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77、玉宫

　　楼景玉是被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从昏沉的深渊被拉回。洞窟内，幽绿的冷光依旧，只是似乎比之前暗淡了些许。他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石床。

　　玉溪辞醒了。

　　他靠坐在石床上，一手捂着胸口，正低低地咳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已有了明显的生气，眉宇间虽然带着疲惫，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只是那咳嗽声，牵扯着伤口，让他眉头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溪辞！”楼景玉连忙起身，凑到他身边，想扶他又不敢乱动，手足无措，“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是不是丹药……”

　　玉溪辞摆了摆手，止住咳嗽，喘息了几声，才用依旧嘶哑、却清晰了许多的声音道：“无妨……丹药……很有效。心脉……舒畅了许多。外伤……也好了些。”他看向楼景玉，目光在他同样憔悴却写满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辛苦你了，景玉。”

　　“不辛苦！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楼景玉连连摇头，眼眶又有些发热，他连忙转过身，去拿水囊（里面是洞中潭水），“喝点水润润嗓子。”

　　玉溪辞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水。清凉甘甜的泉水入喉，似乎缓解了咳嗽带来的灼痛。他环顾四周，将这处恢弘而诡异的洞窟尽收眼底，当看到中央那座精美的白玉宫殿模型时，眼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这里……是何处？”他问。

　　楼景玉将发现丹药、竹简，以及给他喂药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又补充了发现此处时的情景。

　　玉溪辞听罢，沉默良久，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白玉宫殿，缓缓道：“看这规模陈设，绝非寻常之地。白玉为宫，奇石生光，又有灵丹秘藏……倒像是……前朝方士传闻中，追求长生、或炼制不死仙药的‘地肺’、‘丹室’一类的所在。只是，规模如此之大，保存如此完好，且……”他看向那些散落的玉箱铜匣，“似乎曾遭洗劫，又不像完全荒废。”

　　“地肺？丹室？”楼景玉对这些玄乎的东西一知半解，“那……这里的主人呢？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或许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或许……”玉溪辞的目光，落在那座白玉宫殿模型上，眼神微凝，“还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另一种方式？楼景玉心中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白玉宫殿在幽绿光芒下，静谧无声，精致得令人惊叹，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那微雕的门窗，仿佛随时会打开，走出什么人来。

　　“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出去的路？”楼景玉问。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玉溪辞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伤势未愈，需要真正的医治和静养。困在这地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玉溪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楼景玉连忙扶住他。

　　“慢点，我扶你。”

　　玉溪辞借着他的力，缓缓站起，脚步虽然虚浮，但至少能站稳。他在楼景玉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那座白玉宫殿模型前，仔细打量。

　　宫殿模型约半人高，通体由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雕成，工艺精湛绝伦，连瓦当上的纹路、廊柱上的蟠龙都纤毫毕现。宫殿正面有台阶、门廊，两扇微雕的殿门紧闭，门上似乎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饰。

　　玉溪辞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玉质表面。触手温润，但并无异常。他尝试着，轻轻推了推那两扇微雕的殿门。

　　纹丝不动。

　　楼景玉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用尽力气，那殿门依旧如同焊死一般，无法撼动分毫。

　　“难道……只是个模型？摆设？”楼景玉有些失望。

　　玉溪辞没有回答，只是退后几步，目光缓缓扫过宫殿的每一个细节。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宫殿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雕刻着类似八卦图案的圆形玉窗上。那图案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颜色略深的凹陷。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那个凹陷。形状……似乎有些眼熟？

　　他心中一动，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来自安王妃遗物的——凤鸟玉佩。

　　楼景玉也看到了，眼中露出讶色。

　　玉溪辞将凤鸟玉佩，小心翼翼地，对准那个凹陷，缓缓按了下去。

　　严丝合缝！

　　就在玉佩嵌入凹陷的刹那，整座白玉宫殿模型，内部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的“咔哒”声响！

　　紧接着，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扇雕刻着八卦图案的玉窗，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指探入的、黑黢黢的小孔！而从小孔中，透出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清冽的、与那“九转续命丹”同源的药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的气息。

