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72、夜雾 夜色，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温泉谷。崖壁高耸，切割出一方狭窄的、被星月微光照亮的天空。潭水依旧氤氲着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弥漫开来，与谷中草木的清冷气息混合，让这方小小的天地，显得愈发寂静、朦胧，也……愈发不真实。

　　楼景玉守在谷口，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目光如同鹰隼，穿透朦胧的夜雾，紧盯着来路那条被荒草掩埋的小径。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风声穿过林隙的呜咽，夜鸟偶尔的啼叫，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兽吼还是别的什么的声音，以及身后不远处，玉溪辞那平稳却依旧虚弱的呼吸。

　　玉溪辞睡得很沉，似乎连日的逃亡、伤痛和心力交瘁，终于在这片刻的安宁与温暖中得到了些许慰藉。只是他即使在梦中，眉心也未曾完全舒展，仿佛依旧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着。

　　楼景玉的目光，忍不住又飘向那块大石旁的身影。夜色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的肩线。心中那根名为“心疼”的弦，被无形的手指重重拨动，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是他，将这个人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下，坠入这泥泞血腥的凡尘，又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亡命天涯，朝不保夕。而他所能做的，竟只是在这荒山野岭，守着他，祈求上天能多给他们一点时间，一点……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的安宁。

　　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霜”剑，冰凉的剑鞘带来一丝清醒。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他必须保持警惕，为了玉溪辞，也为了他们那渺茫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未来。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慢流淌。夜雾似乎更浓了，远处的景物已完全看不真切，只有近处温泉潭水反射着微弱的、粼粼的星光。寒意，随着夜雾的加深，也悄然渗透进来，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

　　楼景玉估算着时辰，应该已过了子时。玉溪辞睡了快两个时辰了。他犹豫了一下，是现在叫醒他换班，还是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异变陡生！

　　不是来路的方向，而是——温泉潭水的方向！

　　一声极其轻微、却不同于水花溅起的、仿佛重物坠入水中的“噗通”声，蓦地响起，打破了夜的死寂！

　　楼景玉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潭水方向！

　　夜雾弥漫，潭水幽深，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音，绝非错觉！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落水了！

　　是玉溪辞？不，他的呼吸声还在身后，虽然有些急促，但并未移动。而且，那落水声来自潭心，离岸边有段距离。

　　难道……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温泉谷，还有别人？还是……水里有东西？

　　楼景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紧握剑柄，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潭心那团翻滚搅动的、更加浓郁的雾气。

　　水面，恢复了平静。只有丝丝缕缕的白雾，依旧缓缓升腾。

　　是错觉？还是……水下的东西，潜伏起来了？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缓缓起身，弓着腰，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一点点朝着潭边挪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水面。

　　然而，就在他注意力完全被潭水异动吸引的刹那，身后，玉溪辞所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和……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调虎离山？！

　　楼景玉脑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猛地回身，拔剑，朝着玉溪辞所在的方向扑去！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只见一道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玉溪辞身后那块大石的阴影中窜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刚刚因那声闷哼而惊醒、正挣扎着要坐起的玉溪辞后心！

　　是刺客！而且是高手！竟然一直潜伏在谷中，甚至可能，就藏在他们休息的石头后面！利用了夜雾和他们对潭水异动的注意力，发动了这致命一击！

　　“玉溪辞！小心！”楼景玉目眦欲裂，嘶声怒吼，身体已如同炮弹般撞了过去，手中“青霜”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后发先至，直取那黑影持刀的手腕！他根本来不及格挡那一刺，只能用围魏救赵之法，逼对方自救！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楼景玉反应如此之快，回身格挡已来不及，只得手腕一翻，变刺为削，刀锋擦着玉溪辞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身体向侧方急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楼景玉这含怒一击。

　　“锵！”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楼景玉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却也成功阻住了对方对玉溪辞的致命攻击。他定睛看去，那黑影一击不中，已如狸猫般向后跃开数步，重新融入夜雾之中，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只有一人？不，不对！楼景玉眼角余光瞥见，潭水方向，那团原本平静下来的雾气，再次剧烈翻滚起来！紧接着，哗啦一声水响，又一道湿漉漉的黑影，如同水鬼般从潭中窜出，手持分水刺，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袭向刚刚躲过一劫、正捂着肩头伤口、脸色惨白的玉溪辞！

