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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舟
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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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尸粉的气味被夜风彻底卷散,只余下雄黄酒的辛辣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杯中酒已空,残留在喉咙里的灼烧感,却比酒液本身更长久。
玉溪辞放下酒杯,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那场兔起鹘落的厮杀,以及化尸灭迹的诡谲手段,只是楼景玉的一场幻觉。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小巧的金锁片,对着烛光又仔细看了看,指尖摩挲着上面特殊的纹路。
“宫内匠作监,专为皇室和少数几位得宠的妃嫔、皇子打造精巧物件。”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字字清晰,“这种暗码纹路,记录的是打造日期、工匠编号和受赐者信息。顺着这条线,至少能知道这东西最初出自谁手,又经了谁的手,流落到宫外。”
他将金锁片收入怀中,又看向那张纸条:“药水显影的法子,是内卫和少数几个隐秘衙门惯用的伎俩。纸条本身是普通桑皮纸,但浸泡的药水配方独特,来源有限。”
楼景玉静静听着,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金锁片指向宫廷,纸条药水指向隐秘衙门……周文远一个茶商,如何能牵扯到如此深的层面?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能量远超预计。
“三日后,土地庙之约,你不能去。”玉溪辞下了决断,语气不容置疑。
“可若不去,岂非打草惊蛇?他们既已派人灭口,必是察觉了什么,或是我已无利用价值。”楼景玉蹙眉。
“正因如此,更不能去。”玉溪辞转身,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今日刺杀未成,对方已知你身边有护卫,或你本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土地庙之约,要么是更凶险的陷阱,要么就是故布疑阵,引你入彀。无论哪种,你去了,凶多吉少。”
“那该如何?”楼景玉问,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他发现自己竟在依赖玉溪辞的判断,这种依赖让他心慌,却又别无选择。
玉溪辞沉吟片刻,眸色深冷:“将计就计,但需换个‘景瑜’去。”
“找人假扮我?可他们既已探查过我,寻常人恐怕难以冒充。”楼景玉不解。
“不必完全假扮。”玉溪辞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轻轻弹在那张约见的纸条上。“只需有人带着这枚‘处理’过的纸条,在约定时辰,出现在土地庙附近即可。这药粉沾衣即染,三日内气味不散,常人难以察觉,但经过特殊训练的犬只可以追踪。”
他看向楼景玉:“你可知,周文远在城南有一处外宅,养着一位如夫人,他每月总会去上几回,行踪不算隐秘。”
楼景玉瞬间明白了玉溪辞的意图——用这张纸条,将追查的视线,引向周文远自己,或者,引向与他有紧密关联的人和地点。无论对方在土地庙设下什么埋伏,最终都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是一招祸水东引,也是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你需要我做什么?”楼景玉问,声音已然平稳。既然同舟,便需共济。
玉溪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似有极淡的、近乎赞许的意味一闪而过。“你即刻离开此处。此地已不安全。陈伯会带你去新的地方,更隐蔽,也更安全。三日内,深居简出,断绝一切外界联系,包括周文远那边可能的试探。我会安排人假扮成你的模样,偶尔在附近露面,制造你未曾离开的假象。”
“那你呢?”话一出口,楼景玉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该问,这逾越了棋子本分。
玉溪辞似乎也微怔,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无波:“我自有安排。京城这潭水,是该好好搅一搅了。”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楼景玉。”
“在。”
“记住今晚。”玉溪辞的声音隔着几步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记住这血腥味,记住刀锋贴过喉咙的感觉。这世道,不会因为你是贵公子,或是我手中的棋子,就对你仁慈半分。想要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光靠恨,靠等,靠别人施舍,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你得自己长出獠牙。”
说完,他推门而出,月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茫茫夜色,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冷冽气息,和桌上两只空了的酒杯,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楼景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紧握匕首时的力度,喉间还萦绕着雄黄酒的灼热,而玉溪辞最后那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心头。
自己长出獠牙……
他慢慢走回桌边,拿起玉溪辞用过的那只酒杯。杯沿还残留着一点湿润。他盯着那点痕迹,眼神一点点变得沉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破土,在生长。
陈伯来得很快,似乎一直就在附近。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而迅速地帮楼景玉收拾了几样紧要物品,用一个深色的包袱皮裹好。
“公子,随老奴来。”
楼景玉最后看了一眼这处住了数月、给予他短暂安宁却也见证险恶的小院,吹熄了烛火,头也不回地踏入更深的黑暗。
新的藏身处在城西,是一处更不起眼的小院,甚至比之前那处更简陋,但结构复杂,有几处隐蔽的出口,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避难之所。
接下来的三天,楼景玉如同被彻底与世隔绝。他按照玉溪辞的吩咐,没有踏出院门一步,每日只是读书、练字、打坐,强迫自己静心。但脑海中,那夜的血光、玉溪辞的剑、化尸的惨白烟雾、金锁片上诡异的纹路、还有那句“自己长出獠牙”,反反复复,交织翻腾。
他试着梳理这一切。从楼家倒台,到锦香阁,到玉溪辞出现,再到周文远,到端阳刺杀……看似散乱的线索,在玉溪辞若有似无的引导和冷酷的手段下,似乎正被串联成一条线,指向某个幽深黑暗的所在。而他,楼景玉,楼家覆灭后侥幸存活的遗孤,究竟是意外卷入,还是从一开始,就是某些人计划中的一环?
第三日深夜,陈伯带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依旧是玉溪辞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蛇动。”
蛇动了。土地庙的饵起了作用?周文远暴露了?还是钓出了更大的鱼?
楼景玉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他知道,平静的隔绝结束了。玉溪辞的网,正在收紧,而他,或许很快就要真正直面那张网的猎物,或者……织网人下一个目标。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山雨欲来。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从未离身的白玉平安扣,触手温润。这一次,他没有感到茫然或恐惧,心中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镇定。
獠牙么?
他或许尚未长出,但他已知道,该向何处磨砺。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