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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夜袭 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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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风急。道观残破的殿堂,仿佛成了这呼啸山风中一艘随时会倾覆的孤舟。火堆早已燃尽,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热。黑暗重新统治了绝大部分空间,只有从屋顶破洞透入的、惨淡冰冷的星光,勾勒出殿内倾倒的梁柱、残破的神龛和满地狼藉的模糊轮廓。
寒冷,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骨髓。楼景玉和玉溪辞依偎在角落里,身上盖着那件粗布外衣和几件从废墟里翻找出来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破旧的帷幔。两人都睡得很不安稳,玉溪辞因伤痛和寒冷,时而会无意识地蹙眉呻吟,身体微微颤抖。楼景玉则几乎整夜都保持着警醒,一只手始终按在身旁的“青霜”剑上,另一只手,则一直紧紧握着玉溪辞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那点可怜的热度,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时分。殿外呼啸的风声中,忽然夹杂了一丝极其轻微、却迥异于风声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极其小心地,踩在了殿外荒草丛中的碎石上。
楼景玉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全身肌肉绷紧。他缓缓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主殿那扇早已破损、歪斜地半掩着的、通往后面天井的侧门。
声响停了。只有风声。
是错觉?还是……山中的野兽?抑或是……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是将握着玉溪辞的手,更紧地收拢在掌心。玉溪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在沉睡中不安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片刻的死寂后,那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摩擦的窸窣声,再次响起!而且,更近了!似乎已经来到了侧门外,就在那破损的门扉之后!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如此小心翼翼,更不会在门外停留、窥伺!
是人!而且,是冲着他们来的!
楼景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追兵?内卫?还是“影煞”的杀手?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是循着踪迹,还是……这白云观,本就在他们的监控之下?
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到了门口!门扉被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滑了进来,伏低身体,融入了殿内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正死死地、准确地,锁定着他们藏身的角落!
只有一人?是探路的?还是……
楼景玉不再犹豫。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等对方先动手!必须先发制人!
就在那黑影似乎辨认出了目标,身体微躬,即将扑出的刹那——
楼景玉动了!
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拔剑,因为距离太近,剑施展不开。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朝着那黑影撞了过去!同时,左手并指如刀,狠戳对方咽喉,右手则抓向对方持械(如果有)的手腕!
这是最直接、也最凶险的近身搏杀!以命搏命!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楼景玉在如此虚弱、重伤的情况下,反应还能如此迅捷凶猛,猝不及防,被楼景玉这舍身一撞,撞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短刃(果然有!)也失了准头,擦着楼景玉的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但黑影身手也极为不凡,虽被撞退,却瞬间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削向楼景玉脖颈!楼景玉侧头躲过,刀刃擦着他耳廓掠过,带起几缕断发和火辣辣的疼痛。他趁机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化掌为拳,狠狠砸向对方面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在黑暗的殿堂中翻滚、厮打、撞击!没有呼喝,只有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兵刃划过空气的尖啸!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下快速闪动,如同两头发狂搏命的野兽。
玉溪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醒,猛地坐起,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但他立刻强撑着,握紧了手中的短匕,目光死死锁住黑暗中那两道纠缠厮打的身影,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帮忙,却浑身无力,视线模糊,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怕误伤了楼景玉。
楼景玉与那黑影交手数合,心中越发骇然。这黑影武功路数极为怪异,身形飘忽,出手狠辣刁钻,尤其擅长贴身短打和关节技,若非他本身近身搏杀经验丰富,又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恐怕早已落败。但对方显然也有所顾忌,似乎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又或许是……另有图谋?
就在楼景玉被对方一记阴狠的肘击撞中胸口,气血翻腾,眼前发黑,动作稍滞的瞬间,那黑影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短刃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心口!
躲不开了!
楼景玉心中一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迅速放大。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轻响!一道乌光,从斜刺里激射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柄短刃的侧面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刀锋偏转了寸许,擦着楼景玉的胸膛划过,再次带起一道血口!
是玉溪辞!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尽最后力气,掷出了手中的短匕!
虽然未能击落对方的兵刃,却救了楼景玉一命!
那黑影显然也没料到玉溪辞还能出手,动作不由微微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楼景玉眼中凶光爆射,不顾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低吼一声,用头,狠狠撞向对方面门!同时,膝盖猛顶对方小腹!
“砰!呃!”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黑影被撞得鼻血长流,小腹剧痛,闷哼着踉跄后退。楼景玉自己也撞得头晕眼花,鼻梁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但他不管不顾,如同疯虎般再次扑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死死按倒在地,膝盖抵住对方胸腹,身体重量全部压上!
他要活活掐死他!
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粗重到极致的喘息和喉咙被扼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黑影疯狂挣扎,手指抠挖着楼景玉的手臂,双腿乱蹬,但楼景玉如同铁铸,纹丝不动,只是用尽所有意志和力气,死死地扼紧,再扼紧!
