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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青阳镇 ...

  •   溪流出山,汇入一条宽阔平缓的大江。江对岸,依山傍水,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大、却透着江南水乡灵秀气息的镇子。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几条青石板路蜿蜒其间,远处码头停着些乌篷船,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安宁而祥和。这便是那灰衣人所说的“青阳镇”了。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踏过江上那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走进了镇子。镇子看似宁静,但经历了连番生死,两人不敢有丝毫大意,保持着高度警惕。他们身上的衣衫虽然半干,却依旧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血渍,楼景玉手中还提着剑,背上背着个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伤者,这副模样走在黄昏的街道上,引得零星几个路人纷纷侧目,眼神诧异,甚至带着几分畏惧,远远地就避开了。

      他们需要尽快找到落脚之处,处理伤口,打探消息。

      镇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旁开着些杂货铺、布庄、茶馆、客栈。楼景玉选了一家看起来最普通、也最不起眼、名为“悦来”的小客栈。客栈门脸窄小,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个头发花白、正打着瞌睡的掌柜。

      听到动静,掌柜睁开惺忪睡眼,看到两人模样,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生意人惯有的、带着几分圆滑的笑容:“哟,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楼景玉沉声道,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顾言布包里剩的)放在柜台上。银子不多,但足够应付几日了。

      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楼景玉警惕的眼神和玉溪辞昏迷不醒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但也没多问,收了银子,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最里边,天字三号房。热水饭菜,客官需要时吩咐便是。”

      楼景玉拿了钥匙,背着玉溪辞,上了狭窄的楼梯。房间果然在走廊尽头,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后院,相对僻静。他将玉溪辞小心地放在床上,立刻反锁了房门,又检查了窗户。

      玉溪辞在颠簸中又昏睡过去,脸色依旧难看。楼景玉不敢耽搁,下楼问掌柜要了热水、干净布巾和金疮药(寻常的),又买了些清淡的粥食。掌柜似乎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人,对楼景玉的要求并无多问,很快便让伙计送了上来。

      楼景玉用热水为玉溪辞仔细擦拭了身体,清理了肩头和背后的伤口,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又喂他喝了半碗热粥。热粥下肚,玉溪辞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没有醒来,只是沉沉睡着。

      楼景玉自己也草草清理了一下,换了身从掌柜那里买来的、虽然粗糙但干净的粗布衣裳。他坐在床边,看着玉溪辞沉睡的容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直到此刻,在这看似安全的陌生房间里,才敢稍稍松懈一丝。连日来的逃亡、厮杀、恐惧、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阵后怕的虚脱。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玉溪辞的伤需要更好的医治,他们需要弄明白身处何地,那神秘的灰衣人势力为何指引他们来此,黑风寨的残匪是否会报复,以及……“幽冥殿”和内卫的追兵,是否已经追到了附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着进入镇子后看到的一切。镇子很普通,百姓神色也寻常,似乎并未因他们的到来而有任何异常。那灰衣人说此镇“相对安全”,是什么意思?这里难道是他们势力的范围?还是说,这镇子本身,就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决定,等玉溪辞情况稳定些,就出去打探一下消息。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变故就发生了。

      约莫子时,万籁俱寂。楼景玉正靠在床头假寐,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仿佛衣袂摩擦瓦片的窸窣声,从屋顶传来!

      有人!而且,轻功不弱!

      楼景玉瞬间警醒,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握紧放在枕边的“青霜”剑,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那声音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方位。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们房间的窗外!

      紧接着,是极细微的、用薄刃插入窗缝、拨动门闩的声音!

      是刺客!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他们!

      楼景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么快就找来了?是黑风寨的余孽?还是……“幽冥殿”的人?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玉溪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会惊动玉溪辞,也可能伤及无辜。必须将刺客引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带上,同时口中故意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哼,仿佛被门槛绊了一下,然后朝着楼梯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窗外的动静停了。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窗外翻入走廊,悄无声息地落地,朝着楼景玉的方向,追了过去!显然,刺客的目标是他,或者,是要将他们分开解决。

      楼景玉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冲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从客栈后门(他上楼时观察过)窜了出去,直奔客栈后面那条昏暗僻静的后巷。

      黑影紧随其后。

      后巷狭窄,堆满杂物,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灯笼光。楼景玉在巷中站定,转身,横剑当胸。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追来的人。

      只有一个。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剑。正是“影煞”杀手的标准装束!

      果然是“幽冥殿”!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似乎对他们在客栈落脚了如指掌!

      是客栈掌柜?还是……这镇子里,有他们的眼线?

      楼景玉心中寒意更甚。看来,这“青阳镇”,绝非灰衣人所说的“相对安全”那么简单。

      “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楼景玉冷笑,心中却是警铃大作。只有一人?是诱敌?还是对方觉得,对付重伤未愈的他和昏迷的玉溪辞,一人足矣?