　　不是门，是一个……暗格？或者说，是开启真正机关的钥匙孔？

　　玉溪辞尝试着，将手指伸入小孔摸索。里面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纹路，还有……一个可以拨动的、小小的机括。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楼景玉。楼景玉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玉溪辞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拨动了那个小机括。

　　“咔嚓——咔咔咔——”

　　一阵远比刚才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机括运转声，从宫殿模型内部、甚至从他们脚下深处传来！整个洞窟都随之微微震颤！

　　在两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座白玉宫殿模型，竟从中间，缓缓地、向两侧分开了！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螺旋石阶！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药香、尘土和一种奇异金属气息的冷风，从石阶深处涌出。

　　果然！这白玉宫殿模型，不仅是装饰，更是一个巧夺天工的机关入口！而开启的钥匙，竟然就是那枚凤鸟玉佩！

　　这枚玉佩，是安王妃留给他的遗物，牵扯着安王府旧案。难道，安王府与这处神秘的地下秘窟，也有着什么关联？还是说，这玉佩本身，就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玉溪辞心中疑云密布，但此刻已无暇细想。他收回玉佩，与楼景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下去。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可能通往生路的线索。

　　楼景玉再次将玉溪辞背起（玉溪辞坚持自己走，但被楼景玉不由分说地背了起来），一手举着“青霜”剑，一手扶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小心翼翼地踏上了那条螺旋向下的石阶。

　　石阶陡峭，盘旋向下，幽绿的光芒到这里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只有从下方深处，隐约透上来一种更加奇异的、仿佛混合了珍珠光泽和月华的、朦胧柔和的白光。空气中那股药香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走了约莫百十级台阶，眼前再次开阔。

　　他们来到了一个比上层洞窟略小、却更加精致奇特的石室。

　　石室呈圆形，穹顶上镶嵌着无数能自行发光的、如同夜明珠般的乳白色宝石，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柔和明亮，如同白昼。石室中央，没有宫殿模型，却有一个半人高的、同样由白玉雕成的圆形丹炉，炉下似乎还有未完全熄灭的、暗红色的余烬在微微闪烁，散发出温热和那股硫磺气息。丹炉旁边，散落着一些玉杵、玉碗，和一些颜色各异的、盛放着干涸或结晶物质的玉瓶玉罐。

　　而在石室四周，靠墙摆放着数十个高大的、直顶洞顶的檀木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竹简、帛书、以及一些用特制皮革或金属片制成的、奇形怪状的典籍！虽然年代久远，但似乎因这石室特殊的环境，大部分保存得相当完好，只有些许浮尘。

　　这里，才是这处地下秘窟真正的核心！炼丹室，兼藏书阁！

　　而在石室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壁上，赫然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泛着暗金色金属光泽的巨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进去的复杂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需要嵌入特定物品才能开启的锁孔。

　　门后，是什么？是出口？还是……更深、更危险的秘密？

　　楼景玉将玉溪辞小心地放在丹炉旁一个相对干净的玉墩上。玉溪辞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些浩瀚如烟的典籍吸引了。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是一种极其古老、甚至比篆书更早的文字，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只言片语，似乎记载着某种深奥的星象与炼丹之理。他又看了几卷，有医书，有毒经，有机关术，有阵法图解……包罗万象，浩如烟海，且内容之精深玄奥，远超他平生所见。

　　这里，简直是一座失落的、属于某个神秘上古流派的智慧宝库！

　　玉溪辞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并非因为可能找到的出路，而是因为这些典籍本身所代表的价值。若能通读，恐怕能解开无数世间谜题，甚至……找到彻底治愈他心脉沉疴的方法？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离开这里。这些典籍，带不走，也非一时能解。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扇暗金色巨门。

　　楼景玉也走了过来，看着门上那个复杂的锁孔，眉头紧锁：“这又需要什么钥匙？不会又是你那玉佩吧？”

