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白云观 废弃的 ...
-
废弃的道观,如同一位被时光遗忘、静静腐朽的巨人,沉默地匍匐在栖霞山深腹的怀抱里。夕阳的最后一抹血色彻底沉入西山,暮霭如纱,笼罩着断壁残垣。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和倾倒的梁柱,发出呜咽般的叹息,卷起地上经年的积尘和枯叶,在空旷的殿宇间打着旋儿。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小心翼翼地踏过倒塌的山门,走进了这片被遗忘的领域。山门内,是一个荒草丛生的、不大的前院,正中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青石甬道,通向主殿。主殿还算完整,只是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露出后面深蓝渐紫的夜空和几颗早早亮起的、寒冷的星子。殿内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有歪倒的供桌和散落一地的、朽烂的蒲团,证明着这里曾有的香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木头霉烂和香烛残烬混合的、清冷寂寥的气息。
这里,至少可以暂时躲避风雨,也暂时……没有追兵,没有毒瘴。
楼景玉将玉溪辞小心地放在主殿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角落,那里还残留着半张勉强能挡风的、破旧的帷幕。他自己也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几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那一阵亡命狂奔,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潜能,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左肩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地疼,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玉溪辞靠在他身边,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抹深重的疲惫和痛楚,挥之不去。他微微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这破败的殿宇,最终落在身边几乎虚脱的楼景玉脸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后怕。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
“我没事。”楼景玉强撑着,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玉溪辞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起来。楼景玉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心中焦急万分。玉溪辞的伤势,显然比看起来更加严重。毒瘴、旧伤、风寒、心力交瘁……他这破败的身体,早已是千疮百孔,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补充体力,让他暖和起来。
楼景玉强迫自己振作。他挣扎着起身,在殿内四处搜寻。幸运的是,他在殿后一处半塌的厢房里,找到了一个被遗弃的、破损但勉强能用的瓦罐,还有几块相对干燥的柴火。更让他惊喜的是,在厢房外的天井角落,有一口被石板半掩着的、早已干涸的古井,井沿生满青苔,但井壁似乎还隐隐有些湿意。他用剑鞘撬开石板,探头向下望去,井很深,黑暗隆咚,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滴落下的叮咚声。
有水!虽然可能不多,也未必干净,但总比没有强!
希望,如同这黑暗中的水滴,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立刻行动起来。用瓦罐去接那缓慢滴落的井水(接了许久,才得了小半罐),又收集了一些枯枝和相对干燥的茅草,在主殿避风的角落,用火折子(最后一个,从秦越布包里找到的,极其珍贵)小心地升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殿内一角的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两人憔悴不堪却异常坚毅的脸。
楼景玉先将瓦罐架在火上,烧热了那来之不易的、带着土腥味的井水。然后,他用热水浸湿了干净的布条,为玉溪辞仔细擦拭了脸上、手上的污迹,又解开他的衣衫,重新处理肩背的伤口。伤口果然有些红肿化脓,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楼景玉心中抽痛,却动作轻柔,用热水小心地清洗了伤口周围的脓血,敷上最后一点金疮药粉,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玉溪辞只是闭着眼,任由他摆布,眉头因疼痛而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承受的痛苦。
处理完伤口,楼景玉又将剩下的一点热水,兑了些凉的,喂玉溪辞慢慢喝下。热水下肚,玉溪辞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呼吸也更加平稳。然后,楼景玉自己也喝了几口,又用剩下的热水,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左肩崩裂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精疲力竭,靠在火堆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听着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惫。
殿外,夜色已深。山风呼啸,穿过破败的道观,发出各种古怪的声响,如同鬼哭,又似狼嚎。远处山林中,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但在这方小小的、被火光温暖着的角落里,两人相依,竟奇异地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宁。
“景玉。”良久,玉溪辞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
“嗯?”
“等离开这里,治好伤,”玉溪辞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未来,“我们便去蜀中吧。那里四季如春,山明水秀,民风淳朴。听说青城山脚下,有个小镇,盛产药材。我们可以在那里,开个小医馆。你抓药,我看诊。闲时,可以去山里采药,或者……只是看看风景。”
他又一次提起了那个“医馆”的梦,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加……充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向往。
楼景玉看着他被火光映照得异常柔和、却也异常脆弱的侧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平淡的话语,彻底浇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破土生长,带着疼痛,也带着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希望。
“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异常响亮坚定,“去蜀中,开医馆。我力气大,还能帮你上山采药,炮制药材。咱们的医馆,肯定能开得红红火火,让镇上的人都来找你看病。”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那家小小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医馆,已经在眼前拔地而起,人来人往,药香弥漫。
玉溪辞转过头,看向他。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亮了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喜悦和憧憬,也映亮了他脸上那道新鲜的、尚未结痂的血痕,和那因连日奔波而显得粗糙憔悴、却依旧年轻的容颜。
他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楼景玉脸上那道血痕。
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触碰在皮肤上,却带来一阵滚烫的战栗。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楼景玉愣住了。他从未见过玉溪辞如此神情,如此动作。那冰冷指尖下的温柔,如同最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强撑的伪装和疲惫,直抵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法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眼眶,冲得他鼻尖发酸,喉咙哽咽。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不疼”,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玉溪辞那只冰冷的手,将那微凉的手掌,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凉、却因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不疼。”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笑意和深情,“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不疼。”
玉溪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如此狼狈困顿、伤痕累累的境地,也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执着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封了二十余年的荒原,仿佛被这目光和这滚烫的掌心彻底点燃,燃起熊熊烈火,将所有的疲惫、伤痛、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和不确定,都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灭顶的、想要紧紧抓住眼前这份温暖和这个人、至死方休的渴望。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楼景玉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也一并交融在一起。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令人心悸的力量和温柔,“我们说好了。去蜀中,开医馆。一辈子,在一起。”
火光噼啪,映照着两人相握的手,和眼中那同样炽热、同样坚定的光芒。
殿外,夜风呜咽,寒星闪烁。
而在这废弃道观的破败殿堂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历经了无数的追杀、背叛、伤痛和绝望之后,终于在这绝境中的片刻安宁里,紧紧相拥,许下了关于“以后”的、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诺言。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主殿那破败的、绘着模糊道教神祇壁画的墙壁高处,一双幽冷的、仿佛能洞穿黑暗的眼睛,正静静地、无声地,注视着下方相拥的两人,片刻后,悄无声息地,隐没在壁画斑驳的阴影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