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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林瘴 阳光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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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树冠,在积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变幻不定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腐烂草木、潮湿泥土和某种奇异甜腥的复杂气味。越往西南方向、向栖霞山深处走,林木越是高大茂密,藤萝越是纠缠虬结,光线也越发昏暗,明明已是晌午,林间却如同黄昏般幽暗。
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在几乎无路可走的原始密林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需拨开横生的枝杈,避开垂挂的藤蔓,脚下是湿滑的腐殖层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稍有不慎便会滑倒。玉溪辞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楼景玉身上,呼吸粗重而急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不健康的潮红,额上冷汗涔涔,显然是高烧虽退,但体力和元气损耗太大,加上这崎岖难行的山路,已至强弩之末。楼景玉自己也疲惫不堪,左肩伤口在攀爬和搀扶中不断被牵动,火辣辣地疼,头晕眼花,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秦越所说的、那个可以“暂避”的废弃道观“白云观”。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获得喘息之机,处理伤口,寻找食物和净水。然而,按照秦越地图的粗略标记和他们的脚程估算,至少还需一日一夜,才能抵达栖霞山深处,找到那座道观。
而眼下,他们首先需要面对的,是这片密林本身带来的、更加诡异和致命的威胁。
空气中的那股甜腥气味越来越浓,浓到令人作呕,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胸口发闷,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更糟糕的是,林间开始出现淡淡的、颜色诡异的白色雾气,丝丝缕缕,从腐叶堆、树根缝隙、甚至是从那些形状奇特的、颜色艳丽得妖异的菌类和苔藓上蒸腾而起,缓缓弥漫开来。
是瘴气!而且是混杂了腐烂毒物的、极为厉害的山林瘴气!
“屏住呼吸……尽量……别吸入……”玉溪辞喘息着,艰难地说道,自己却忍不住咳了几声,脸色更加难看。他博览群书,对山林毒瘴有所了解,知道这种地方常年不见阳光,腐烂物堆积,极易产生毒瘴,尤其是在午后气温升高时。一旦吸入过多,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昏迷甚至毙命。
楼景玉也感觉到了不适,连忙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用所剩无几的、皮囊里带着的、从山涧灌的冷水浸湿,递给玉溪辞一块捂住口鼻,自己也捂了一块。但湿布只能过滤部分尘埃,对这无孔不入的毒瘴气体,效果微乎其微。况且,冷水也所剩无几了。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瘴气区!
两人加快了脚步,然而,在毒瘴和虚弱疲惫的双重作用下,脚步却越发沉重虚浮。楼景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树木和藤蔓仿佛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玉溪辞更是摇摇欲坠,几乎是被他拖着前行。
“不行……得找个……高点的地方……或者……有风的地方……”玉溪辞喘息道,声音已有些断断续续。
楼景玉强撑着,抬头四顾。周围都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哪里有什么高点?风?林间死寂,连一丝微风都没有。
绝望,再次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毒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难道,他们没有被追兵杀死,没有冻死饿死,却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充满毒瘴的密林里?
不!不能!
楼景玉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着昏沉的意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忽然,他注意到,左侧不远处,似乎有一片地势稍高、树木相对稀疏的坡地,而且,那里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那边!”他精神一振,搀扶着玉溪辞,朝着那片坡地,艰难地挪去。
坡地果然比下面干燥些,树木间距也大,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流动,虽然依旧带着那股甜腥气,但浓度似乎低了一些。两人爬上坡地,靠在一棵相对干净的大树根部,大口喘息,试图将胸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呼出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匀气,玉溪辞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最后,哇地一声,竟呕出一大口颜色发黑、带着浓重腥气的粘稠血块!
“溪辞!”楼景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他,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了?别吓我!”
玉溪辞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那呕出的黑血,和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几乎透明的脸色,却说明情况糟糕到了极点。是毒瘴入体,引发了旧伤?还是……之前的冰冷疗法,加上这连番折腾,终究是伤了根本?
楼景玉手忙脚乱,想从秦越给的布包里找药,却发现所剩的,只有那瓶治疗外伤的金疮药粉,和几粒不知名的、气味刺鼻的避毒丹(效果显然有限)。他连忙倒出一粒避毒丹,想喂给玉溪辞,玉溪辞却摇了摇头,喘息着,指向坡地下方、那雾气更浓的密林深处,嘶哑道:“那里……有东西……”
楼景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浓雾深处,影影绰绰,似乎有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在缓缓飘动,时隐时现。不是萤火虫。那光芒更加冰冷,更加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寒意。
是……磷火?还是……别的什么?
这深山老林,毒瘴弥漫,出现些诡异的东西,似乎也不足为奇。但此刻,任何一点异常,都足以让他们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崩溃。
“别看……我们走……”玉溪辞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咳出更多血沫。
楼景玉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看着玉溪辞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周围这令人绝望的毒瘴和诡异的绿光,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愤怒、不甘和深重无力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在一起,就这么难?!老天爷到底还要怎样折磨他们?!难道非要让他们死在这荒山野岭,尸骨无存,才肯罢休吗?!
不!他不服!他绝不服!
一股蛮横的、近乎疯狂的力气,不知从何处涌出,瞬间充盈了他几乎枯竭的身体。他猛地将玉溪辞背起,用布条再次牢牢固定,然后,握紧“青霜”剑,不再看那些幽绿的鬼火,也不再管那无处不在的毒瘴,只是认准了西南方向,认准了栖霞山的深处,迈开大步,如同负伤的野兽,朝着那未知的、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发足狂奔!
跑!离开这里!离开这该死的毒瘴!离开这见鬼的绿光!离开这吞噬一切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只是拼命地跑,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荆棘划破了衣衫和皮肤,树根绊倒了脚步,毒瘴熏得他头晕目眩,几次险些栽倒,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地背着背上的人,朝着前方,那似乎永远也到不了的、黑暗的、却蕴含着最后一丝希望的森林深处,狂奔!
背上的玉溪辞,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也或许是被颠簸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环着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肩头,身体随着奔跑而剧烈起伏。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楼景玉的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耳中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和粗重如牛的喘息,肺部火烧火燎,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背着玉溪辞,两人一起,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干燥、长满了柔软苔藓的斜坡上,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最后,他们撞在了一处坚硬的、冰冷的物体上,停了下来。
楼景玉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咳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他强撑着,挣扎着翻身,去看背上的玉溪辞。
玉溪辞似乎也摔得不轻,脸色惨白,嘴角又有新的血迹,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他正仰着头,看向他们的头顶上方。
楼景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也愣住了。
他们撞上的,是一段倒塌的、爬满青苔和藤蔓的、残破的石头围墙。而围墙后面,透过稀疏的树木和弥漫的、但已淡了许多的雾气,隐约可见,一片依山而建的、早已倾颓大半的、飞檐斗拱的古老建筑轮廓,静静地矗立在黄昏黯淡的天光下。
白墙(早已斑驳发黑),黛瓦(残缺不全),翘角,还有那隐约可见的、模糊不清的匾额……
是道观!
是秦越所说的,那个废弃的“白云观”!
他们竟然……在绝境的狂奔和误打误撞中,提前找到了!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绝望和阴霾。
楼景玉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同样望着废墟、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玉溪辞,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猛地冲上头顶,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息,最终,只是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玉溪辞冰冷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玉溪辞也回握了他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却异常清晰。
然后,两人都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狂喜,也是……对彼此不离不弃、终于携手闯过又一重鬼门关的、难以言喻的深沉情意。
天光,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为那片古老的废墟,镀上了一层凄美而温暖的金边。
夜,即将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他们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破碎却真实的屋顶。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