      黑衣人并不答话,眼中杀机一闪,细剑一抖,化作三点寒星,直取楼景玉咽喉、心口、小腹!剑势狠辣刁钻,速度极快!

      楼景玉不敢怠慢,挥剑格挡。“铛铛铛!”三声脆响,火花四溅。他左臂有伤,力道不足,被震得连退两步,气血翻涌。这黑衣人武功,比之前温泉谷和黑风岭遇到的,似乎还要高上一筹!

      黑衣人一击不中,身形如鬼魅般跟上,剑光连绵不绝,如同水银泻地,将楼景玉周身要害笼罩。楼景玉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和“青霜”剑的锋利,左支右绌,勉强招架,身上瞬间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直流。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拖得久了,玉溪辞那边恐怕也有危险!

      楼景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故意卖了个破绽,门户大开。黑衣人果然中计,眼中厉色一闪,细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心口!

      就在剑尖及体的刹那,楼景玉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右手“青霜”剑脱手飞出,并非刺向黑衣人,而是射向他身后的墙壁!同时,他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石子,用尽全力,弹向巷子另一头堆放的、几个空酒坛!

      “铛!哗啦——!”

      剑撞墙壁,石子击碎酒坛,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巨大的声响!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动作不由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楼景玉借着后仰之势,双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撞入黑衣人怀中!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凝聚最后的内力,狠狠戳向黑衣人肋下要害!左手则死死抓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根本没有武器,只能用身体去锁住对方,用指力去搏那一线生机!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如此不要命,猝不及防,肋下要害被重重戳中,剧痛钻心,闷哼一声,手中剑势顿时散乱。但他反应极快,左手成爪,狠狠抓向楼景玉面门!

      楼景玉偏头躲过,脸上却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扣住对方手腕,用头,用肩膀,用膝盖,用一切能用的部位,疯狂地攻击对方!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疯狂!

      两人如同街头地痞般,在狭窄的后巷中翻滚、厮打、撞击。黑衣人武功虽高,但被楼景玉这不要命的打法缠住,一时竟也挣脱不得,身上同样添了不少伤。酒坛的碎裂声和打斗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终于,客栈方向传来了人声和灯火,显然是被惊动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猛地发力,挣脱了楼景玉的纠缠,一脚将楼景玉踹开,自己也借力向后跃开数步,看了一眼客栈方向,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却依旧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楼景玉,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还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翻上了旁边的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楼景玉瘫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浑身无处不痛,旧伤新创一起发作,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晕过去,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青霜”剑,扶着墙壁,踉跄着,朝着客栈后门挪去。

      玉溪辞……玉溪辞怎么样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当他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回来一般,撞开天字三号房的房门时,屋内,灯火如豆。

      玉溪辞正靠坐在床头,手中握着那柄短匕,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正警惕地盯着房门。看到楼景玉这副模样进来,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寒光,挣扎着就要下床。

      “别动!”楼景玉连忙阻止,自己却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框滑坐下来,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玉溪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目光在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扫过,最终落在他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愤怒,和……深不见底的杀意。

      “是‘影煞’的人……只有一个……被我打跑了……”楼景玉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别人进来?”

      玉溪辞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我听到外面动静,就醒了。没人进来。”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们竟敢……追到这里。”

      楼景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安慰他,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看来……这青阳镇……也不太平。我们得……赶紧离开。”

      “你现在这样,怎么走?”玉溪辞挣扎着下床,走到他身边,想要扶他,自己却也差点摔倒。楼景辞连忙扶住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床边坐下。玉溪辞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为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对不起……”楼景玉低声道,看着玉溪辞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和自责,心中一片酸涩,“又让你……担心了。”

      玉溪辞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向他。灯光下,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里面倒映着楼景玉狼狈不堪、却依旧强撑着的脸。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疲惫和冰冷,“是我将你卷入这无休止的追杀和危险之中。若没有我,你本该……”

      “没有如果。”楼景玉打断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覆上他冰凉的手背,目光坚定而温柔,“玉溪辞,你给我听好了。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跟你走这条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甘之如饴。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们一起想办法,离开这里,治好伤,然后……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好不好?”

      玉溪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重伤狼狈、满身血污时,也依旧清澈明亮、盛满了不容错辨的深情与执着的眼睛。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目光彻底点燃,燃起熊熊烈火,将那所有的疲惫、自厌、绝望,都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要与这不公的命运和所有敌人血战到底的决绝,和一股……从未有过的、想要紧紧抓住眼前这份温暖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楼景玉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到指节发白。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令人心悸的力量,“我们一起。杀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了掌柜那带着睡意和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客官?客官您没事吧?方才后院好像有些动静,伙计说看到有黑影……”

      楼景玉和玉溪辞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警惕。

      这掌柜……来得可真“及时”。

      【第七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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