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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迷雾 晨雾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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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浓重,如同湿冷的、粘稠的纱帐,笼罩着整片山林。树木、岩石、路径,都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扭曲变形,透着一股不祥的诡异。能见度极低,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唯有脚下湿滑的腐叶和偶尔传来的、方向难辨的鸟鸣,提醒着他们仍在深山之中穿行。
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在浓雾中艰难跋涉。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衣衫褴褛,沾满泥污血渍,形容狼狈不堪。玉溪辞肩头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加上之前的旧伤,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胸口闷痛,咳喘不止,脸色在雾气中愈发显得灰败透明。楼景玉自己也疲惫到了极点,左肩的旧伤、一夜未眠的守夜、方才的激战,都让他头晕目眩,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支撑。
他们不敢沿着原路返回,也不敢再走任何看似明显的路径。温泉谷的遇袭,证明“幽冥殿”的杀手不仅追上了他们,而且对他们的行踪、甚至可能对他们的心理都有所预判。那处温泉谷,说不定就是对方精心挑选的、最适合伏击的地点。而暗中出手相助、却又藏头露尾的神秘人,更是让他们心中疑窦丛生,不敢轻易信任任何看似“安全”的所在。
此刻,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远离温泉谷,深入更加人迹罕至、地形复杂的地带,利用这浓雾的掩护,摆脱可能尾随的追兵和暗处的眼睛。
“往……高处走。”玉溪辞喘息着,抬头望了望被浓雾完全遮蔽的天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雾散之前……高处……视野好些……也更容易……辨别方向。”
楼景玉点头,搀扶着他,朝着感觉中地势稍高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湿滑松软,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浓雾中,方向感完全丧失,只能凭着本能和玉溪辞那虽然虚弱、却异常冷静的判断,在混沌中摸索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似乎更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带着淡淡甜腥的怪异气味,像是某种菌类大量繁殖的味道,闻之令人作呕。周围的树木也变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诡异的苔藓和菌斑。
“小心……这里的雾气……似乎有毒。”玉溪辞蹙眉,用手掩住口鼻,低声道。他博览群书,对天下奇毒、地理异象多有涉猎,隐约记得在一些深山的特殊地带,因地质或植被原因,会产生有毒的瘴气,尤其是在晨间雾浓之时。
楼景玉心中一凛,连忙撕下相对干净的衣襟,用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泉水浸湿,递给玉溪辞一块,自己也捂住口鼻。但那股甜腥气无孔不入,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让人头脑昏沉,胸口发闷。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两人加快了脚步,然而,在浓雾和毒瘴的双重影响下,方向愈发难以辨认。周围的景物仿佛在不断重复,又仿佛在悄无声息地变化。他们似乎一直在原地打转,又似乎正走向更加未知、更加危险的深处。
“咳咳……我们……好像迷路了。”玉溪辞靠在一棵形状怪异的古树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痰,脸色已近乎金纸。
楼景玉也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胸口憋闷得厉害。他知道,玉溪辞的情况更糟。再这样下去,不等追兵或毒虫猛兽找来,他们自己就可能先倒在这片诡异的毒雾林里。
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浓雾,再次无声地笼罩下来。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充满毒瘴的深山老林里?
不!不能!玉溪辞的伤还没好,他们还没有找到药王谷,还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
楼景玉猛地甩了甩昏沉的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然而,除了浓雾和奇形怪状的树木,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忽然被脚下不远处、一丛生长在巨大树根旁的、颜色异常鲜艳的赤红色蘑菇吸引。那蘑菇的菌盖呈现出一种近乎妖艳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红色,在一片灰白暗绿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不,不止是蘑菇。在蘑菇周围,散落着一些颜色同样鲜艳、形状却各异的菌类,还有几株叶片呈诡异紫黑色、开着惨白小花的植物。它们与周围那些苔藓菌斑不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却又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的气息。
是毒物聚集之地?还是……有什么特别?
楼景玉心中一动。他记得沈逸曾提过,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剧毒之物附近,往往伴生着解毒的灵药。而且,某些特殊的地质或植物分布,也可能暗示着水源、矿脉,甚至……特殊的地理结构,比如……山洞?
他强忍着眩晕和恶心,小心翼翼地向那丛赤红蘑菇走去。走近了才发现,那巨大的树根后方,地面似乎有些下陷,形成了一个不大的、被浓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凹陷。他拨开藤蔓,一股更加阴冷、却也相对清新些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个洞口!一个隐蔽的、被藤蔓和毒蕈巧妙遮掩着的、通往地下的洞口!
