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8、暗香 “

　　“蛇动”之后，又是数日沉寂。

　　楼景玉在新居所深居简出，心却悬在半空。玉溪辞再无消息传来，陈伯也沉默得如同院中那口古井。这种悬而未决的寂静，比刀光剑影更磨人。他只能从陈伯每日送来的、看似寻常的米粮油盐的细微差异中，猜测外界的暗流或许越发汹涌。

　　他强迫自己将更多时间花在临摹字帖和阅读那些玉溪辞“不经意”送来的书籍上，不仅仅是经史子集，更有山川地理、朝章国故，甚至一些夹在杂书中的、关于朝中各部官员明面履历与隐约传闻的手抄笔录。他知道，这也是玉溪辞“授课”的一部分，让他了解棋盘上的其他棋子。

　　这日，陈伯送饭时，食盒底层多了一本崭新的《南华经》。楼景玉心中一动，待陈伯离开，他仔细翻查，在《逍遥游》篇中，找到了几个极淡的、用特殊药水点过的字迹，需对着日光特定角度才能辨认：

　　“周已被控，吐三线，其一指‘暗香阁’。”

　　周文远果然出事了！而且吐出了三条线索，其中一条指向“暗香阁”。

　　楼景玉对暗香阁略有耳闻。那是城西一处颇为雅致的香料铺子，兼营胭脂水粉，客人多是女眷和讲究的文人，名声不显，却据说有些市面上难寻的海外奇香，价格不菲。一个茶商，如何会与香料铺扯上关系？还成了需要“吐露”的线索？

　　他正思忖着，陈伯去而复返，这次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公子，有客来访，说是……故人。”

　　楼景玉心头一凛。他在此地，除了玉溪辞和陈伯，不应有任何人知晓。

　　“何人？”

　　“一位年轻女子，戴着帷帽，不肯透露姓名，只说将此物交予公子，公子自会明白。”陈伯递上一方素白的手帕，帕角绣着一枝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玉兰。

　　楼景玉瞳孔骤缩。这玉兰绣样……是姐姐楼景姝的独门绣法！姐姐在楼家出事后，被没入教坊司，他多方打听，只知被发往南边的浣衣局，音讯全无。这手帕……

　　“她人在何处？”他声音发紧。

　　“老奴让她在巷口槐树下等候。”

　　楼景玉抓起手帕，对陈伯急道：“我去见她，你留意四周。”他不顾陈伯的劝阻，快步走出院门。

　　巷口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一位身形纤弱的女子，头戴白色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穿着半旧不新的浅碧色衣裙，乍看与寻常市井女子无异，但姿态间依稀可见昔日的良好教养。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隔着轻纱，楼景玉也能感觉到那道投来的、激动又哀戚的目光。

　　“阿姐？”他压低声音，几乎不敢确信。

　　女子轻轻掀开帷帽前沿，露出一张清瘦苍白、与楼景玉有五六分相似的容颜，正是他的姐姐楼景姝！只是昔日娇艳的容颜如今布满憔悴，眼圈通红，唇上还有咬出的血痕。

　　“景玉……”楼景姝未语泪先流，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又猛地缩回，仿佛怕眼前人是幻影。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浣衣局……”楼景玉又惊又喜又惧，忙将她拉到槐树更深的阴影里。

　　“有人……有人帮我逃出来的。”楼景姝哽咽道，从怀中掏出一枚熟悉的物事——一枚与楼景玉手中一模一样的白玉平安扣！“那人给了我这个，说凭此物，在京城西市‘暗香阁’后门，找一个姓苏的嬷嬷，便能寻到你暂避之处……景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帮我们的人是谁？他为何要冒险？”

　　暗香阁！又是暗香阁！

　　楼景玉如坠冰窟，方才那点见到亲人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淹没。这不是巧合！玉溪辞刚传来消息指向暗香阁，姐姐就凭着一枚同样的平安扣，从看管森严的浣衣局被“救”出，并直接引到了这里！

　　是玉溪辞安排救出了姐姐？他为何从未提及？还是说……这根本是另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玉溪辞的圈套？姐姐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枚被投入棋局的、更致命的棋子？

　　“阿姐，帮你逃出来的人，长相如何？还说了什么？”楼景玉抓紧姐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楼景姝痛呼一声。

