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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曦微   寒夜的 ...

  •   寒夜的尾声,是黎明前最沉、最冷、也最黑暗的时刻。山林间万籁俱寂,连那不知疲倦的山涧流水声,仿佛也被冻得凝滞、微弱下去。夜风停了,空气却仿佛凝固成冰,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割裂着肺腑。

      楼景玉紧紧抱着玉溪辞,两人裹在同一件单薄的粗布外衣下,蜷缩在腐叶堆中,如同冬日里互相依偎取暖的、濒死的小兽。玉溪辞的身体不再滚烫,却也没有恢复多少暖意,只是从那种骇人的冰冷僵硬,变得柔软了些,呼吸虽然微弱,却绵长平稳,不再是令人心慌的断续。他依旧昏迷着,但眉头不再紧蹙,脸上那层死寂的苍白,也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

      楼景玉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体力和体温,此刻只觉得从内到外,都冷透了,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冰水里,连骨髓都在打颤。左肩的伤口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痛觉,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钝痛。眼皮沉得如同坠了铅,意识在昏沉的边缘反复挣扎。但他不敢睡,只是死死地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玉溪辞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他胸膛那微弱却持续的起伏,用这一点点生命的迹象,支撑着自己,不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疲惫吞噬。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地、近乎凝固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色,终于被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口子。紧接着,那灰色如同晕染开的水墨,迅速扩散,将沉沉的夜幕稀释,露出其后一种更加清冷、却也更加真实的鱼肚白。

      天,终于要亮了。

      第一缕极其微弱、却带着穿透力的曦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割开了林间浓重的黑暗,斜斜地照射下来,落在了两人藏身的腐叶堆旁,在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光。

      久违的、属于白昼的光。

      虽然依旧清冷,却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希望。

      楼景玉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脖颈,望向那缕光。光线刺得他久处黑暗的眼睛一阵酸涩,涌出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却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天亮了。他们还活着。

      玉溪辞似乎也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时,眼神是空茫的,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光,仿佛蒙着一层薄冰。他眨了眨眼,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楼景玉那张冻得发青、布满泪痕和污迹、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笑容的脸上。

      “……景……玉?”他动了动干裂脱皮的嘴唇,发出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眼神里充满了初醒的茫然,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虚弱。

      “嗯,是我。”楼景玉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释然,“天亮了。我们……熬过来了。”

      玉溪辞似乎花了些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楼景玉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了看周围渐渐清晰的、湿冷阴暗的森林景象,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况——冰冷,虚弱,无处不在的疼痛,尤其是肩背伤口处那火辣辣的撕裂感,以及胸口那种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

      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灼热和濒死的恐惧。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他那荒芜了太久、几乎已经冻结的心湖中,激荡起一圈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一股酸涩的、混合着庆幸、后怕、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喉咙,冲向眼眶。

      他仓促地闭上眼,将脸偏向一旁,不愿让楼景玉看到自己眼中瞬间涌起的湿意。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翕动的鼻翼,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楼景玉看着他侧脸上那隐忍的、近乎脆弱的线条,心中那片因他醒来而升腾的喜悦,瞬间被更加汹涌的心疼和酸楚淹没。他伸出手,用自己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玉溪辞额前一缕被冷汗黏住的、冰冷的发丝。

      “还冷吗?”他低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玉溪辞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楼景玉怀中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来源,更紧地瑟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洞穿了楼景玉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为他柔软的心。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玉溪辞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脸颊,试图传递更多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没事了……天亮了,就暖和了……”他低声地、反复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玉溪辞,还是在说服自己。

      曦光渐盛,林间的景物越来越清晰。寒气似乎也随着天光,稍稍退却了一些,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死寂。

      楼景玉知道,他们不能再躺在这里了。必须尽快离开,找一个更安全、更避风的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寻找食物和水。否则,即使熬过了寒夜,他们也会在这白日的山林中,因失温、伤口感染和饥渴而慢慢死去。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麻木,几乎不听使唤。怀中玉溪辞的身体,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溪辞,我们得……起来,找个地方……”楼景玉喘息着,试图扶起玉溪辞。

      玉溪辞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中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尽管那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同样僵硬无力。他知道楼景玉说得对,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走不出十步,就会再次倒下。

      “先……缓缓……”他嘶哑道,目光扫过周围,“看看……有没有……山洞……或背风处……”

      楼景玉点头,强迫自己慢慢活动冻僵的四肢,又帮玉溪辞按摩着手臂和双腿,促进血液循环。冰冷的肌肤在摩擦下,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知觉,也带来了针扎般的刺痛。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风拂树叶的窸窣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踩在了厚厚的腐叶上!

      楼景玉和玉溪辞同时一凛,瞬间僵住,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缓缓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带着警惕神色的、小鹿的脑袋!那是一只尚未成年的、体态纤细的幼鹿,似乎是被清晨的光线或他们方才的动静惊动,正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澄澈的大眼睛,好奇而又畏惧地打量着这两个突兀出现在它领地里的、狼狈不堪的“生物”。

      不是人,也不是危险的猛兽。只是一只无害的、甚至有些懵懂的小鹿。

      楼景玉和玉溪辞都松了口气,随即,心中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悲凉。在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绝境之中,竟然还能看到如此鲜活、如此无忧无虑的生灵。

      那小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并无恶意(或者说,虚弱得构不成威胁),胆子大了些,从灌木丛后完全走了出来,低头,在腐叶间寻找着可以吃的嫩芽或苔藓。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它光滑的皮毛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显得那么安宁,那么……不真实。

      楼景玉怔怔地看着,心中那片因连番生死而变得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静谧而充满生机的一幕,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玉溪辞描述过的、那个关于“开医馆,平平淡淡”的梦。那样的生活,是否也像眼前这小鹿一般,简单,安宁,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玉溪辞的目光,也落在那小鹿身上,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同样的感慨?还是……别的,更深的、无法言说的情绪?

      小鹿似乎吃饱了,或者觉得无趣,抬起头,再次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轻盈地转身,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木深处,只留下晃动的枝叶和逐渐远去的、轻微的蹄声。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温暖,驱散着晨雾和寒意,也一点点地,将两人冻僵的身体,从内到外,缓缓地唤醒。

      “能……动了吗?”楼景玉低声问,声音比方才有力了些。

      玉溪辞尝试着,在他搀扶下,缓缓坐起。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头晕目眩,但至少,身体恢复了基本的控制。

      楼景玉也挣扎着站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又扶起玉溪辞。两人互相搀扶着,辨认了一下方向(大约是继续向西南,地势更高、更隐蔽的方向),然后,一步一挪,极其缓慢地,朝着那片被越来越明亮的阳光笼罩的、未知却也蕴含着一线生机的山林深处,艰难地走去。

      阳光,穿过枝叶,洒在他们伤痕累累、却依旧互相支撑的背影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倔强的影子。

      寒夜已尽,黎明已至。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又携手,熬过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熬过的黑夜。

      希望,如同这林间越来越盛的阳光,虽然依旧微茫,却终究,穿透了最深的黑暗,照在了他们身上。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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