“溪辞!这里有个洞!”楼景玉精神一振,连忙回头招呼。
玉溪辞闻言,也挣扎着走过来。两人合力,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内似乎很深,一股带着湿冷土腥气的风,从洞的深处吹出,虽然谈不上清新,但至少比外面那甜腥的毒瘴气好受得多。
“进去……避一避。”玉溪辞喘息道。这洞口虽然未知,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毒雾,或许还能找到水源。
楼景玉点头,让玉溪辞靠在一旁,自己先弯腰钻了进去。洞口狭窄,但向内几步后,便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天然岩洞。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入的些许天光,但能看出洞壁干燥,地上是沙土,并无积水,也没有野兽栖息的气味。最重要的是,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毒瘴气,在这里几乎闻不到了。
“安全,进来吧。”楼景玉探出头,对玉溪辞伸出手。
两人互相搀扶着,进了岩洞,又将洞口外的藤蔓重新拉拢,尽量恢复原状,遮蔽了洞口。做完这些,两人都已力竭,靠着冰冷的洞壁滑坐下来,大口喘息。
终于,暂时安全了。
岩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光线从藤蔓缝隙透入,在洞内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虽然阴冷,却不再有那致命的毒瘴。
楼景玉拿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口水。他先喂给玉溪辞,玉溪辞只抿了一小口,便推还给他。两人分喝了这最后一点水,滋润了如同火烧的喉咙。
“你的伤……”楼景玉借着微弱的光线,去看玉溪辞肩头的绷带,那里又有新的血迹渗出。
“无妨,血已经止住了。”玉溪辞闭着眼,低声道,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倒是你,左肩的伤,需得重新上药。”
楼景玉这才感觉到自己左肩火辣辣的疼痛,方才激战时伤口定然又崩开了。他依言解开自己肩头的布条,玉溪辞挣扎着,用所剩无几的、相对干净的布条,蘸了点皮囊里最后残余的湿意,为他清理伤口,重新敷上之前采的草药。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
楼景玉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苍白手指上沾染的、属于自己的血污,心中那片荒芜,仿佛被这细微的触碰,注入了一丝温热的、却又令人心酸的暖流。
“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哽咽,“又让你……受伤了。”
玉溪辞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中,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漾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你我之间,不必再说这个。”他缓缓道,指尖拂过楼景玉肩头包扎好的布结,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若说连累,是我先连累了你。这条路,是我选的。能与你同行,是我……此生之幸。”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楼景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他猛地伸手,将玉溪辞紧紧拥入怀中,将脸埋在他冰凉却异常柔软的颈窝,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疲惫、委屈、心疼,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玉溪辞……玉溪辞……”他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玉溪辞单薄的衣衫。
玉溪辞被他紧紧抱着,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环上楼景玉颤抖的背脊,一下一下,笨拙地,却异常坚定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孩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肩头。在这与世隔绝的、黑暗冰冷的岩洞深处,在这前路茫茫、生死未卜的绝境之中,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这真实的体温、这滚烫的泪水、这无声的拥抱,才是彼此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楼景玉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却依旧紧紧握着玉溪辞的手,不肯放开。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哑声问,目光却依旧胶着在玉溪辞脸上,仿佛要从那苍白的容颜中汲取力量。
玉溪辞靠回洞壁,微微喘息,目光却投向洞口藤蔓缝隙外,那片依旧浓得化不开的、诡异的白雾。
“等。”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
“等雾散,等天亮,也等……追兵过去,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等那个在暗中窥视我们、却又出手相助的人,露出真面目。”
楼景玉心中一震。是啊,温泉谷那神秘的一击,崖壁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以及这看似绝境中、却又恰好出现的、能躲避毒瘴的岩洞……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们的一举一动,依然在某双无形的眼睛注视之下?甚至,这处岩洞,也是那双眼睛,有意或无意,为他们“安排”的?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你觉得……那人,是敌是友?”楼景玉低声问。
玉溪辞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但至少,在温泉谷,他救了我。而且,”他看向洞内更深处的、一片沉沉的黑暗,“此处暂时安全,有水源(洞壁上似乎有极细微的渗水痕迹),可容喘息。若他真想害我们,方才在谷中,或是在这洞里,都是更好的机会。”
“也许……他在等什么?”楼景玉猜测。
“或许。”玉溪辞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以静制动,恢复体力,再做打算。”
楼景玉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两人依偎着,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听着彼此微弱却清晰的心跳,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黎明,或是……更加叵测的未来。
洞外,毒雾弥漫,杀机四伏。
洞内,黑暗冰冷,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这黑暗中唯一真实的温暖和依靠。
这就够了。
【第七十三章完】