时间,仿佛在窒息的搏杀中,被无限拉长。
终于,身下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抠挖的手指也无力地松开。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幽光的眼睛,也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涣散,最终,彻底凝固,失去了所有生机。
楼景玉依旧不敢松手,直到确认对方真的不再动弹,也没有了呼吸,这才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般,颓然松手,瘫倒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带来剧烈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景玉!”玉溪辞挣扎着爬过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摸索着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楼景玉反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喘息着,勉强道:“没事……皮外伤……他……死了……”
玉溪辞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只有一人?还是……”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极其轻微的、从不同方向传来的、踩踏荒草的声响!
不止一人!还有同伙!而且,已经包围了这里!
楼景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方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动静在寂静的夜里绝对不小,肯定惊动了外面的同伙!他们刚才只是在等,或者……是在确认目标?
现在,确认了。他们,无路可逃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两人淹没。
楼景玉挣扎着坐起,将玉溪辞护在身后,捡起掉落在旁的“青霜”剑,横在胸前。虽然他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面对可能不止一名的、身手不弱于刚才那黑影的杀手,绝无胜算。
但,他不能退,也不会退。至少,要死在玉溪辞前面。
殿外,脚步声停了下来。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呜咽。
然后,一个嘶哑低沉、仿佛刻意改变了声线的声音,从破损的殿门外,幽幽地飘了进来:
“玉大人,楼公子,别来无恙。”
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玉溪辞的身体,在听到“玉大人”三个字时,猛地一震。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殿门方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刻。
殿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扇破损的侧门,被完全推开。
三道同样身着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呈品字形,将角落里的两人,围在了中间。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目光如同毒蛇,在玉溪辞和楼景玉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玉溪辞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贪婪、忌惮和一丝……快意的光芒。
“玉大人果然好胆色,身负重伤,陷此绝境,还能如此镇定。”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只是不知,玉大人可曾料到,最终送你上路的,会是我们?”
玉溪辞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层黑巾,看清后面那张脸。
楼景玉握剑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这三个杀手,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带着玉溪辞冲出去。
“你们是谁派来的?”玉溪辞缓缓问道,“内卫?‘幽冥殿’?还是……别的,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将死之人,知道那么多,又有何用?”为首杀手冷笑,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不过,看在玉大人曾位高权重、也算个人物的份上,不妨告诉你。要你命的,可不止一方。陛下想要你‘病休’,永绝后患;朝中有人怕你‘病’好了,秋后算账;‘幽冥殿’更是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不过是收钱办事,替人消灾罢了。至于具体是哪位金主……玉大人不妨,去地府问阎王吧!”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爆射,厉喝一声:“杀!”
三名杀手,同时动了!刀光如同泼水般,朝着角落里的两人,席卷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绝境!真正的绝境!
楼景玉双目赤红,嘶吼一声,挥剑迎上!明知不敌,也要拼死一搏!
玉溪辞也挣扎着站起,手握短匕(捡回的),背靠着楼景玉,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冰冷决绝。
要死,便一起死在这白云观中吧。
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然而,就在刀光及体的刹那——
异变陡生!
道观主殿那破败的、绘着模糊壁画的墙壁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咔嚓”声响!
紧接着,墙壁上,一块原本与周围浑然一体的、绘着云纹的壁画石板,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道比夜色更加深沉、更加迅捷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洞口中激射而出!人在空中,双手连扬!
“咻咻咻——!”
数道乌光,如同暴雨般,朝着那三名扑来的杀手,激射而去!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劲道之狠,远超寻常暗器!
三名杀手猝不及防,其中两人闪避不及,瞬间被乌光射中咽喉、心口等要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扑倒在地,气绝身亡!剩下一人(为首那个)武功最高,反应也最快,险之又险地挥刀格开了射向自己的两道乌光,但也被逼得连连后退,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那黑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已挡在了楼景玉和玉溪辞身前,背对着他们,面向那仅存的杀手。
他(或她?身形纤细,动作却矫健如豹)同样一身黑衣,却与杀手的制式黑衣略有不同,更加贴身利落,脸上也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如同寒星般的眼睛。
是敌?是友?
楼景玉和玉溪辞都愣住了,警惕地看着这突然出现、又救了他们的神秘黑影。
那仅存的杀手,死死盯着这突然出现的黑影,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嘶声道:“你……你是谁?!竟敢坏我们好事?!”
黑影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形状奇特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短刃,刃尖遥遥指向那杀手,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杀手似乎被这气势所慑,又看了看地上两名同伴的尸体,知道今夜任务已失败,再纠缠下去,恐怕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他恨恨地瞪了黑影一眼,又怨毒地扫过黑影身后的楼景玉和玉溪辞,猛地一跺脚,身形如同大鸟般向后急退,撞破早已残破的窗棂,瞬间消失在殿外浓重的夜色之中。
危机,暂时解除。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那电光石火的、惊心动魄的厮杀。
楼景玉强撑着,将玉溪辞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那背对着他们的神秘黑影,沉声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不知阁下是……”
黑影缓缓转过身。
星光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微光,映亮了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目光在楼景玉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玉溪辞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怅然。
然后,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黑影缓缓地,抬起了手,伸向了自己脸上蒙面的黑巾。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