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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生门 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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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天光豁然,而是一条更加幽暗、却异常宽阔平坦的天然甬道。甬道蜿蜒向上,坡度陡峭,两侧石壁不再是人工打磨的规整,而是原始的嶙峋岩体,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珠从洞顶滴落,汇成涓涓细流,沿着地面的沟壑向下流淌。空气异常清新寒冷,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苔藓、泥土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如同闷雷滚动的水流轰鸣声。
是地下河?还是……瀑布?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沿着这条向上延伸的、仿佛永无尽头的甬道,艰难跋涉。脚下湿滑,头顶滴水,每一步都需异常小心。但两人心中都充满了希望——有水流,有外界的气息,这甬道,极有可能通往山体另一侧,或者……某个隐秘的出口。
玉溪辞伏在楼景玉背上,身体依旧虚弱,但“九转续命丹”的药力持续发挥作用,心脉的剧痛缓解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他能清晰地听到楼景玉粗重却沉稳的呼吸,感受到他颈侧滚烫的汗水和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他将脸轻轻贴在楼景玉汗湿的颈窝,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低声道:“累吗?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一段。”
“不累。”楼景玉回答得斩钉截铁,手臂却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就快到了,我能感觉到,风越来越大了。”
确实,越往前走,空气流动越发明显,那轰鸣的水声也越来越响,震耳欲聋。甬道开始出现岔路,但主通道一直向上,且水汽愈发丰沛。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幽绿或乳白的人造光,而是真正的、天青色的、属于外界的天光!虽然被弥漫的水汽折射得朦胧一片,但那无疑是日光!
出口!就在前方!
楼景玉精神大振,加快脚步。又向前走了数十丈,甬道尽头,赫然是一个被巨大水帘完全遮蔽的洞口!震耳欲聋的轰鸣,正是瀑布冲击深潭的巨响!天光和水汽,从瀑布后面透入,将洞口映照得一片迷蒙梦幻。
他们竟然来到了一处隐藏在山腹深处、瀑布后面的天然洞窟出口!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站在洞口内侧,看着眼前这匹白练般垂挂、声势浩大的瀑布,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出口找到了,但外面是什么地方?是否有路可走?瀑布下方是深潭还是悬崖?追兵会不会在附近?
“我先出去看看。”楼景玉将玉溪辞放下,让他靠坐在洞口干燥些的岩石上,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拨开垂挂的藤蔓和水帘,侧身探了出去。
瀑布水量极大,冲击力惊人,冰冷的水流劈头盖脸砸下,瞬间将他浇得透湿。但他顾不上这些,努力睁开被水冲得生疼的眼睛,向外望去。
外面,果然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砸入下方一个幽深碧绿的深潭,激起漫天水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彩虹。潭水溢出,形成一条湍急的溪流,蜿蜒流向山谷深处。山谷四面环山,峭壁如削,古木参天,藤萝密布,人迹罕至。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被两侧山崖切割出的蓝天。
这是一处真正的、与世隔绝的隐秘山谷。瀑布后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水帘完全遮蔽,若非从内部出来,绝难发现。
没有追兵的踪迹,也没有任何人烟。只有鸟鸣、水声、风声,交织成一曲原始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楼景玉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他退回洞内,抹了把脸上的水,对玉溪辞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灿烂的笑容:“外面是个山谷,很隐蔽,没看到人。我们……出来了!”