　　水里果然有人！而且是精通水性的杀手！方才那落水声，是故意吸引他注意力的！真正的杀招，是潜伏在玉溪辞身边的这个，和从水中突袭的这一个！两人配合默契，算计精准，显然是蓄谋已久，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的这一刻！

　　“卑鄙！”楼景玉怒不可遏，想要回身救援玉溪辞，却被第一个刺客死死缠住，刀光如网，将他困在原地，脱身不得。

　　而水中窜出的那名刺客，分水刺已递到玉溪辞胸前！玉溪辞重伤未愈，又猝不及防，根本无力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迅速放大！

　　“不——！”楼景玉发出绝望的嘶吼，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比夜色更黑、比寒风更厉的乌光，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另一侧的、更高处的崖壁阴影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名水中刺客的咽喉！

　　那名刺客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手中的分水刺无力地垂下，瞪大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扑通一声，仰面倒入了温泉潭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变故发生得太快！不仅楼景玉和玉溪辞愣住了，连那名缠住楼景玉的刺客，动作也明显滞涩了一瞬，惊疑不定地看向了乌光射来的方向。

　　那里，是高高的崖壁，藤蔓垂挂，怪石嶙峋，在夜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沉沉的轮廓，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张开了无形的口。

　　是谁？又是那神秘的援军？在暗中保护他们？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楼景玉心念电转，手上却毫不迟疑，趁那刺客分神的刹那，低吼一声，“青霜”剑剑势暴涨，如同狂风暴雨般攻向对方！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后怕，下手毫不容情，招招抢攻，逼得那刺客连连后退。

　　那刺客显然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暗中潜伏的、不知是敌是友的“黄雀”扰乱了心神，招式出现了破绽。被楼景玉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刺客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转身就想逃入夜雾。

　　“想走？”楼景玉眼中寒光一闪，岂容他逃脱，正要追击补上一剑。

　　“留活口！”玉溪辞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

　　楼景玉动作一顿，剑尖改刺为拍，重重击在那刺客后颈。刺客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战斗，在电光石火间开始，又在瞬息之间结束。山谷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温泉潭水汩汩的声响，和那具漂浮在潭中、渐渐扩散开血色的尸体，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楼景玉不敢大意，先快步冲到玉溪辞身边，急问：“你的伤怎么样？”

　　玉溪辞捂着肩头，那里已被鲜血浸透，脸色在夜色中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他的目光，却投向了那乌光射来的崖壁方向，眉头紧锁。

　　楼景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崖壁之上，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只是他们的幻觉。

　　“哪位朋友相助？还请现身一见！”楼景玉提气，对着崖壁方向，朗声说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响。

　　楼景玉和玉溪辞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凝重。这暗中出手之人，救了玉溪辞，显然不是敌人。但对方藏头露尾，不愿现身，其意图，就更加难以揣测了。

　　是顾言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先处理伤口，离开这里。”玉溪辞低声道，打破了沉默。这温泉谷已不再安全，无论是那潜伏的刺客，还是暗中窥视的“黄雀”，都让他们如芒在背。

　　楼景玉点头，迅速为玉溪辞包扎了肩头的伤口，又去检查了那昏迷的刺客，从他身上搜出几样零碎物品和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与之前在落鹰峡、桃源谷遇到的“影煞”杀手令牌，一模一样！果然是“幽冥殿”的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派出了如此精锐的杀手！

　　楼景玉的心沉了下去。“幽冥殿”的触手，似乎无处不在，不死不休。

　　他将那刺客捆了个结实，又从他身上找出伤药，给玉溪辞敷上。然后，他走到潭边，看着那具漂浮的尸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拖上岸，同样搜了身，除了兵器和水靠，别无他物。

　　做完这些，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夜雾开始消散。

　　不能再等了。

　　楼景玉扶起玉溪辞，看了一眼那依旧毫无动静的崖壁，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俘虏，最终，一咬牙，带着玉溪辞，迅速离开了这处危机四伏的温泉谷，重新没入了茫茫的、晨雾弥漫的深山之中。

　　而他们身后，那高高的崖壁上，藤蔓掩映的阴影里，一双如同寒星般清冷、却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眼睛，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良久，才悄无声息地，隐没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