　　玉溪辞摇头。凤鸟玉佩的凹槽在上面的白玉宫殿上，与这锁孔形状完全不同。他仔细观察着锁孔的纹路，那纹路蜿蜒扭曲，似乎构成了某种奇特的、类似星图又似符咒的图案。

　　“或许……钥匙就在这些书里？”楼景玉猜测。

　　玉溪辞也觉得有理。他忍着身体的虚弱和不适，开始在那些典籍中快速翻找，希望能找到关于这扇门、或者这处秘窟的记载。楼景玉也帮着在附近寻找。

　　时间在翻阅和搜寻中，快速流逝。玉溪辞的脸色越来越白，冷汗不断渗出，显然是伤势和劳累所致，但他目光专注，不肯放弃。

　　终于，在一卷记录这处“地肺丹室”建造始末和机关总图的特殊金属箔片上，玉溪辞找到了线索。

　　根据记载，这扇“玄金门”后，是一条通往山腹另一侧、隐秘出口的“生路”。但开启此门，需以“地肺真火”煅烧“星陨寒铁”所制的“阴阳鱼钥”，嵌入锁孔，并以特定手法转动，方能开启。而“阴阳鱼钥”和“地肺真火”的操控之法，以及“星陨寒铁”的所在，则分别记录在三处不同的典籍之中。

　　这是三重保险！防止外人轻易闯入或离开！

　　“阴阳鱼钥”……“地肺真火”……“星陨寒铁”……

　　线索有了，但寻找和操作起来，依然困难重重。而且，玉溪辞的身体，恐怕撑不住这样繁琐的搜寻和尝试了。

　　楼景玉看着玉溪辞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一痛，扶住他：“别找了，先休息。我来找。你告诉我大概的样子和可能的位置。”

　　玉溪辞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不再逞强，依言坐下，凭着记忆和推测，指引楼景玉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寻找那三处关键记录。

　　就在楼景玉翻找得头晕眼花，几乎要放弃时，他的目光，忽然被石室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半掩在尘土下的檀木小匣吸引。那匣子样式古朴，与周围的书架格格不入，上面似乎刻着一个模糊的、与那暗金门锁孔图案有几分相似的标记。

　　他走过去，拂去尘土，打开木匣。

　　匣内没有竹简帛书，只有两样东西。

　　一黑一白，两枚拇指大小、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冰凉、形状如同太极阴阳鱼的……钥匙！以及，一小块颜色暗沉、却沉重无比、表面有天然星辰纹路的奇异金属——星陨寒铁！

　　钥匙和材料，竟然就在一个如此不起眼的匣子里？！是当年建造者故意留下的后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楼景玉来不及细想，连忙将东西拿到玉溪辞面前。玉溪辞看到那对阴阳鱼钥和星陨寒铁，眼中也迸发出光彩。

　　“地肺真火……”他看向丹炉下那暗红色的余烬，“应该就是这丹炉之火了。此火据说引自地心，经特殊法阵维持，千年不熄。只需将星陨寒铁置入炉中，以真火煅烧片刻，再与阴阳鱼钥相合……”

　　两人不再耽搁。楼景玉用玉钳夹起那块星陨寒铁，小心地放入丹炉暗红色的余烬中。说也奇怪，那看似微弱的余烬，一接触到寒铁，竟猛地窜起尺许高的、颜色近乎纯白的火焰！寒铁在火焰中迅速变红、软化，发出轻微的嗡鸣。

　　片刻后，楼景玉将烧红的寒铁夹出，按照玉溪辞的指点，与那对阴阳鱼钥贴合。奇异的一幕发生了，烧红的寒铁如同有生命般，自动“流淌”覆盖住了阴阳鱼钥的背部，冷却后，与之融为一体，形成了一把完整的、黑背白腹、中心一点暗红的奇特钥匙。

　　钥匙已成！

　　楼景玉拿着这把尚带余温的钥匙，走到那扇暗金色巨门前，对准锁孔，缓缓插入。

　　严丝合缝。

　　他按照金属箔片上记载的手法，向左三圈，向右两圈，再用力向下一按！

　　“轰隆隆——！”

　　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闷响，从门后传来。暗金色巨门，缓缓地、沉重地，向内侧打开了！

　　一股更加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久违的外界空气，混杂着微弱的天光，从门后涌了进来！

　　是出口！真的有出口！

　　狂喜，瞬间淹没了两人。楼景玉回头，看向玉溪辞。玉溪辞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希望，就在门后。

　　楼景玉快步走回，背起玉溪辞，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扇刚刚开启的、通往未知却也通往生机的——门。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