玉溪辞看着他被水流冲刷得狼狈、却笑容明亮的脸,一直紧绷的心弦,也终于松弛下来,眼中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笑意。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楼景玉会意,上前将他重新背起,然后深吸一口气,背着他,再次冲入了瀑布的水帘之中。
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将两人淹没,巨大的冲击力让楼景玉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护住背上的玉溪辞,顶着瀑布的冲击,一步步,艰难地挪出了洞口,踏上了瀑布后方、湿滑的岩石平台。
天光豁然开朗,水汽扑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弥漫的水雾,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从那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下秘窟,逃到了这片阳光普照、生机盎然的天地之间。
楼景玉背着玉溪辞,沿着瀑布旁的岩石,小心翼翼地爬下湿滑的陡坡,来到深潭边的平地上。他将玉溪辞放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暖的平坦大石上,自己也瘫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息,脸上水珠混合着汗水,不断滚落,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玉溪辞靠在大石上,微微喘息,苍白的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他环顾着这处幽静美丽的山谷,听着鸟鸣水声,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轻拂,心中那积压了太久的阴霾、血腥、寒冷和绝望,仿佛也被这阳光和清风,一点点驱散。
活着……真好。
能再见天日,真好。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狼狈不堪、却笑得无比开怀的楼景玉,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被这笑容彻底融化,涌出温热的、带着生机的泉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楼景玉放在身侧、还微微颤抖的手。
楼景玉的笑声顿住,转头看他。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生死与共的默契,是深入骨髓的眷恋,也是……对未来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阳光静好,水流潺潺,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然而,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沉醉于这片刻的安宁。玉溪辞的伤需要处理,湿透的衣衫需要更换,他们也需要食物和水,以及……弄清楚这是何处,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楼景玉率先起身,去溪边打来清水,又寻了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在避风处升起一小堆火。他帮玉溪辞脱下湿透的外袍,架在火边烘烤,又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为他擦拭身上的水渍和伤口周围。玉溪辞肩头的伤被水浸泡,有些发白,需要重新上药。楼景玉从怀中拿出那瓶所剩无几的、顾言给的“护心丹”药粉,小心地为他敷上,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他又处理了自己左肩的伤口。然后,两人坐在火堆边,烘烤着衣物,就着清水,分食了最后一点从秘窟带出来的、被水泡得发软的烙饼。
食物下肚,身上渐暖,精神也好了许多。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玉溪辞看着逐渐西斜的日头,低声道,“此处虽然隐蔽,但追兵和‘幽冥殿’的人既然能追到温泉谷,未必不能找到这附近。而且,我们需得尽快找到城镇或村落,为你我治伤,补充给养。”
楼景玉点头:“顺着这条溪流往下游走,或许能出山,找到人烟。”
“嗯。”玉溪辞目光落在湍急的溪流上,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高耸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峭壁,“只是,这山谷看似封闭,不知下游是否畅通。需得小心。”
休息了约一个时辰,衣物烤得半干,体力也恢复了些。楼景玉再次背起玉溪辞,两人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山谷比想象中更加幽深漫长。溪流在乱石间奔腾跳跃,形成一个个小瀑布和水潭,道路崎岖难行。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缠绕,遮天蔽日,行走其间,几乎不见天日。林中寂静得可怕,只有水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偶尔有受惊的鸟兽从林间窜过,更添几分阴森。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已偏西,山谷却依旧没有到头的迹象。前方林木更加茂密,光线昏暗,溪流也似乎没入了更加幽深的峡谷之中。
楼景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照这个速度,天黑前恐怕走不出这片山谷。夜间在深山中赶路,更加危险。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寻找地方过夜时,前方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类似犬吠却又更加尖利的声响!而且,声音正在迅速靠近!
是野兽?还是……猎犬?!
楼景玉和玉溪辞的脸色同时一变!难道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楼景玉立刻将玉溪辞放下,挡在他身前,拔出“青霜”剑,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前方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紧接着,七八条体型壮硕、毛色棕黄、眼神凶戾的獒犬,如同箭矢般从林中窜出,朝着他们狂吠着扑来!而在獒犬后方,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名手持刀剑弓弩、身着统一褐色劲装、神色剽悍的汉子!为首一人,身形矮壮,面容粗犷,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如同鹰隼,冷冷地锁定了他们。
不是“幽冥殿”的黑衣杀手,也不是内卫。看装束打扮,倒像是……山匪?或者,是盘踞在此地的某个地方势力?