　　“是……是两个蒙面人，身手很好，夜里将我带出，给了我一些银钱和这枚玉扣，还有一句口信……”楼景姝被他苍白的脸色吓到，颤声道，“口信是：‘故人牵念，望君珍重，暗香阁中，自有分晓。’”

　　故人牵念？望君珍重？暗香阁中，自有分晓？

　　这口信暧昧不明，绝非玉溪辞冷冽直接的风格！

　　楼景玉背脊发寒，瞬间明白，姐姐的出现，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对方不仅知道他的存在，知道玉溪辞可能与他的关联，甚至知道姐姐是他唯一的软肋！用姐姐做饵，要么是为了逼他现身，要么是为了通过他，将线索（姐姐）送到玉溪辞面前，试探乃至构陷！

　　“阿姐，此地危险，你不能久留。”楼景玉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自己那枚平安扣，塞回楼景姝手中，又将身上大部分银钱都给她，“听着，你立刻离开京城，往南走，越远越好，找个偏僻村镇隐姓埋名。这玉扣你收好，但绝不能再凭它去找任何人！也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我，提起今晚的事！”

　　“景玉，那你呢？我们一起走！”楼景姝抓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我不能走。”楼景玉咬牙，压下喉头的酸涩，“阿姐，相信我，现在离开，才是对我们都好。快走！”他狠心推开姐姐，示意陈伯过来。

　　陈伯早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此时上前，低声道：“公子，巷子两头似乎有生面孔。”

　　果然！对方放姐姐进来，就是为了盯梢，看她和谁接触！

　　楼景玉心一横，对陈伯道：“带她从另一条密道走，立刻出城，安置到我们之前说过的那个庄子上，没有我的消息，绝不能让她露面！”

　　陈伯点头，不由分说，半扶半拉着不愿离开的楼景姝，迅速退入小院，消失在屋后。

　　楼景玉独自站在槐树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乱。对方抛出姐姐这个饵，必然有所图。他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姐姐，还会把自己和玉溪辞都暴露了。

　　他快速思考。姐姐被“救”出，并引到暗香阁这条线，对方显然是想将“楼家余孽”与“暗香阁”以及其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玉溪辞？）联系起来。这是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毒计。

　　他转身回到小院，紧闭院门。现在，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递给玉溪辞。对方已经出招，直指软肋，他们必须应对。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如何联系玉溪辞，当晚子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中。

　　不是玉溪辞。

　　而是一个穿着暗香阁伙计服饰、面生的年轻人。他仿佛对这小院的格局了如指掌，轻易避开了陈伯设下的简易警戒，直接出现在了楼景玉的卧室窗外，轻轻叩响了窗棂。

　　楼景玉本就警醒，闻声惊起，握刀在手，低喝：“谁？”

　　窗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略显阴柔的男声：“楼公子莫惊，小人奉主人之命，前来传话。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小小的‘问候’。我家主人说，玉御史想要的东西，暗香阁或许有。但想知道更多，三日后酉时，请楼公子独自一人，至暗香阁后院‘听雪轩’一晤。过时不候。”

　　玉溪辞想要的东西？暗香阁有？对方竟然知道玉溪辞在查什么，甚至以此设饵！

　　“你家主人是谁？”楼景玉沉声问。

　　窗外人低低一笑：“公子去了，自然知晓。提醒公子一句，今日那位女子，我家主人照顾得很好。公子若不想她再有闪失，最好……听话些。” 言语中的威胁，毫不掩饰。

　　说完，不等楼景玉再问，脚步声已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楼景玉站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姐姐果然没有真正逃脱，而是落入了对方手中，成了人质！对方用姐姐的安危，逼他三日后赴约！

　　这是一个阳谋。去，可能是龙潭虎穴，自身难保，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对付玉溪辞的陷阱。不去，姐姐危在旦夕。

　　而他，甚至无法确定，玉溪辞是否已经知道这一切？知道了，又会如何做？是弃车保帅，还是……

　　楼景玉慢慢走到桌边，摸到那枚冰冷的平安扣。这一次，玉石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黑暗仿佛化作了实质的漩涡，要将他连同他在意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三日后，听雪轩。

　　他别无选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