蜕放在桌上,又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并排放在一起。一粗糙,一温润;一代表胁迫与未知的阴谋,一代表控制与隐秘的过往。
良久,他铺开一张小小的纸条,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微微颤抖。
写下苏晚想要的“合作”,便是背弃玉溪辞,踏入更危险的迷局,也等于将姐姐的性命和自己,彻底交到另一个莫测的敌人手中。
不写,三日后,便是姐姐的死期,自己也未必能逃过苏晚的灭口。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姐姐的脸,闪过父亲狱中枯槁的容颜,闪过玉溪辞冰冷的目光和雨夜罕见的疲惫……
最终,他落笔,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字迹因用力而略显僵硬:
“静候佳音。”
他将纸条仔细卷好,塞入玉蝉蜕中空的内腹。小小的玉蝉,此刻重若千钧。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就着昏暗的灯火,取出另一张更小的纸条,用极细的笔,写下另一行字。这行字,无关苏晚,无关姐姐,只关于他今日所见——玉溪辞的别院,那药粉,他的猜测。然后将纸条用蜡封好,藏入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院中老槐树根部的隐秘树洞。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后路,或者说,是他对玉溪辞最后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无尽的黑暗。
掌心紧紧握着那枚白玉平安扣,玉石冰凉,怎么也暖不过来。
心底那一道自锦香阁初见时便存在的裂痕,在这个雨夜,悄然蔓延,深可见骨。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