“什么人?胆敢擅闯‘黑风岭’!”那刀疤脸汉子厉声喝道,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两人,尤其在玉溪辞苍白的脸和楼景玉手中的剑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
黑风岭?原来这山谷是有主的?而且,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楼景玉心念电转,抱拳道:“这位好汉,我兄弟二人遭仇家追杀,误入贵宝地,只为借道出山,绝无冒犯之意。还请行个方便。”
“误入?借道?”刀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中的鬼头刀,“这黑风岭,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看你们这副模样,身上恐怕带着不少‘好东西’吧?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柄剑留下,再把这小白脸留下(他指着玉溪辞),给咱们寨主当个压寨……呃,大夫瞧瞧病。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着楼景玉,“看身手不错,若是肯归顺,说不定还能在咱们黑风寨混口饭吃。否则……”
他话音未落,那些獒犬和手下已经呈扇形围了上来,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看来,是无法善了了。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楼景玉眼神一冷,将玉溪辞护得更紧,低声道:“抓紧我。”
玉溪辞点了点头,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匕上。他虽然重伤,但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忽然,山谷上方,更高处的峭壁上,传来一声清越悠长、仿佛龙吟凤鸣般的锐响!一道赤红色的焰火,拖着长长的尾迹,冲天而起,在傍晚灰蓝色的天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奇特的、类似飞鸟展翅的图案!
是信号!而且,这焰火和图案,楼景玉和玉溪辞都觉有些眼熟——与当初在江上遇袭、顾言手下释放的求救(或召集)信号,有七八分相似!
是顾言?还是他背后的人?他们也在这附近?而且,似乎一直在关注着他们?
这突如其来的焰火,让刀疤脸汉子和他手下都是一愣,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向天空。黑风岭是他们的地盘,何时混进了别的势力?还能在他们头顶放焰火?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毫无征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箭矢精准狠辣,瞬间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条獒犬和数名匪徒!惨叫声和犬吠声顿时响成一片!
“有埋伏!”
“抄家伙!”
匪徒们大乱,顾不上楼景玉和玉溪辞,纷纷转身,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扑去,与林中冲出的另一批身着灰色劲装、动作矫健、配合默契的人厮杀在一起!
是那放焰火的势力!他们出手了!而且,目标似乎是这群黑风寨的匪徒?
楼景玉和玉溪辞趁机后退,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战。灰衣人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个,但个个武功高强,尤其擅长合击与暗器,竟将数十名匪徒杀得节节败退。那刀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挥刀猛攻,却被两名灰衣人死死缠住。
战斗短暂而激烈。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黑风寨的匪徒便已死伤大半,剩下几个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入了密林深处。灰衣人也不追赶,只是迅速打扫了一下战场,将同伴的尸首带走。
为首一名灰衣人,走到楼景玉和玉溪辞藏身的岩石前,对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抱了抱拳,声音平淡无波:“二位受惊了。此间匪类已除,前方十里,有一小镇,名‘青阳’,相对安全。二位可沿溪而下,至溪水汇入大江处,便能见到。我家主人让在下转告:前路仍险,望自珍重。江湖路远,或有再见之日。”
说完,他也不等楼景玉回应,对着手下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迅速退入林中,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溪水奔流,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匪徒逃窜时的惨叫。
楼景玉和玉溪辞从岩石后走出,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皆是震撼难言。
又是他们!那个神秘的、在暗中屡次相助、却又始终不露真容的势力!他们似乎一直在暗中跟随、保护,却又保持着距离。这一次,更是直接出手,替他们扫清了眼前的障碍,还指明了出路。
是顾言的主人吗?他(她)到底是谁?有何目的?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
“青阳镇……”玉溪辞喃喃重复,目光投向溪流下游,“看来,我们只能去那里了。”
楼景玉点了点头。无论那神秘势力是敌是友,至少目前看来,是在帮他们。青阳镇,是他们眼下唯一能去的、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重新背起玉溪辞,沿着溪流,朝着灰衣人所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路,似乎再次出现了指引。
然而,这指引的背后,究竟是通往真正的安宁,还是……另一个更加错综复杂、身不由己的漩涡?
他们不知道。
只能,走下去。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